寮國現場直擊:兩岸仲介、中國醫師,改造私人醫院成跨境器官移植基地
曾以中國為核心的地下器官移植產業,在器官需求持續增加、法規管制趨嚴的變化下,正悄悄演變成一條橫跨多國的黑色供應鏈。《報導者》歷時數月赴寮國調查,兩度深入當地,化身患者家屬接觸遊走兩岸的仲介、中國醫師和非法移植團隊,並追查一間小型的醫美醫院,是如何在短短6年間迅速轉變為一座服務亞洲病患的新興器官移植基地。
2026年初夏,歷經8小時的轉機與飛行,我們兩度踏上寮國的首都永珍。
在這個中南半島唯一的內陸國家,夏季炙熱的高溫和火耕帶來的霧霾,讓整座城市籠罩於灰撲撲的黃沙裡。點綴其中的,是大量簡體中文的廣告和招聘啟示,隨著「一帶一路」的政策推進,帶來包含中寮鐵路在內多項基礎建設,也讓寮國湧入約15~20萬名中國人。
龐大的人口流動帶來各式民生與觀光產業,但《報導者》調查發現,過往在中國扎根甚深的跨境器官移植生意也跟著移轉。抵達永珍的首日,我們便藉著家人有腎臟移植需求,需事先勘查醫療環境為名義,在當地最大的公立醫院*150友誼醫院(Mittaphab Hospital)和一名中國仲介會面。
*150友誼醫院(Mittaphab Hospital):友誼醫院(Mittaphab Hospital)前身為150醫院(150 Bed Hospital),當地稱法常兩者混用,本文寫法為150友誼醫院或150醫院。
以公立醫院為名的幌子
作為寮國首屈一指的綜合型醫院,150友誼醫院坐落於永珍市區,嶄新的醫療大樓和配有獨立衛浴的VIP病房才落成不久。院內設有各種醫療專科,每年可收治近10萬名病患,也在2024年正式完成院內首宗腎臟移植手術。
在國旗高高飄揚的醫院前庭,我們見到了自稱來自中國的小六(化名),這名年約30歲的仲介身著名牌、帶著一名寮國助手一同現身。簡短地招呼過後,他馬上領著我們朝院內的透析室前進,並保證移植前都可以在該處洗腎做準備。
「以往在中國做的(移植手術),現在都到這裡來了,客戶有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還有你們台灣的,我們客戶來自整個亞洲。」
小六一面介紹手中的移植生意,一面帶著我們朝VIP病房前進。在寮國助手的打點下,我們得以進入管制森嚴的病房大樓,卻沒有見到任何病人,只能透過照片一覽移植設備、手術房與術後居住空間。從仲介出示的畫面,可以發現環境基本上和台灣醫院沒有太多差異,他也再三叮囑我們放心。
本以為跨境移植就此定案,從術前檢查、動刀和術後照護都會在該間醫院完成。導覽結束後,仲介卻突然開始批評起150友誼醫院的環境與手術水準,並強調一切安排應全部交由「中國人」負責,「他們(150)主刀做的案例不多,所以我們不敢來做。交給中國專家做又快又安全,藥也是我們從中國帶出來的。」小六強調的同時,也拿出一整袋寫有簡體字的抗排斥藥以資證明。
突然的轉折下,我們半推半就地被引導至另一個地點。
一間偏遠的「移植醫院」、一個不以真名互稱的團隊
約莫20分鐘的距離後,車子抵達了一座名為BLL(BLL Hospital)的私人醫院,那裡位於永珍的最北端。相較於150友誼醫院,BLL醫院除了地處偏遠,規模也明顯縮水,舉目所及除了一棟平房和後方延伸的五層水泥建築外,只剩下一座矗立在紅土上的廢棄警察監獄(Police Jail)。
隨著懷疑升高,小六開始賣力地介紹起BLL的設施:一間餐廳、十間獨立病房、全數來自中國的醫療設備,以及經驗豐富的移植團隊。他強調,過去幾年他們已經完成了數十例的腎臟移植。
為了進一步驗證,《報導者》跟隨仲介腳步踏入了這間「移植醫院」,接連參觀起透析室、手術室、加護病房和供患者家屬休息的一般病房。然而我們發現,診所的設備並不像仲介描繪的如此完美:例如在極度要求隔離與感染控制的加護病房可以開窗,唯一設備是一盞略小於電風扇的紫外線殺菌燈。在應該遵守無菌規範與空氣調節的手術室門口,則堆滿了書櫃、雜物和沾滿灰塵的鞋子。
至於負責手術的「移植團隊」,我們則在一間煙霧瀰漫的小房間裡相遇。從踏進門開始,三名衣著隨性、嘴裡叼著菸的中年男性便略帶狐疑地看著我們,直到仲介開口介紹,幾人才放下警戒、微笑向「客戶」問好。只是過程中,他們一律只以代號互稱,如「宋博士」和「陳醫師」。
一直到「陳醫師」頂替小六登場,我們才被拉出房間外。站在BLL門前,年約七旬的「陳醫師」顯然是層級更高的核心人員,因為他開始聯繫醫師、安排手術時間,並保證我們付錢換來的手術,會由最頂尖的醫師負責,「我們主刀都是中國來的,一年都做幾百台手術,保證是最好的。他們來一次都要幾十萬人民幣。」
隨後,兩人接續說明團隊組成:與移植團隊合作的醫師共有6~7人,都是出自*「三甲醫院」,他們分別來自廣東珠江醫院、南方醫院、和上海交通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目前也正持續擴大尋找合作對象。
*「三甲醫院」:全稱為「三級甲等醫院」,是中國醫療機構等級劃分中的最高級別,主要集中在直轄市與省會等大城市。
一顆腎的價格:18萬美金
在這間偏遠的小醫院裡,作為患者家屬的我們,除了親眼見到設備與環境的簡陋、和身分不明的移植團隊碰面外,並沒有得到更多關於手術的細節,究竟有哪些保障?過程是否合法?金額多少?這些重要的疑問全都沒有獲得解答。帶著滿肚子疑問,仲介拉著我們兜兜轉轉,最後轉往一處豪華的中國飯店,因為在那裡正住著當天準備移植的中國病患。仲介小六除了安排簡短會面,也透露更多細節試圖讓我們安心:
「為什麼說中國不做,我們來寮國做?主要是中國對法律要求比較高,我們在這邊全數合法,而且(捐贈者)全部都是活體、35歲以下,你還可以看到他們。」
但當我們問起器官來源時,他又改口聲稱移植團隊不參與前端的器官捐贈流程,「那裡面肯定有一些交易,但我們不管它怎麼來的,」他多次強調。
至於患者最關注的手術風險,仲介也講得直白:一旦過程發生問題,會「酌情部分退款」,因為流程中非常多人要打點,主刀人民幣10幾萬、*一助8萬、二助5萬、麻醉師1萬,還要給護士/護理師、付醫藥費和給醫院的錢。
*一助:指手術房的第一助手(First Assistant)是僅次於主刀醫師的關鍵角色,通常由資深住院醫師或受過專門訓練的手術專科護理師擔任,確保手術流暢進行。
為了涵蓋上述的龐大支出,在寮國移植腎臟,最終對方給出的報價是18萬美金,折合約新台幣579萬元。這筆款項包含患者在寮國的*所有支出,包括支付給醫師的薪資,以及取得腎臟的費用。
「只要先支付4萬美金,我們就可以開始跑配對流程,這個生意是做口碑,以後你們有患者也能介紹給我們去做。」小六一邊催促我們付款,一邊拉攏我們成為「移植團隊」的一分子。只是他也再三強調,為了避險,手術不會留下任何書面合約和證據,款項也必須由家屬親自提著成捆美金到廈門或永珍面交。
在以患者家屬身分首次與仲介交涉後,《報導者》得以窺見過去幾年跨境器官移植產業運作的表象,但短暫接觸也留下更多問題:這些中國仲介是什麼背景?為何能建立跨國的產業鏈?寮國診所又扮演什麼角色?以及,是否有台灣仲介參與?
*所有支出:若有陪病家屬,其機票與吃住自付;家屬可免費睡在患者病房。
台灣仲介也牽涉其中
為了找尋答案,隔月,我們再度來到寮國。
與前一次不同,此番我們透過病友介紹,聯繫上一位台灣的仲介小林(化名)。為了向「客戶」證明寮國醫療的穩健,仲介允諾我們可以趁著其他台灣患者到當地移植時同行,親身觀摩地下移植的可信程度。只是在出發之前,從我們到準備換腎的病患,除了口頭承諾,並沒有獲得任何移植地點的詳細資訊。
帶著疑惑,《報導者》在永珍再次見到仲介小林。與先前年輕的中國仲介相比,已過中年的他顯得更加熟門熟路,因為這並非他第一次走上這條路線。2025年1月,他就曾帶著台灣患者來寮國換腎。
為說明更多細節,他將會面地點安排在150友誼醫院,也就是我們首次觀摩的醫院。出乎意料的是,我們在那裡再次見到了「陳醫師」,走的行程也和上一次完全相同,先是先以公立醫院當幌子,再將私人醫院BLL強行推薦給患者。
於是在抵達的第一天,我們基本上就可以確定:來自台灣的小林也是中國移植團隊的一員。唯一差別在於這位仲介的報價相對低廉,與中國仲介的18萬美金相比,台灣仲介的開價是13萬美金(約新台幣418萬元)。「我自己也換過腎,所以是純粹幫忙、不收錢,我也不是仲介,」他如此解釋。
結束「推銷」的隔天,我們去到仲介的住處,也在那裡見到了來換腎的台灣患者L(化名)。
賭博般的跨境換腎後,回台住院2個月才跨出鬼門關
L並不年輕,也不是人生首次動刀移植,之所以願意冒著風險來到異鄉,是因為他認為那將是一筆「划算的交易」。因為疾病問題,L在20多年前已移植過家人所捐贈的腎臟,這顆腎臟辛苦工作多年,隨著使用年限漸長而停擺,使得L的腎功能逐漸下滑。
為了尋找移植機會,L和多數病人一樣到醫院排隊登記等候、一樣面臨等不到的困境。醫師如實告知L,等待時間起碼10年,他不禁有些氣餒,於是轉而尋找跨境移植的管道,在台北榮總的「心肝寶貝俱樂部」活動*(註)遇到小林。由於這個俱樂部本就是器官移植病友所創立的聯誼社團,雙方一拍即合,一個月後就敲定了前往寮國移植的行程。
「我換過一次,所以心情上沒有那麼緊張。檢查也都做了,像醫院的檢查報告100多頁,我還先自己畫重點給醫師看,」對於移植,L顯得遊刃有餘。即便他也知道這樣的過程可能涉及不法,但為了避免回到洗腎洗得一身副作用的日子,他願意「低調地」賭一把。
就在我們抵達寮國的3天後,小林傳來照片報喜。畫面中L赤裸著身子躺在病床上,插著鼻胃管和引流管準備排尿,手術成功,時間也比預期來得短,僅耗時不到兩小時,L將在休息兩週後返回台北榮總進行術後照護。
以結果來看,L贏下了這場賭局,但實際過程卻是險象環生。
就在L準備出發前往寮國移植前數天,他才發現自己抗體過高。按照台灣的醫療標準,抗體過高代表身體會將植入器官視為外來物而引發嚴重的免疫排斥,這類患者通常需要更長的等候時間來尋求更合適的配對,或是透過長達數週至數個月的術*前去敏感化治療來改善。
但「陳醫師」並沒有如此選擇,他火速將L的血清寄回廣州,在4天內重新配對檢查。最終確認原先的年輕腎臟依然適用──那顆腎臟據稱出自孟加拉人民共和國。
事後,從器官配對、手術到照護,L才發現他經歷的正是一場高度的冒險。「我下午一點完成手術醒來,一個小時後動刀醫師就飛回中國,我還要先買好3千美元的抗排斥藥,」L告訴《報導者》。
實際上,當他回到台灣,還在北部某醫學中心住院了兩個月才逐漸康復。「照顧我的醫療團隊真的很用心,即使只是皮膚癢,他們也是跨科一起討論如何治療,」L不斷地強調,出去容易,但要平安回來要做很多準備,「那邊沒有專業的術後照護團隊。」
在L那趟要價新台幣近500萬元的移植旅程中,移植結果成功與否仰賴的僅是仲介的口頭保證,而這些保證並不一定真實。
對話中我們多次發現仲介對器官如何取得的說法反覆無常,一下表示源自中國,隨後又改為寮國、緬甸、印度及孟加拉。「中國也好、寮國也好,管他是哪一國人,只要不是『黑』的就好,因為他們跟我們的*DNA不一樣,」小林最終用這樣的說法試圖讓「客戶」安心。
*(註):北榮回應:「病友團體『 心肝寶貝俱樂部』為器官移植術後的病友所創立的聯誼交流社團,其主要的目的為提供移植術後患者與其家屬之照護需求、諮詢以及相互支持之團體,同時亦協助辦理相關志工訓練與講習推廣器官捐贈及宣導,此支持團體亦不是提供家屬獲取境外移植仲介資訊之管道。若病人自行從網路或社交管道尋找境外移植的方法,院方及醫師皆無法禁止,只能詳細告知境外移植的風險以及境外移植術後病患的照顧經驗,提供病人自行參考選擇。」
*前去敏感化治療:台灣醫師指出,由於去敏感化去除抗體過後,如果不馬上移植,後面抗體又會逐漸跑出來。因此,台灣去敏感化治療後面,跟隨的是已經預定好時間的親屬移植。對於大愛移植,捐贈腎臟時間緊迫,通常來不及進行去敏感化治療。
*DNA:不同人種基因確有其差異,往往也是科學家分析人類演化的重要資訊,人種差異主要在於單核苷酸多型性( SNP)的不同,主要影響外觀特徵包含膚色、毛髮,以及對特定環境的適應力,例如代謝乳糖、對抗特定疾病的能力。對於器官配對不只需要考量基因,也還要從血型相同、血型相容與抗體多面向評估,評估仍需要交由專業醫療團隊。
移植團隊骨幹,是有前科、和解放軍體系高度相關的中國退休醫師
從台灣仲介到中國仲介,兩方套用相同的生意模式,最終都將客戶引導至「陳醫師」身上。作為移植團隊的骨幹,他究竟是什麼背景?趁著等待L的手術期間,《報導者》首先取得了他的姓名:陳玉高。
順著這個名字開始搜尋,我們很快發現,這一名退休醫師早在2012年3月,就曾因參與器官買賣和仲介被中國法院判刑3年。
判決紀錄顯示,陳玉高與廣州醫科大學第三附屬醫院醫師合作,負責招攬需要腎臟移植的患者、與醫院協調手術、安排配對事宜、以及協助術後照護。這個案例由於組織完整,還被中國最高人民法院列為違反「組織出賣人體器官罪」的指導案例。
與陳玉高合作超過20年的台灣仲介小林也透露,過去移植生意在中國盛行時,他就曾和陳玉高合作帶台灣病患到江西省的「武警總醫院」進行移植。而據中國報導顯示,該醫院和橫跨江西、廣東的「大型販腎*團伙」高度相關,這個犯罪組織圈養40人作為23起腎臟移植手術的器官來源。
*團伙:在中國多指犯罪集團。
為了進一步了解陳玉高的出身,我們在寮國當地和他攀談。對話中,他透露自己出身解放軍體系,早年任職於「福州總醫院」學習移植,而該院正是過去的「中國人民解放軍聯勤保障部隊第九〇〇醫院」,在中國器官移植的發展上頗有建樹,院內設有全軍器官移植研究所和移植臨床護理示範基地,並將腎臟與肝臟移植列為重點學科,手術數量與規模亦位於中國前列。
職涯中期,陳玉高則轉投入「南方醫科大學珠江醫院」服務。該院為中國首批三甲醫院,*早年同屬解放軍體系,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軍醫大學第二附屬醫院」,設有器官移植中心,也是中國較早開展器官移植的權威機構,執行的腎臟移植手術量則穩居廣東省前段班。
*早年同屬解放軍體系:該院於2004年脫離軍隊體系。
根據上述經歷,陳玉高指出,團隊能成形,重點在於他利用了過去在軍醫體系工作的人脈來邀請移植醫師合作,請這些經驗豐富的醫師用「假日飛刀手」的模式從中國飛到寮國替患者動刀。近年來,他也開始鎖定更為年輕、有海外留學經驗的醫師加入團隊,如今合作對象已從開始的6人擴張至18人。
其中,這18人中也包含替L動刀的醫師宋忠于。
根據仲介小六介紹,宋忠于就是《報導者》首次造訪BLL時遇到的「宋博士」。這個名字最早在2011年轟動中國社會的「少年賣腎買蘋果(iPhone)手機」案件中廣為大眾所知。
根據報導,當時17歲的中國王姓少年為了購買手機和平板,同意以人民幣2.3萬元(約新台幣10.6萬元)的價格賣腎,負責執刀的便是宋忠于。術後,他從仲介端獲取人民幣5.2萬元(約新台幣24萬元)的報酬,後因少年身體出現問題導致中度傷殘,遭法院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5年。
從經歷來看,「宋博士」的確可以稱得上是專家之一。2003年起他先是在湖南省長沙市的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器官移植中心進修,參與了超過200起腎臟移植,後續在湖南省和雲南省的大型醫院擔任泌尿科主任、副主任和副院長,以「省級醫院移植專家」聞名。
即便曾因為仲介器官買賣而有過前科、也登上媒體版面,但這一群由中國仲介為首的跨境移植團隊,沒有因刑罰而停下腳步,反而透過綿密的人脈在寮國建立面向亞洲的器官移植基地。其中,龐大利益或許是關鍵。根據陳玉高所言,過去兩年來,他們每週至少會進行2~3台手術,價格在15~18萬美元之間,粗估年營收超過新台幣7億元。
就在L預計移植的當週,我們也遇見另一位中國病患進到BLL醫院等候手術。絡繹不絕的客人讓他們意識到這宗生意大有可為。陳玉高告訴我們,接下來他們將對BLL進行擴建,預計增加洗腎設施和檢驗空間,好讓器官移植的所有流程都能在同一處得到滿足。
寮國BLL醫院:從韓式醫美到接生服務,為何扯上器官移植?
為何一間不起眼的私人醫院,會成為中國仲介心中最理想的移植基地?《報導者》和獨立記者*西里(Konlaphat Siri)合作進行調查,我們首先從BLL的背景開始爬梳。
*西里(Konlaphat Siri):她是一名泰國記者,並有多年駐寮經驗,為保護安全,此處用筆名取代。
第一次走進醫院時,我們曾遇到一名女士笑容滿盈地出來合掌迎接。根據仲介介紹,該名女士便是院長烏東坎(Chanthavee Odomkhame),負責所內所有營運事務。這和記者取得的寮國商業登記證相符,烏東坎的照片就附在文件上方,作為公司負責人的簽名也相同。
這張核發於2017年11月17日的文件上記載了BLL的全名:「Lao-Korean Beauty Line Hospital Sole Co.,Ltd.」。資料顯示,這間資本額為120億寮國基普(依照當時匯率約新台幣4,400萬元)的公司,最早是一間寮、韓合作的醫美醫院,業務範圍包括整形與美容醫療服務等──BLL社群曾發布一張韓國醫師到當地駐診的照片。我們也找到由寮國衛生部所核發的私立醫院營運許可證照。該證照顯示,2018年3月,BLL正式取得醫療機構的執照,許可期限由同年1月一直延續到2022年年底。
以醫美作為起點,這間100%寮國資本、規模50床的私立醫院,後續經營卻歷經多次變動。根據其社群資料顯示,2019年起,該院開始推出全身健康檢查方案,項目包括血糖、腎功能與膽固醇等等。2024年,則開始招聘護理師與助產士,「Lao-Korean Beauty Line Hospital Sole Co.,Ltd.」也簡化為「BLL Hospital Sole Co., Ltd.」。
從醫美轉型成專門接生的婦幼醫院,也和我們的實際觀察相符合。走進BLL的第一眼,便可發現院內貼滿了溫馨的貼紙與海報、門口旗幟標榜著產前檢查。該院社群媒體上的數百則貼文,也都在描繪寮國父母擁抱新生兒的喜悅。檯面上,這間私人醫院和器官移植沒有任何關係,院內也找不出任何關於移植的證據。
台灣仲介多次強調,BLL之所能開展移植業務,是因為院長烏東坎與前任寮國衛生部部長的關係密切。由於寮國長期對媒體與資訊流通實施高度管制,政府資訊公開程度有限,這個說法難以核實。因此在人際關係外,我們轉而關注當地法規的管制力道與經濟狀況形成的落差。
實際上,也正是這兩項因素為寮國的跨境器官移植生意提供了土壤。
在寮國蔓延的人體器官販運與剝削危機
「禁止非法摘取器官與器官交易的基本保障措施,通常都散見於多部不同的法律之中,」一名任職於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的官員在接受《報導者》訪問時指出。
該名官員長期關注亞洲地區的人口販運問題,也協助多個國家制定器官移植相關法規。他解釋,寮國《醫療保健法》(Law on Health Care)雖然明文禁止醫療人員從事人體器官和組織的販運,但目前尚不清楚當地是否已建立成熟器官移植制度中常見的制度性保障措施,例如:設置獨立的倫理審查委員會(Ethics Committee)審查活體器官捐贈案件、建立活體捐贈者與受贈者的心理社會評估(psycho-social evaluation)機制,以及建立全國性的器官分配系統(centralized organ allocation system)等。
一名熟知當地法律的律師亦補充,在寮國進行移植,只有規範器官來源必須來自活體捐贈者,且僅限家庭成員如父母或兄弟姊妹,配偶則需血型相容。目前寮國僅允許在兩家公立醫院進行器官移植:150友誼醫院(Mittaphab Hospital)、103醫院(Military Hospital 103),兩者皆位於首都永珍,但被中國仲介視為移植基地的BLL醫院則不在其中。UNODC官員強調:
「一般而言,只要我們看到某個國家在尚未建立健全的法律與政策框架、足以保護弱勢族群之前,突然出現新的器官移植中心,就會立即引發我們的高度關切。這類情況代表某些特定風險已經存在,而這些風險最終可能演變為剝削(Exploitation)、甚至是人口販運(Human Trafficking)。」
過去幾年,聯合國就將涉及器官買賣的犯罪明確分類,其一是「器官販運(Organ Trafficking)」,這類案件指涉的是關於非法摘取器官,以及後續的移植行為。再來則是「以摘取器官為目的的人口販運(Trafficking in Persons for Organ Removal,TIP for OR)」,這類犯罪通常會存在明確的受害者,他們因遭受脅迫、欺騙、或弱勢處境遭到利用而出賣器官。世界衛生組織(WHO)曾估計,全球移植手術中有5%~10%使用了黑市器官,但因調查困難加上需求持續上升,目前數字可能遠高於此。
為了查明寮國的器官移植者是否面臨上述狀況,《報導者》曾多方向仲介試探器官來源,但都被巧妙回絕。「來源我們不管,」仲介們最終都如此強調,包含到當地進行移植的患者,也很難知曉將成為身體一部分的器官,究竟是出自何處?有無涉及不法?
只是隨著跨境移植生意的盛行,寮國作為仲介口中的器官來源之一,當地官員已經發覺剝削問題迫在眉睫。寮國地方省分一處公告就警示當地民眾,不要隨意出賣自己的器官。一張公眾宣導海報也指出:若遇到疑似人口販運行為,請撥打1300熱線向警方舉報。更嚴重的問題發生在偏鄉地區,寮國南部省分一名反人口販運官員對《報導者》表示,由於經濟因素,自2023年起針對寮國人進行器官摘取的案件持續增加,類型包括假結婚、代孕招募與綁架等。該名官員指出:
「在北部地區,過去幾年有很多假結婚案例,那些透過假結婚與中國人結婚的人,最後幾乎都會消失,他們的器官被摘取並販售。另外我們(南方)省也發生兒童綁架事件,有些人在器官被摘取後被迫去乞討──手被砍掉、腳被砍掉,但沒有人願意報案。」
她也強調,目前寮國許多案件無法獲得足夠的法律協助。因此,她的所屬單位正透過加強對大眾宣導法律知識以及揭露詐騙模式,來因應開始不斷擴散的器官摘取犯罪。
正如寮國官員所目睹的情況,當中國仲介帶著醫療器材、藥品與患者跨境進入當地,建立起「一條龍式」的器官移植產業鏈,並持續將業務擴展至亞洲各國時,他們利用的不只是廉價的醫療與人力成本,更是各國之間的經濟落差、監管能力的不均、發展中的法律真空,以及跨境司法管轄權的斷裂,並將這些制度縫隙轉化為營運優勢──這樣的優勢,往往建立在對弱勢群體的大量剝削之上。
其帶來的衝擊,不只是手術地點的轉移,不透明的手術過程與器官來源更讓術後追蹤變得愈發困難。對受術者而言,被植入體內器官猶如未爆彈,一旦術後出現問題,相關醫療責任則回到母國,造成本地醫療體制更沉重的負擔。而對整個區域而言,若各國仍各自為政,無法建立跨境執法與資訊共享機制,這條利用制度落差運作的黑色產業鏈,仍將持續蔓延擴散。
【本報導採訪方法與倫理說明】
一、考量非法跨境器官移植產業中不同角色的權力位置,我們選擇揭露位居核心的醫師,但對仲介與病患則進行去識別化的化名處理。詳細相關說明請見此。
二、此篇報導的第三方訪談,包括:寮國地方官員、律師、記者、聯合國進行東南亞人口販運研究者都強調,公開發言會招致危險,希望本刊匿名處理。寮國長期透過《媒體法》(Law on Media)規定媒體內容必須符合寮國人民革命黨(LPRP)的政策與國家利益,使得政府可透過媒體監管機制暫停或撤銷媒體許可。另外,寮國《刑法》對「誹謗國家」、「歪曲黨和政府政策」、「散播影響國家穩定資訊」等行為設有刑責;相關規定亦被延伸適用至網路言論,如2014年頒布的《網路資訊管理第327號法令》(Decree No. 327)就明訂禁止發布被認定危害政府或執政黨的資訊。在考量寮國特殊的媒體管制下,《報導者》同意採取化名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