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紳士追殺令》：這場恭迎蓋瑞奇終於回歸的祭典，歡迎失意中年大叔們一起參加
導演蓋瑞奇(Guy Ritchie)幾個月前成為了「10 億導演」──他執導的《阿拉丁》(Aladdin)全球票房突破 10 億美金。這很好，恭喜他，畢竟《阿拉丁》也不難看。但是如果這則新聞，讓你嘴角漾起不屑的冷笑，我懂你，我們是一掛的：蓋瑞奇去拍迪士尼的闔家歡樂電影？有沒有搞錯？然後《阿拉丁》半年後，他的另一部電影《紳士追殺令》(The Gentleman)要在 1 月 23 日上映了，你是否不禁皺起眉頭……有這麼缺錢嗎？請放心鬆開你的眉間，準備迎接大神回歸吧：《紳士追殺令》比你想像的還要好、還要蓋瑞奇──可不是《阿拉丁》那種蓋瑞奇。
蓋瑞奇 20 多年來只拍過 11 部長片電影，這數字不多不少，種類倒是豐富多元：有兩集超英雄電影《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歡樂諜報動作片《紳士密令》(The Man from U.N.C.L.E.)、偽裝成黑幫片但意欲用快速剪輯閃瞎觀眾眼珠的《玩命左輪》(Revolver)與《搖滾黑幫》(RocknRolla)、甚至還有一部浪漫喜劇《浩劫妙冤家》(Swept Away)、一部神怪混搭社會革命電影《亞瑟：王者之劍》(King Arthur: Legend of the Sword)、然後還有一部迪士尼。
1998 年的蓋瑞奇(中)與後來成為導演的戴克斯特佛萊契(左)與韓哥仇人(右)
《兩根槍管》與《偷拐搶騙》
不對啊，少了兩部啊，沒錯，這兩部正是重點：《兩根槍管》(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與《偷拐搶騙》(Snatch)。讓我們回到 1998 年，那時沒有太多人認識蓋瑞奇是誰，而我們還在用 VCD 看電影。他的長片電影處女作《兩根槍管》，外表看起來沒有一絲能夠吸引成年男性觀眾的可能性：沒有美女主角、只有 4 個一事無成的損友，沒有任何大牌明星(那時哪有人認識傑森史塔森呢)，講的還是倫敦小混混、大麻與兩管老爺槍的故事。
《兩根槍管》
我們在周五晚上十點半把《兩根槍管》VCD放進電視，當作看到睡著也無妨的搖籃曲，台灣片商根本沒有興趣上映，代表片商認為觀眾不會對無名導演的無明星電影感興趣。別怪片商，因為事實如此，就算忽略導演無名演員也無名的事實，直到現在，你也很難跟朋友介紹《兩根槍管》的好在那裏：就跟《駭客任務》(The Matrix)的「母體」一樣，你得自己見識才知道。然後，我們看了，全世界、好萊塢與我們都見識到了。很久以後我們才知道，那是新世代黑幫電影浪潮的興起之時。
《兩根槍管》根本無法被爆雷
《兩根槍管》不是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沒有他的深沉嘲諷，倒是抄遍了他快速剪輯的忙茫盲感覺；《兩根槍管》也不是小馬哥，沒有香港黑幫電影的宿命感，倒是一樣充滿著要錢不要命的生猛活力。《兩根槍管》為黑幫電影套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標籤：「燒腦」。它有翻來覆去的劇情顛覆翻轉，逆轉、逆轉、再逆轉。不少黑幫電影也有大逆轉情節，但沒有電影轉得像《兩根槍管》那樣行雲流水、高潮迭起、而且轉得那麼多次──隔年的《靈異第六感》(The Sixth Sense)也只不過一次而已。
蓋瑞奇與昆汀
抱怨《兩根槍管》沒有大明星看不下去的觀眾們，蓋瑞奇 2 年後為他們推出了《偷拐搶騙》。這次明星多了不少，況且還有布萊德彼特(Brad Pitt)演一個連台詞都不用背的邋遢拳手。《偷拐搶騙》更熱鬧了，而且沒有《兩根槍管》那麼複雜，1 千萬美金的成本換回全球 8 千萬美金的票房。這個票房數字其實並不重要，因為蓋瑞奇收穫的名聲比票房還值錢。全世界影癡與好萊塢，都認識了這個來自飛機工廠小鎮的年輕倫敦導演，他可以把步入落日的黑幫電影類型，拍得像史柯西斯與塔倫提諾的電影，而且玩得比他們還要瘋很多。「蓋瑞奇」這個名字，代表著娛樂、代表著很多髒話、很多逆轉、而且永遠猜不透劇情。
《偷拐搶騙》：把布萊德放前面還是有益票房
我們扯得太多，只是為了提點你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蓋瑞奇：許多所謂蓋瑞奇的影迷們，自 2000 年《偷拐搶騙》之後就拒絕向他崇拜。《偷拐搶騙》之後的蓋瑞奇，彷彿自己也迷失在目不暇給的鏡頭中，然後在剪輯室把自己剪成奇怪的形狀。前述提到的 8 部蓋瑞奇電影，稱不上千年爛片，事實上好看的也不少，但那些一點都不蓋瑞奇，只有大量的慢動作、停格、與各式快到看不清楚的主觀鏡頭，好像還有一點「蓋」味，而那一套，早被查克史奈德(Zack Snyder)吸收入腹了。
直到《紳士追殺令》。
《紳士追殺令》
《紳士追殺令》讓 20 年前的蓋瑞奇回來了
2000 年的蓋瑞奇，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回來了，洗掉上億電影票房的高大上香水味，帶著倫敦黑幫身上那股難掩的酸臭味回來了，驚喜是他還帶了更多禮物。過去 20 年，每每你看到蓋瑞奇電影，也許都會忍不住小聲脫口「這不是蓋瑞奇……」，但是這次你終於可以大聲說出口，《紳士追殺令》讓 20 年前的蓋瑞奇回來了，一切都回來了。
《紳士追殺令》
這套蓋瑞奇自編自導的電影，沒有原著，它就是自己的原著：《紳士追殺令》是一部劇中角色構思劇本拍成的電影，這個角色向黑幫參謀兜售一個倫敦大麻界龍爭虎鬥的真相，還把這段過程與真相寫成了一個劇本。休葛蘭(Hugh Grant)飾演這個獐頭鼠目的八卦記者，得意洋洋、裝模作樣地向黑幫二把手查理漢納(Charlie Hunnam)講故事。
《紳士追殺令》
說著他早已洞悉漢納的老大，由馬修麥康納(Matthew McConaughey)飾演的大麻界霸主意欲引退。江湖哪能說走就走，各界龍蛇自然覬覦他手上的萬噸大麻。蓋瑞奇先是玩了一手有趣的後設套路，還讓講故事的休葛蘭，指導(他正在演出的)電影應該怎麼拍，何時該過場、何時該加點血腥鏡頭叫醒觀眾。這是第一個回來的：蓋瑞奇總會帶給你新鮮感，絕不無聊。
《紳士追殺令》：導演蓋瑞奇(左)、麥康納(中)與漢納
但是如果只是玩技法，更多年輕導演可以代勞，《紳士追殺令》帶來了更多的新元素。為什麼猛將隨伺、身懷億萬家產的大麻霸王要退休？年歲是一個難以忽略的元素。《紳士追殺令》可以改名為《江湖後浪殺前浪》，我們年輕時只想著攀上頂峰，卻無暇也無意思考到了頂峰那一天以後該怎麼過。可是江湖不比爬山，連停下來思考的時間也沒有，因為更多更狠更年輕的小夥子們，像你多年前一樣急著爬上來當頂峰。黑幫世代輪替不稀奇，蓋瑞奇這次摻入階級翻轉、人口販運、非法勞力與失語階級反撲等議題的意圖昭然若揭，讓這部電影像是專程獻給現任英國首相鮑里斯強森(Boris Johnson)的吐槽禮物。
《紳士追殺令》
電影裡有街頭雙失青少年、還有渴望透過運動競技讓孩子們翻身上層的體育教練；有金玉其外的貴族階級、想來英國分一杯羹的美國勢力；以及在這上下兩層之間的黑幫主角們，他們甘願送錢給上層做功德打好關係、藉以讓自己擠身名流撈點油水、又得提防下層隨時捅他們一刀被取而代之；而理應曝光這些階級結構的媒體，卻只不過是等著分食的禿鷹，拿著手上的筆當餐具，偶而往還活著的獵物頸上咬一口。這讓《紳士追殺令》從黑幫電影的範疇中被拉昇出來，成為一幅現代英國的上中下流浮世繪。
《紳士追殺令》
但是別忘了，你最愛蓋瑞奇的那一點也回來了：黃雀捕蟬，螳螂在後。這部黑吃白、黑再吃黑的電影，一樣充滿了逆轉套路與敘述性詭計，你時常會發現， 20 分鐘前以為的真相，其實只不過是被誤導的死路。而當你竊喜發現了某個導演遺落的小線索，卻瞬間又會被狠狠逆轉。
《紳士追殺令》
《紳士追殺令》裡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的算計、自己的後招，而每個角色在這部角色很多的電影裡，都被好好地照顧了。你只是搞不懂他們的意圖，但絕對會發現他們各自擁有鮮明的性格。順帶一提，這部電影裡人人雖然雙手沾血，但至少他們穿得都像是紳士，連穿運動服的柯林法洛(Colin Farrell)，都留下我對他最有清潔感的一次印象。老實說，我還以為亨利高汀(Henry Golding)、漢納、麥康納與休葛蘭是要用貼身西裝的帥勁把對方殺死呢。
《紳士追殺令》
蓋瑞奇在《紳士追殺令》終於回神成為 2000 年的自己，而《紳士追殺令》其實很像 2000 年的另一部電影《江湖告急》。沒錯，這部電影獻給必須上下逢源，但已經逢源地很累的中年男人的。當然，按照上面提到的，這仍然是一部讓你被顛覆得很爽的黑幫電影，但是它最爽之處，在於點出面對後浪壓力的無力感，同時給你一絲你還能夠戰勝年齡與階層落差的安心感。
《紳士追殺令》
「想成為叢林之王，你必須成為叢林之王」，這句話乍看毫無邏輯，它說的卻是擁有決心、毅力與行動力的人才有資格稱王。鯊魚不游就是等死，前浪之所以成為前浪，不是因為年紀太大，只是因為他們先放棄游泳了。
我們很高興地宣布，蓋瑞奇又開始游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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