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突然喊停Meta收購Manus交易,中國新創靠「新加坡洗白」出海的幻想就此破滅?
「你可以隨時退房,但你永遠無法離開(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這句老鷹合唱團(The Eagles)名曲《加州旅館(Hotel California)》裡的歌詞,也是中國AI新創Manus當前的處境。
2026年4月底,中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NDRC,簡稱發改委)下達了禁令:正式命令美國科技巨頭Meta撤銷其斥資約20億至25億美元收購Manus的交易。這起事件的「史無前例」在於,中國監管機構不僅首次動用了具有15年歷史的外資審查機制公開下達禁令,其打擊的對象更是一家名義上已註冊在新加坡的新創,以及一家在中國幾乎沒有實質業務營運的美國科技巨頭。
這就是為什麼《華爾街日報》的評論專欄會這麼說:Manus的確從中國「退房」了,但是不可能完全離開中國的掌控。
這個時機點充滿了濃厚的地緣政治煙硝味。禁令發布的幾週後,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即將舉行備受矚目的高峰會,雙方預計將針對投資、科技存取、AI與貿易等敏感議題展開交鋒。
對全球新創、創投與科技巨頭來說,這起事件讓本就緊張的商業市場更顯緊縮。
Meta因「AI代理」戰略焦慮,砸下20億美元買Manus
Manus在做的是「代理型AI(Agentic AI)」,有別於傳統只能透過文字一問一答的聊天機器人,只要給予一個高階目標,Manus就能自主將目標拆解成多個子任務,並自行瀏覽網頁、編寫與執行程式碼、分析數據,最終產出完整的結果(例如深入的研究報告或簡報),整個過程幾乎不需要人類介入監督。
而Manus背後的核心開發團隊是源自中國的「蝴蝶效應科技(Butterfly Effect)」。在2025年3月正式上線後,Manus迅速成為全球最具話題性的AI產品之一。
根據Manus官方部落格的數據,該平台在上線的首月內,就處理了超過147兆個token,並驅動了逾8,000萬台虛擬電腦。
美國《麻省理工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的評估指出,Manus具備自主導航網頁與收集資訊的能力,其水準足以與OpenAI的Deep Research以及Anthropic的Computer Use齊名,甚至在「完全自主性」上更勝一籌。當Manus首度釋出展示影片時,中國科技圈甚至將其譽為另一個「DeepSeek時刻」,意指中國AI公司再次以極低的成本,開發出足以撼動矽谷的頂尖模型。
這吸引了Meta創辦人祖克柏的目光。為了在與Google、OpenAI和Anthropic的軍備競賽中彎道超車,Meta正急於從「生成式協助(generative AI)」跨越到代理型AI。根據《Knowledge Hub Media》引述CX Today分析師的看法,Meta計畫將Manus的代理技術整合進WhatsApp Business與Meta AI助理等產品中。在對手步步進逼的情況下,收購Manus是一條能為Meta省下數年內部開發時間的捷徑。
於是,雙方在2025年12月迅速敲定了這筆高達20億至25億美元的收購案。
根據《TechCrunch》與《紐約時報》的報導,大約有100名Manus員工在2026年3月初就已經搬進了Meta位於新加坡的辦公室,雙方團隊被描述為「已深度整合」。Manus執行長肖宏(Xiao Hong)甚至已開始直接向Meta營運長Javier Olivan匯報。此外,Manus的程式碼不僅已經與Meta分享,更被整合進這家美國巨頭的內部系統與服務之中。Meta當時甚至對外宣稱,Manus將不再擁有中國資金的股權利益,並將終止在中國境內的服務與營運。對外界而言,這筆交易早已塵埃落定。
所以,這項禁令最尷尬的地方在於「一切早已木已成舟」:都完成四個月了,錢都分了,技術也交了,這該怎麼退?
Meta跟Manus想分手也分不了?
這場解約面臨著極度麻煩的實務困境。
首先是資金的流向。這筆高達20億美元的收購資金,早已進入了投資人的口袋。根據《The Business Times》報導,Manus的早期投資人陣容十分豪華,包含中國的騰訊(Tencent)、真格基金(ZhenFund)、紅杉中國(HongShan),以及挹注了7,500萬美元的美國頂尖創投Benchmark。這些投資人已經拿到了高額的出場回報。若要撤銷交易,意味著必須強迫這些橫跨中美的頂級機構把已經落袋的現金吐出來還給Meta,這在國際商業法規與實務操作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再來是技術轉移的不可逆性。Manus的程式碼已經在Meta的伺服器裡跑了幾個月,團隊也深度融合。如果中國當局強硬要求撤銷交易並歸還資金,這不僅無法把已經外流的知識與技術從Meta工程師的腦袋裡「刪除」,反而會導致一個對北京極度不利的結果:等於讓Meta「免費」取得了中國頂尖的AI關鍵技術。
「Manus的裁決在很大程度上是象徵性的,因為資本與技術的轉移已經完成,此時要解開交易是不切實際的。」根據《The Business Times》報導,Gavekal Technologies研究總監Laila Khawaja指出了這項禁令的盲點。
面對這道幾乎無解的難題,Meta的官方回應顯得極度保守且充滿外交辭令。Meta發言人在聲明中強調,該交易「完全符合適用法律」,並表示「我們期待對這項調查有一個適當的解決方案」。
然而,Meta其實也處於兩難。雖然Facebook與Instagram早就被擋在中國的防火長城之外,但中國企業(如遊戲、短影音與電商)為了出海,在Meta平台上投放了海量廣告。根據Meta在2024年的財報電話會議,來自中國廣告主的營收佔了其總營收的10%,幾乎是兩年前的兩倍。這讓Meta在與北京交涉時,不得不投鼠忌器。
中國的禁令,戳破了「屬地主義」幻象
既然實務上難以執行,為何中國政府還要強硬介入?
在法律層面上,被收購的實體是Manus在新加坡註冊的母公司Butterfly Effect Pte Ltd。這家新加坡公司在2025年接管了Manus在中國以外市場的營運,並在獲得美國加州創投的資金後,將多數的中國員工轉移至新加坡。
照理來說,美國公司收購新加坡公司,中國政府理應無權置喙。然而,根據《Knowledge Hub Media》報導,中國當局已經釋放出明確訊號:他們將看穿公司註冊地的表面,深入探究「程式碼在哪裡寫的、數據在哪裡生成的、人才是在哪裡培育的」。因為Manus的初代產品是由北京蝴蝶效應科技的工程師所打造,且該中國實體尚未完全註銷,北京當局便認定其擁有管轄權。
「Manus事件展現了中國源頭的資本、人才與智慧財產權一旦移往海外,在監管上會面臨多大的挑戰。」根據《The Business Times》報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關係學院助理教授Stefanie Kam點出了核心問題:「這起案件暴露出的不確定性具有重大的政策意義:當一家AI公司搬到海外時,到底有什麼東西是真的移出去了?」
為了貫徹這種延伸至海外的管轄權,北京動用了極端的人身控制手段作為籌碼。《華爾街日報》與多家外媒披露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細節:早在2026年3月,Manus的兩位共同創辦人、執行長肖宏與首席科學家季逸超(Ji Yichao)——就被召喚回北京接受發改委的約談。隨後,他們遭到當局「限制出境(Exit bans)」,至今仍被困在中國境內,無法前往新加坡與Meta的全球工程團隊會合。
這正是文章開頭「加州旅館」比喻的由來。根據《華爾街日報》的觀點評論,「在中國,掌握一家公司的高管,就等於掌握了公司法十分之九的權力」。Gavekal Technologies研究總監Laila Khawaja也指出:「北京剩下的籌碼,就在於控制Manus高管的跨境流動,甚至可能迫使他們從Meta辭職。」事實上,知情人士透露,肖宏近期確實已經向中國官員提出了「帶領核心高管從Meta辭職」的選項,試圖以此作為平息北京怒火的解套方案。
基本上中國政府的底線很清晰:在AI這場關乎國運的競賽中,他們絕不容許頂尖的技術與大腦落入地緣政治最大對手(美國)的手中。
國內的輿論也認為,這筆交易形同掠奪了中國寶貴的AI技術,並將其拱手讓給了美國。北京的最終偏好,是讓所有的AI研究都透過國有企業或與國家緊密相連的公司來進行。
研究機構Omdia的分析師Lian Jye Su則表示,在兩國競爭的背景下,中國的禁令其實「反映了美國對中國實施的出口管制、實體清單和投資限制」。英國《金融時報》也直言,既然美國已經禁止將高階晶片賣給中國公司,那麼中國反過來要求撤銷Meta的交易雖然是個新發展,但完全「符合時代氛圍(fits the zeitgeist)」。
雙方都已經在收緊出口管制、限制科技人才交流並遏制跨境投資。
新加坡「灰色地帶」優勢不再?
Manus案的爆發,直接摧毀了中國科技新創圈行之有年的「出海」劇本,並為全球AI新創與創投帶來了深遠的影響。
首當其衝的,就是「新加坡洗白(Singapore Washing)」的正式死亡。這個詞彙指的是中國創辦人為了獲取更深厚的西方資本,並同時避開北京與華盛頓的雙重監管摩擦,而將公司合法的總部與部分營運遷移至新加坡的策略。
這套「去中國化(de-Chinaing)」的退場機制,曾被許多試圖打造世界級產品的中國創業者視為救命稻草,但現在中國當局介入Manus與Meta的交易案,直接戳破了這個泡泡。
一位總部位於矽谷的AI種子期投資人向《CNBC》直言:「Manus所走過的路,大家以後都不會再走了。」新加坡全球AI公司顧問Matthias Hendrichs也警告,僅僅在當地設立合法實體並聘僱少數當地員工,已經遠遠不夠了。
這同時也重塑了全球創投(VC)的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標準。過去數十年來,中美之間的科技資本流動一直受益於這種「灰色地帶」的模糊性。例如,阿里巴巴與微博等企業廣泛使用的「可變利益實體(VIE)」架構,讓外國資金得以進入中國限制投資的領域。但現在,這種對灰色地帶的寬容已經蕩然無存。
對於投資中國背景AI新創的創投而言,地緣政治風險已經躍升為最高級別的考量。根據《CNBC》的報導,新加坡家族辦公室Alpha Omega Holdings的管理合夥人Alex Ma警告,中國當局將看穿新加坡的表象,深掘公司的根源。這導致資本流動出現了嚴重的寒蟬效應。根據《金融時報》引述史丹佛大學的數據,2025年美國私人投資在AI領域的金額高達2,860億美元,而中國僅有124億美元。這顯示了資本力量的差距,或許中國新創會更希望拿到美國投資人的錢,但現在這扇門正被北京親手關上。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起事件引發的「骨牌效應」。Manus並非唯一的受害者。根據彭博社的報導,在Manus案發生後,中國發改委與其他機構已經開始擴大打擊面,明確警告包括「月之暗面(Moonshot AI)」、「階躍星辰(Stepfun)」等指標性AI新創,未經政府明確批准,不得接受美國投資人的資金。這項限制甚至蔓延到了擁有TikTok、身為中國最有價值新創的字節跳動(ByteDance)身上。
有趣的是,這場中美AI割喉戰,反而意外給了Meta、Google、OpenAI等美國巨頭一個完美的政治擋箭牌。根據《金融時報》的分析,這些美國巨頭至今仍能免於受到聯邦政府對其強大AI模型開發的嚴格監管,原因就在於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地向華盛頓抗議:「如果美國公司不做,中國就會迎頭趕上。」
Manus案無疑為美國巨頭提供了絕佳的彈藥,讓他們能主張這場AI軍備競賽必須在不受阻礙的情況下繼續推進。
資料來源:Business Times、Knowledge Hub Media、The New York Times、WSJ、WSJ、Financial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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