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與文學中的想像界-LUPA在時代氛圍中的凝視與她的《花燁》
「出現在畫面中的永恆少年,是ㄧ個自我意識的初始化角色,既是與現實社會的格格不入並脫節,也是一種對成長的掙扎。他是探索的象徵,時而以金箔或顏料代表他存在狀態的不確定性。他可以是ㄧ種閃過腦海的記憶,在你的童真和青春間,對世界開始疑惑、解讀、感受力最敏感之建立世界觀的懞懂時期,如金箔般,薄得脆弱且濃得珍貴。」-Crystal Lupa
Crystal Lupa(呂紹瑜)畢業於倫敦藝術大學-中央聖馬汀學院,本科爲服裝設計,曾因創立過印花品牌登上紐約時裝週,而受到國際的關注。也為不同領域的委託繪製主視覺,甚至是跨界至音樂詞曲創作領域。Lupa並不將自我設限於何種創作領域的框架,對她而言,形式是一種承載個體對於文化態度的方法。而此次2020年於台北當代藝術館MOCA Cube展出的個展《花燁》,也再一次體現了Lupa將自我意識,與外部世界進行連結後的時代氛圍轉譯。
展場空間照。圖/ Lupa提供
對抗性的凝視
游離於魔幻與超現實般的場域塑造,是觀者對於Lupa本次展出作品的直接性感受,尤其是這些以銳利輪廓及鮮明色彩,所建構而出的不規則幾何狀之花卉,傳達出的一種既視感,就彷若我們的夢境中也曾有過類似的景象。而埋藏於畫面中的母題-無性別之少年,則更進一步以類似童趣繪本般的普世語言,將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的靈魂,引導進入整體圖像氛圍的符號解讀,特別是少年冒險於如同巨獸般的植物背景裡。不過,這並非僅是純粹陳述一個單純故事性的畫面,實際上Lupa透過畫面中的細節及視角-對抗性的凝視,傳達現代人在時代變遷中常見的心理狀態。
Lupa,螢芽,壓克力、金箔、畫布,10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曾對資本主義的社會權力結構中人們心理狀態進行觀察與研究:「這所有的權力關係中,都非常必然存在著抵抗的可能性。」美國作家貝爾.胡克斯(原名Gloria Jean Watkins,1952-)也曾提及:「那種企圖想要壓制我們注視權力的做法,只會在人們心中產生更想要注視的強烈渴望,這是一種叛逆的渴望、一種對立的注視。」
Lupa,纁妝,壓克力、金箔、畫布,10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這兩位文化觀察者對於社會現象的解讀,同樣也延伸到了藝術史學者對於圖像分析系統的應用,特別是對於解構攝影技術、電視發明、電影興起後以來的視覺文化發展狀態。其中部分創作者在選擇紀錄影像的角度考量,往往加入了具有批判意識的形象,如對於社會各階層人物某些狀態的紀錄及場景安排。欣蒂.雪曼(Cindy Sherman,1954-)便是當時探討男性與女性在社會結構中,以衝撞式的對立、對抗性視角呈現內容的重要攝影藝術家之一,而這種較為直觀、直覺的表述方法,也一直影響到了許多藝術創作者。
展場空間照。圖/ Lupa提供
不過有趣的是,Lupa並不以衝撞式的陳述來表達她的理念,而是以氛圍及沉浸式畫面,來達到觀者與母題之間的雙向互動,進而說明人們在社會語境下,內心深層的對抗性,其從作品子題(花卉)到母題(永恆少年)皆有意義上的象徵與連結。舉例而言,本次個展的主題《花燁》,在看似彩度斑斕的花卉符號下,實則暗示著人類於生命中可能面對到共感。燁象徵火焰,花則為多色彩且吸引人的美麗存在,兩者結合,就如同絢麗的事物,令人想要抓住,卻又不一定可以承受與掌握到它的瞬間,畢竟人們往往在實際上真實接觸後,才能了解其原本的想像是否符合自身的期盼。
Lupa,秋分-茶染,壓克力、金箔、畫布,5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花在Lupa的作品中具有不確定性的意涵,而更深層的指向,代表的為其所構成的環境氛圍中之整體象徵性,尤其當我們身處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場域中,內心勢必會感受到更大的壓迫感,就如同當代社會中的人們一般。並且在這個空間裏,巧妙的被安排了一位無性別的少年,少年以冒險般的行為,游移於花燁之中,看似輕巧,實則是在與環境抵抗。
Lupa,野遊,壓克力、金箔、畫布,10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Lupa進一步與我們分享,這個永恆少年結合了心理學的一個詞-彼得潘症候群(Peter Pan syndrome)的文本意義,形容有些人長大之後,無法融入社會,但它卻又是每一個現代人可能隱藏在內心中的一種情感。同時也透過少年本身是以金箔材料進行塑造的物理性特質,闡述其本身具有薄得脆弱且濃得珍貴的意象,並提供給予觀者思考自身與社會的之間的「規馴」問題-我們可能一不小心,存在於內心中的純粹本質就會消逝,轉變成社會化的人。Lupa以看似部分繪本般的故事結構,引導觀眾進入圖像形式深層內的符號世界,進而提出其對於時下人類記憶中的共鳴,她所構築的畫面上的對抗性凝視,並非是直接性的衝擊產生,而是以微觀的視角,揭露出人類集體記憶中的宏觀。
展場空間照。圖/ Lupa提供 @P
抽象中的具象與跨域文本的距進
「文學和音樂帶給我靈感去繪一張畫,視覺又帶回直覺去創作詞和曲,其實都是相通的。」-Crystal Lupa
人類對於視覺感受的形容,往往在於具象及抽象兩者間的二元陳述,不過在Lupa本次於《花燁》展出的作品當中,我們卻可以發現其作品游移在抽象之間與具象之間的範疇,並且結合個人對於文學上的思索於其中(自我的造詞),甚至是身體感,以及音樂上的律動,如她的作品透過切割、噴漆、塗刷,讓張牙舞爪般的花卉具有速度感、時間性,同時也在花卉交融的空間中,以看似異質存在的領域,詮釋了其詩性,並能與之像是計畫書般的圖錄相互對照後,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了這場展覽。
「以短句或詩詞來說,幾乎都是在畫面近乎完成後當下觀望的自我反饋,有點像看著一道風景,很直覺說出來的話,可能與風景本身的意義無關,而是風景裡的氛圍帶來的內心狀態。又或,更像看著鏡子裡,下意識說出自己對此刻的些微領悟。」-Crystal Lupa
Lupa,冬至-墨惜,壓克力、金箔、畫布,5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換而言之,Lupa對於感知領域的觀察狀態,是屬於統一性的整合方式,她的創作並不是在完成作品之後,才為其思考合適的論述,而是在創作的時刻,便有各種對於文學、音樂、視覺上的想法環繞於她的腦海中,最終呈現畫面兼具律動及詩意的共感語彙。對她來說,創作是作為一種紀錄生活的方式,並被其視為不可缺少的一環。也因此我們總能在接觸其作品後的視覺殘留中,體驗到創作者的跨域感知。
Lupa,薄璃之海,壓克力、金箔、畫布,5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的創作看似是視覺符碼性的,但本質上更是從心理學的範疇,將其進一步延伸至個別領域的創作元素上之應用。德國藝術史學家麥克斯.雅各布.弗里德蘭德(Max Jakob Friedlaumlnder,1867-1958)也曾指出心理學和藝術之間的關係:「藝術是心靈之事,所以任何一項科學性的藝術研究必然屬於心理學範疇。它也可能涉及其他領域,但是,屬於心理學範疇則永遠不會更改。」
Lupa,夏至-緋羽,壓克力、金箔、畫布,5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當Lupa成為了一種視覺語彙
在藝術史風格發展的脈絡當中,自新表現主義(Neo expressionism)之後,視覺圖像以更為多元且複雜的方式,來表達自我情感和社會的連結性,像是將過去不同時期觀念的語彙(超現實、立體派、普普藝術等),以解構、重組、扭曲、錯置、拼貼等跨媒材間的效果融合,來進行詮釋。然而隨著科技的發展,視覺文化的轉變也更加快速,僅僅是將過去的藝術知識譜系共融到現今的創作手法,也已經日漸普及化。也因此,造就了跨域感知的延伸性問題,或許當圖像承載的語彙能結合到設計、時尚、塗鴉、攝影、展演的文本趨勢時,也可以開創出更多元的觀點。
Lupa,立春-糖籽娃,壓克力、金箔、畫布,5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Lupa正巧身為一個處於80後的年輕創作者,並能以她獨特的視角試圖回應這個時代脈動。她曾受過嚴謹的設計訓練,因此對於色感的掌握度擁有極高的素養,也造就我們總能在她的用色當中,看到鮮明對比色的情況之下,卻依舊具有均質的美學表現。同時也在其專業的養成經歷裏,於服裝的製作項目上,也如同在設計情境舞台劇般打造,並將特點延伸到現今的作品構圖中,使其具有舞台式的場景配置,詮釋畫面和觀者的互動性。
Lupa,花路迷蹤,壓克力、金箔、畫布,50x100cm,2020年。圖/ Lupa提供
不過,更特殊的是她自我的視覺圖像系統建置,她開創了屬於自身的圖騰形體語境,讓觀者在看似肌理被無效化的陳述中,以強烈的色塊吸引著我們找尋著畫作的主體性,進而達到主客體之間的轉換。有趣的是,她的作品既有東洋的色彩,也有其他異國文化形象,看似富含神秘主義(Mysticism),但卻又有一絲絲次文化的態度(Hipster),並能以其專屬的原創性風格和大眾產生連結。
LUPA(呂紹瑜)。圖/ Ricor 攝影
展名:花燁
日期:2020 / 08 / 08 Sat. 2020 / 10 / 04 Sun. 10:00 - 18:00(周一休館)
地點:台北當代藝術館 MOCA Cube(103台北市大同區長安西路39號)
LUPA呂紹瑜個人網站:www.crystalup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