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僧侶作家專訪1】67歲枡野俊明的生死觀：「暮色漸濃，我們一起下山吧」

和建功寺住持枡野俊明的約定，早了一小時到達。

建功寺位於橫濱市鶴見區。這個區的鶴見大學附近，有美國蘋果公司蓋在亞洲的第一家AI研究中心，聽說賈伯斯曾來過這一帶。

建功寺是曹洞宗（日本3大禪宗之一）的禪寺，已有460年歷史，下了電車後轉搭公車，在東高校前下車，回頭走不到幾步，黑色的山門出現眼前。門簷上匾額寫著山號「德雄山」，石碑刻著「一會之杜」（一会の杜），杜有森林之意，門扉上的寺紋是梶樹的葉子。

與自然共生，境內也是枝繁葉茂，石佛前新插的黃菊與百合笑臉迎人。時間還早，我踏上石階步入後山，5月初春，陽光柔和、林木靜謐。

在出世與入世間游走

後山像座小森林，也是檀家（施主）們的墓園。微陡山丘上，竹叢挺拔入空、竹身光影斑駁，梵鐘閒置。青嫩的楓葉輕拂黑色牆瓦，石徑旁傾斜的坡面上枯葉散落，枝幹扭曲的老樹尤顯蒼勁。

突然，傳來一陣木屐聲，身穿深藍作務衣的枡野俊明走過石徑，腳力頑健、腰背直挺，像要返回事務所。後山正在施工中，剛才看見他在和工人講話。

這是第2次見面，第1次陪同台灣媒體前來。

枡野有多重身份，僧侶、作家、造園師、教授。台灣出版界偏好他的勵志系列，《你所煩惱的事，有九成都不會發生》（心配事の九割は起こらない）、《老後所煩惱的事，有九成都不會發生》（老いを超える生き方）等，都是暢銷書。中國大陸風靡其造園藝術，韓國則熱衷其佛經解析、坐禪修煉等，著作等身，有100本以上。

著述是俗業，和造園、經營道場一樣，生計所需。「書，紀錄了作者毫不吝惜開陳的經驗和知識，也是一種利他的產物，」是枡野的觀點。

利他，是本業。出身佛教世家、父親是建功寺第17代住持，枡野第18代，已婚，有3個孩子。明治維新（1868年）後，風氣漸開，和尚結婚普遍，俗世修行蔚為風潮。

距初次見面，已時隔2年，訪談的場所一樣。事務所2樓的一間小辦公室裡，客用的褐色拖鞋、角落書架、綠茶香氣，連椅背後那幅月色下寺院的照片，都沒有變動。

枡野出現了，方才監工、現在會客，只在作務衣前加了替代袈裟的黑白色小褂子，氣定神閒、優雅如昔。

「日本是世界第一老人國，不該煩惱？」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社群網路不推波助瀾，該做的事都做了，擔心就會消失，」禪修數10年的功力不疾不徐，「先談個人。通常事情還沒發生才有煩惱，否則早忙著撲火了。社群興起也是亂源，容易讓人心煩氣燥。先從小事著手，該做的事認真地做完了，結果一定不會太差。憂慮減輕，心情也平靜了。這種做法用在生活上，就是禪的實踐。」

照顧腳下的智慧

「照顧腳下」是禪語。在玄關脫鞋穿鞋時，記得留意腳下，言外之意是，現實裡的人生曲折多舛，但只要專注當下的動作，掌控能力所及，終有好轉的一天。

枡野26歲那年，進曹洞宗大本山總持寺修行，天沒亮就起床，參禪、讀經、打掃、勞動，幾乎沒時間休息，經常空腹。飯糧也頂多是米粥配醬瓜或麥飯加味噌湯，修行僧多因營養失調罹患腳氣，他也不例外。

但勞其筋骨總能成就大事。枡野俊明的庭園創作享譽國內外，受日本外交部表揚，獲加拿大、德國頒贈勳章，2006年被美國新聞週刊評選「世界最尊敬的100位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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