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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踮起腳尖愛〉到《明室》,洪佩瑜的十年發片之路

VERSE

更新於 2022年11月25日05:56 • 發布於 2022年11月24日07:49
舞者出身的洪佩瑜,經過多年沉澱,終於在2022年推出首張專輯作品《明室》。(攝影 / 吳昭晨)

久違地從台北回到家鄉高雄,洪佩瑜如常坐在母親的機車後座。母親不經意問起:「怎麼好久沒有聽你唱歌了?」她心頭一驚,原來自己對唱歌的熱情好似已默默消失。

2010年夏天,20歲的洪佩瑜在選秀節目《超級偶像5》拿到亞軍,並唱紅〈踮起腳尖愛〉,但在那之後,眾人注視的壓力幾乎讓她變得畏縮,甚至想躲起來。 這十多年間,許多人好奇這個療癒人心的聲音究竟跑哪去了。沒有人知道是否有機會再聽見她唱歌——事實上連她自己也沒有答案。後來,從五歲開始學習舞蹈的她,完成了舞蹈系的學業,在表演領域不斷耕耘,近幾年參與音樂劇演出,漸漸拾起對音樂的熱愛,並且,學習在燈光熄滅的時候好好生活。

2022年,洪佩瑜推出個人首張專輯《明室》,以最自在的方式,唱起屬於自己的歌。

文字:黃銘彰

2010年夏天,19歲的洪佩瑜隻身北上求學,就讀台灣藝術大學舞蹈學系,就像每位自幼學舞的學生一樣,嚮往成為一名職業舞者。沒抽到宿舍的她,在學校附近租了間小雅房,正當苦惱於房租沒著落時,母親恰好打電話來,告訴她「超偶」在徵人踢館,「踢成功有5000塊。你要不要去?」

那通電話改變了洪佩瑜的人生。

從小就熱愛表演、常在學校唱歌比賽得獎的她,儘管未曾受過任何歌唱訓練,但抱著嘗試也沒損失的心態,報名了踢館賽。結果,她以一首A-Lin的〈難得〉擊敗了當時節目的常勝軍吳汶芳。

踢館成功的獎金讓她如期繳了房租,並開心地為租屋處添購了小衣櫃。

從平凡大學生到「超級偶像」

2010年代,選秀節目紅極一時,兩大節目《超級星光大道》及《超級偶像》各據一方。原想報名「星光」的洪佩瑜,因前一季踢館賽的亮眼成績,受製作單位盛情邀約,於是投入了「超偶5」的海選。

「那時去比賽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很喜歡在台上的感覺。樂手老師很完整,就是full band的編制,超專業。你會覺得在台上那三分鐘好讚,好享受。」洪佩瑜笑說,「其實就是貪圖那三分鐘啦!」

儘管那時選秀節目主打的仍是素人,但在林宥嘉、蕭敬騰、徐佳瑩、張芸京、朱俐靜等接連出道且在歌壇創下佳績後,許多節目的參賽者不再那麼「素」——能過關斬將一路闖進決賽的選手,多半具備豐富的表演經驗,甚至有些已是唱片公司培訓的準歌手。他們從世界各地來到這個萬眾矚目的舞台,為的是累積人氣,一圓發片夢。

19歲的洪佩瑜沒想那麼多。她用自己一直以來感受世界的方式,唱著她從小在母親機車後座或洗澡時愛哼的歌,「大部分都是她喜歡的,像是江蕙、張惠妹的歌。」

萬萬沒想到,節目開錄後,洪佩瑜略帶沙啞的獨特嗓音、說故事般的詮釋語氣,不僅備受陳珊妮、王治平、黃國倫、劉天健、林隆璇等一眾重量級評審盛讚,稱其表現超齡嫻熟、甚至「無可挑剔」;播出後,更在網路上引發熱烈討論,無論是守在電視機前的觀眾,還是業內人士,都在想,怎麼有這樣一把橫空出世的聲音如此純粹美好,未經雕琢,卻字字句句唱進人心。

當時節目上出名嚴格的評審、知名製作人陳珊妮,不只一次稱洪佩瑜對歌曲的演繹超越原唱。她曾經如此評價:「你的人跟聲音,都有一種沉穩、堅定的女孩氣質,這個很難。我在幫梁靜茹配唱、聽她唱歌的時候,也會有這種感覺。這就是一個氣質,它會讓你覺得這個人很堅定、很堅強;那個氣質散發出來,是很有渲染力的。我很喜歡你唱歌的樣子。」時任唱片公司總經理的資深音樂人劉天健則在初聞洪佩瑜的嗓音時表示:「實在很喜歡她的聲音。她一開口,就把畫面給撒出去了,鋪好了——『歡迎進入她的故事。』就跟著她的情緒起伏走了。」

最後,剛滿20的洪佩瑜,在總決賽以0.5分之差惜敗艾怡良,以亞軍作收。這個成績早已遠遠超乎這位最初僅是為了掙房租錢的大學生的想像。

六千萬次播放背後的壓力

賽後,她在唱片公司為前十強打造的合輯中,演唱由華語金曲創作組合蔡健雅及小寒攜手為其量身打造的歌曲〈踮起腳尖愛〉,搭上當紅電視劇《我可能不會愛你》熱潮,儘管僅是插曲,充滿畫面感的詞曲,加上洪佩瑜動人的詮釋,讓歌曲紅遍全台。當年那支非官方上傳、僅有咖啡館照片及歌曲音檔的MV,至今在YouTube累積超過6300萬次點閱(當時YouTube仍未如今日風行),其傳唱度之高,不言可喻。

參加超偶前,洪佩瑜僅是一介愛唱歌的平凡女孩。她出身普通家庭,父親在高二時離世,母親在高雄經營理髮廳,獨立養活一家。原先渴望舞台的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突然被那麼多人看見。

「過去受舞蹈班的訓練,我大都專心在跳舞,跟自己的身體相處就好。可是當受眾打開,要面對的是很多不一樣的人的狀態下,我那時候很焦慮、很緊張,而且又一個人在台北⋯⋯」伴隨亮眼成績而來的,是大眾排山倒海而來的目光。

選秀節目帶來的龐大注目,讓洪佩瑜開始害怕歌唱。(攝影 / 吳昭晨)

有正評,必然就有負評。當每集節目播出,每個片段被上傳到YouTube,她都無可避免地面對著越來越多人的評價。在那個社群平台漸成主流的年代,每個人都可以是「評審」,開始有人挑剔她唱得不準、有人揣測她是否有後台、有人評判她的服裝、有人毒蛇她的長相⋯⋯「我在跳舞的時候,幾乎都是群體,而且台下很黑;我覺得唱歌的時候很不一樣,我在台上是一個人,而且總是會很直接地看見大家的期待,或是大家希望你可以變成怎麼樣。」

從小熱愛表演的她,幾乎快要被這些口水淹沒。睽睽眾目,鑠金眾口,讓她忘記自己要如何喜歡唱歌,甚至,開始害怕開口唱歌。哪怕那是她從有記憶以來就喜歡的事。

「我自己也覺得奇怪。」

踮穩腳尖,重新覺察自我

面對無數音樂人夢寐以求的唱片合約及各類型合作邀請,當下的洪佩瑜卻更想躲起來。

「比完賽,一部分原本就決定要繼續念書,另外一部分就覺得我好像不太適合這個環境。可能當時沒有太多經驗,身邊的人也沒有辦法跟我解釋產業的運作方式⋯⋯所以就決定先把這件事放下。」她思索了一晌,「當時確實想繼續跳舞吧!想出國當專職舞者,或者到舞團裡面工作。畢業之後我也去考過試,但沒有順利留在國外,後來就變成自由舞者了。」憶起當時,她嘗試輕描淡寫,略帶遲疑的言語之間卻仍感受得到那時決定的艱難,以及面對得來不易的機遇卻無法放開去嘗試的痛楚。

曾經對女兒的明星之路充滿期待的母親,也意識到女兒的不對勁——時而從台北返家的她,不再哼歌了。

將近有六年,洪佩瑜未曾在舞台上完整演唱過任何一首歌。

那段時日,她像是沉沒在一個人的深海裡,賣力泅泳,諦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她曾加入舞蹈家周書毅的舞團,而後成為自由舞者;她全神貫注地將腳尖踮穩,以輕盈的步伐,在不停地舞動之間,踩碎不安堆起的高牆,重新覺察自己的存在。

她也在朋友的鼓勵下投身劇場表演。她將從小對舞台的熟悉、運用身體的自如,轉化至劇場演出,成為一名稱職的舞台劇演員。她在表演的過程中重新認識自己,也漸漸找回站上舞台的自信,以及對表演的好奇心,像是一盤乾涸的顏色,遇上清晨的雨。

「我一直衝、一直衝,也衝了很久。對我來說,這個過程一直沒有間斷,」她回首來時路,「某種程度上,我一直在找舞蹈或戲劇還有沒有變形的可能?然後就在那個變形的過程中發現,其實我好像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例如唱歌。」

「我總不能站在門外說討厭它,卻從來沒有真正踏進去好好見過它。」

2016年起,洪佩瑜漸漸從參與劇場演出,錄製廣告歌曲、電影與電視劇插曲,找回歌唱純粹的快樂。(攝影 / 吳昭晨)

劇場出演,想起唱歌的快樂

藏著並不等於遺忘,她其實仍舊喜歡唱歌。

2016年春天,洪佩瑜在劇場認識的好友、現為「小事製作」副團長的林素蓮,為了國家兩廳院「新點子舞展」創作了一檔名為《福吉三街》的表演,並問起她是否有興趣參與。為了相挺好友,她毫不猶豫就答應出演這檔表演者大多是素人的舞作(除洪佩瑜外只有當年12歲的舞者吳怡蓁受過舞蹈訓練),在實驗劇場舞台上,與一群女孩演出開心談笑、嬉鬧、舞動與歌唱的橋段——這是她睽違將近六年,在舞台上再次唱起了歌。而這一切竟如此自然。

「那次演出提醒了我,唱歌也是表演的其中一個工具——我可以跳舞,可以演戲,也可以唱歌。」洪佩瑜說,「只是之前好像都刻意把它放在一邊。」

就在那一瞬間,她好像想起了,原來她還是那個愛唱歌的女孩。

人一輩子好像總會遇到那麼一兩位貴人,比你更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無私地給予機會。「超偶5」總決賽那天,賽前與陳珊妮一同擔任表演嘉賓的陳建騏,對洪佩瑜留下深刻印象;而後,惜才的陳建騏一直關注著她,以他一貫的溫柔及耐心,從亦師亦友的角度出發,告訴她:如果準備好唱歌,請跟他說。

「我那時還在念書,舞蹈系真的很忙,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從大二開始數度婉拒,2017年,人力飛行劇團開演《地下鐵》,擔任音樂總監的陳建騏再度捎來訊息,詢問已經畢業的洪佩瑜:「你有空了嗎?」

「我就回他:『好啊,來試試看。』但其實我沒有演音樂劇的經驗,所以很緊張。」她說一切出於無心插柳。

「建騏不是會push人的那種類型,他就是偶爾會問『最近怎麼樣?』、『心情好嗎?』,是溫柔的大哥哥,」她補充,「也是我的伯樂。」有了《福吉三街》的經驗,加上與陳建騏充分的溝通與信任基礎,洪佩瑜收起惶恐,拾起勇氣一連出演了《地下鐵》、《時光電影院》、《向左走向右走》。哪怕演的並非主角,聚光燈下的她一旦唱起歌,依然如此閃耀動人。

「也是因為開始跟劇團合作,後來建騏陸續問我:有沒有興趣幫忙唱廣告歌?電影插曲?影集配樂?」她陸續唱了電影《我的蛋男情人》插曲、《火神的眼淚》配樂等,而後同樣在陳建騏的穿針引線下,2018年,洪佩瑜與聲線相仿的男歌手柯智棠合唱中版復古舞曲〈舞伴〉,令許多聽眾興奮直喊,盼了近十年的聲音回來了。

「打包全世界的眼淚」

提及在《火神的眼淚》演唱配樂,洪佩瑜打趣提到,她一度被身邊的朋友稱做「便當大叔」。

「我在劇裡有哼唱一首沒有歌詞的配樂,它有就被剪進去某段預告裡。結果,那個預告的YouTube影片底下就有人留言:『這個聲音出來就是有人要領便當了啦。』我的聲音出來,就代表有角色要離開,或者很悲傷的場面要發生了⋯⋯所以身邊那些很好的朋友就叫開玩笑叫我『便當大叔』!」

後來做專輯,企劃團隊決定延續這樣的特色,讓洪佩瑜發揮「便當力」,以「打包全世界的眼淚」為目標,收了許多引人熱淚的動人歌曲。「能夠好好表達情感面的年輕人越來越少,而洪佩瑜這樣的歌聲,正是那種能夠傳遞情感的聲音。」談及洪佩瑜,陳建騏的欣賞之情溢於言表。

後來,她出演多場音樂劇,並參與多首歌曲、廣告與電影配樂等錄製工作。28歲那年,她決定到日本打工度假,在喫茶店、美術館工作。「那年覺得我好像要停下來一下下,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感覺一下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態。」洪佩瑜分享,「到日本之後,要一直跟別人介紹我自己:我是誰、從哪裡來、在做什麼⋯⋯,一直重覆講著,就發現:『對啊,我就是一個舞者,一個唱歌的人。』」

「我大概就是弄清楚我不要當勞工了!想要做一些只有我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她半開玩笑這樣說。

回到台灣後,她參與了詞人、詩人王小苗個人詩集《邪惡的純真》概念專輯其中一首歌曲〈千尋未知〉的演唱,放開一度緊縮的喉嚨,與王小苗的朗誦、祝禱應和,自由地喃喃著,吟唱著。

「那是一首我從不期待有人懂的歌,但佩瑜陪伴了我身置其中。從那個起點,我們陷入黑洞,從而分辨與面對自己真正信仰的事物。後來每個必須做決定的時刻,我們的原則無他,只有誠實傾聽自己並為之負責。誠實的力量總是被輕忽,卻是創作者心中不能失去的火焰。」幾年後,王小苗在Facebook貼文中如此寫著。

自此,王小苗成了鼓勵洪佩瑜繼續唱歌的重要夥伴,「雖然一些工作的方式不太一樣,但某程度上我們語言也是通的,有一種很深的被理解的感覺。」2020年12月裡的冬夜,她在王小苗的鼓勵下,在海邊的卡夫卡舉辦了音樂分享會「Tonight」,重新與聽眾面對面,用音樂介紹自己。

分享會後,王小苗告訴她,是時候可以發展自己的作品了。

「我也很靠當下感受,那瞬間就覺得,一起做這件事可能會很辛苦,可是它會很好玩,很有力量。所以,我們在某種『無慣例』的狀態下開始做這張專輯,想的不是做一個很完整的專輯,而是可以不斷提出奇怪的想法,也可以不斷刺激彼此可以這樣做、也可以那樣做。」於是,在洪佩瑜應允後,王小苗領銜企劃,匯集了包含A&R、企劃、經紀等人才的工作小組,洪佩瑜首張個人專輯的籌備工作就此展開。

以歌聲顯影「此曾在」

事實上,早在12年前洪佩瑜站上「超偶4」踢館的影片底下,就有人留言希望她趕快出專輯。在各個選秀節目,選手一次又一次唱起〈踮起腳尖愛〉,網路論壇上鄉民一遍又一遍問起她的去向之後,萬千聽眾在2022年終於等到她的第一張專輯《明室》。

這張經過兩年籌備(按照洪佩瑜的話來說,應是一年的心理建設、一年的籌備)的專輯,收錄了十首與其生命經驗高度共感的歌曲,包含自我的光明/陰暗、生活記憶的「知面」(studium)、生命情感的「刺點」(punctum)等,邀集多位重量級詞曲創作者共同編織,可說是一張概念完整、陣容堅強的作品。

專輯的概念來自法國文學大家羅蘭.巴特的討論攝影的同名著作《明室》,此書與蘇珊.桑塔格的《論攝影》同是早期談論攝影藝術的經典之作。對於用當年比賽獎金買了自己第一部底片相機並持續使用至今的洪佩瑜來說,她對巴特論及「此曾在」(That-has-been)為攝影本質的概念深深著迷,亦即,顯影在底片上的東西曾經存在,並且連結了兩層意涵:它是真實的,並且它已成為過去。

專輯第一首歌、同時也是同名歌曲的〈明室〉,由王小苗作詞、陳建騏譜曲,是專輯第一首完成的歌。洪佩瑜唱著王小苗幾乎是為其量身打造的歌詞,其中交織著她最深刻的人生境遇與片段,這些遍布的刺點反覆勾動她心底最深處的創痛,讓她好幾度無法忍住淚水完成錄音;歷經反覆嘗試,才終究找到方法,將悽楚的心緒轉化作隨時間流動的至誠情意、自我之所以持續存在的核心力量,進而演繹出這首情感真摯而飽滿的作品。

第二首歌曲,是專輯正式發行之前的首波主打歌曲〈不在一起就不會分開〉;換言之,它是宣告洪佩瑜正式宣告回歸樂壇的首發歌曲,重要性可見一斑。

這首由葛大為、徐佳瑩金曲組合攜手操刀的作品,一釋出便引來熱烈迴響,MV發布後更登上YouTube發燒影片,短短一週內就累積將近百萬點閱,媲美天后級歌手。這不僅僅因為歌曲本身琅琅上口、議題切中時代共感,更足見無數歌迷對於洪佩瑜多年來的殷切期盼,留言區無不呼喊著終於等到洪佩瑜。

「一開始只是有個念頭想跟LaLa(徐佳瑩)合作,聽完demo、試唱之後,我就覺得⋯⋯就是它了。有種遇見它的感覺。」特別的是,這首歌其實是十年前葛大為與徐佳瑩的創作,十年來始終沒有覓得合適的演唱者,而在洪佩瑜專輯開始收歌時,如命定般來到她眼前;連徐佳瑩都直呼:「這首歌實在太適合她了。」

擔任歌曲製作人的陳建騏說,洪佩瑜唱這首歌,讓他想到紅極一時的歌手陳淑樺,「像這樣子的歌手,就是可以唱出情感關係的樣貌。」

除徐佳瑩、葛大為,洪佩瑜成名作〈踮起腳尖愛〉作詞人小寒,則攜手擅長譜寫具記憶點旋律的知名詞曲創作人伍家輝,從洪佩瑜敏感的天性出發,為她再次客製寫了首〈污漬〉,道出成長歷程留下的瘀傷,以及它們如何成為個體的獨特;〈踮起腳尖愛〉作曲人、金曲歌后蔡健雅,也在專輯中貢獻一曲撫慰人心的〈無慣例的早晨〉,以生活化的口吻,代言獨身女子的日常心境,吐露每個人迎來幸福的軌跡都無法複製,恰恰也與此刻洪佩瑜無比自由的心境相符。專輯中同時還收錄有由洪佩瑜長期合作的鍵盤手鄭昭元包辦詞曲創作的〈躲貓貓〉,以無法預料的旋律及歌詞鋪排,寫出洪佩瑜對於躲藏與找到,愛與被愛的私密想法;由王昱辰詞曲創作及製作的全英文歌曲〈Passenger Side〉,以極富電影畫面感的歌詞,輔以爵士鋼琴家許郁瑛飽含情感的彈奏,細膩傾訴看似接近、實則疏離的深沉惆悵。

「大家可能都覺得我很文靜,但其實也有黑暗、憤怒的面向。」洪佩瑜說「草東沒有派對」貝斯手世暄(楊世暄)為其創作的〈你是自由的〉便是例子。這首歌由王小苗填詞,樂團聲子蟲編曲,蕭賀碩製作,透過同步錄音的方式,強化這首內蘊強大能量的歌曲所呈現出來的張力。1990年出生的她說,「它綜合了一部分的我,一部分小苗看見的我,一部分則是我看見的這個時代。我沒有辦法代表一個時代說話,但可以從自己的角度去分享我現在感受到的,跟我的困境。」

「以前在劇場的工作模式,很多時候都是co-working。我很享受那個狀態,因為我會從共事的過程中,知道自己缺乏什麼,可以一邊學,一邊給。那東西會強壯很多倍。我喜歡有夥伴的感覺。」過去較少寫歌經驗的洪佩瑜,在自己首張專輯嘗試參與了三首歌曲的創作,分別在由李焯雄操刀詞作的〈LET IT BLEED〉與陳君豪、林頡共同參與譜曲,撞擊出較少嘗試的靈魂曲風;與新銳創作人Everydaze天馬行空地共寫〈廢到月亮〉歌詞,展露她渴望宅在家耍廢的內心小世界;與Michael Kaneko(演唱)、川辺素(作詞)合作的歌曲〈嗨!我回來囉〉參與詞曲創作,跨越語言與國界,表達能夠安放情感之處便是家的歸屬感。

〈明室〉有句歌詞如此寫著:「借來的舊鋼琴/還沒寫出一首/我的歌」。洪佩瑜透露,她確實有在使用製作人朋友借她的鋼琴練習創作,「我知道還有很長的時間要走,期待之後可以獨力寫出一首自己的歌。」

溫柔抱緊當年的自己

這十多年來,洪佩瑜確實有過害怕往回看的日子。當她在街頭巷尾聽見〈踮起腳尖愛〉,總覺得那是別人唱的。

曾經,她逃避著過去的自己,「我不大會點開過去的影片,總覺得沒有必要⋯⋯」

問及究竟是在哪個時刻,她決定再次唱歌?她沒有確切答案,但了然於胸的是,相對於十多年前參與選秀比賽時的孤獨與迷茫,此刻的她,身旁有著對她極度體貼、無比包容的幾位夥伴,陪伴她面對前方的未知。

他們既不刻意強調過往的功績,也不避諱來時路的點滴,這個小型團隊所專注的,只是此刻的洪佩瑜,最真實的狀態。哪怕她在人多的場合反而話少,訪談時常常忍不住落淚,這個仿若家人的團隊,總像冬日裡的棉襖溫暖地包覆著她,讓她能夠自在、不造作地表達自我。

發片巡迴專場台北場,她與團隊討論後,特別邀來當年「超偶5」同屆冠軍、金曲歌后艾怡良同台演出,兩人唱起〈Forever Young〉,水平留戀彼此曾共度的往昔,也祝福對方持續垂直活著的人生。

「我上次見到洪佩瑜好像已經是十年前⋯⋯現在,這個女孩終於要回來唱歌了!」作為昔日戰友,艾怡良始終沒有忘記這個曾與她同場競技的好聲音。台上忍不住流淚的洪佩瑜,心頭百感交集,「比賽的時候,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在台上表演過。我沒想過,竟然還有這麼一天,我會跟她站在台上一起完成一首歌。」

發片巡迴表演中,洪佩瑜不免也唱了〈踮起腳尖愛〉。這是2011年〈踮起腳尖愛〉發行過後,她第一次在full band的伴奏下親自表演這首歌。

「好像第一次認識它。」她說,「有一種在跟19歲的自己見面的感覺。」

睽違許久再次仔細聆聽並演繹這首歌,她發現,這首歌儲藏了當時自己極單純的靈魂。「此刻重新理解這首歌,有種『長大還是沒學會啊⋯⋯』的感覺。」話鋒一轉,她說,「但現在我覺得它是我的作品了。」

她接著分享,「去年年底,朋友傳了一支當時比賽的影片給我,我不知道為什麼點開了。當下有一種在看一位小妹妹的感覺⋯⋯然後會覺得,她好勇敢。如果是現在比賽,我不會這麼沒有罣礙地做這件事。」

洪佩瑜透露一次在接受詩人、催眠療癒師任明信的療癒過程中,她看見當年的自己。

「我沒有講什麼話,就只是靜靜地朝她走去,然後,溫柔地抱緊她。這就夠了。」

「聲音是爸爸給我的禮物。」

除了身邊的夥伴,能夠再次站回自己最喜愛的舞台歌唱,家人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猶記得在那年「超偶5」總決賽賽場上,分數緊咬艾怡良的洪佩瑜,最後一輪沒有選唱她拿手且大眾耳熟能詳的華語流行歌,而以美國知名創作歌手Luther Vandross寫給父親的經典歌曲〈Dance With My Father〉作為完成比賽的最後一首歌曲。

當年20歲的她說,這首歌要獻給坐在觀眾席的母親。她將這首英文歌曲唱得絲絲入扣,咬字、口氣、情緒無不到位,在那個競爭激烈的舞台上,她如此赤誠地向至親訴說自己最真實的情感,觸動了無數聽者的心。

「媽媽有她的期盼,她希望我過得好。那時比賽完,我說我想先繼續完成舞蹈這條路。對她來說衝擊可能真的很大,她覺得,為什麼要因為別人影響自己喜歡的事情?」洪佩瑜回憶起剛比完賽那幾年,與母親關係有點緊張,「我媽常說,我像那放出去的風箏,怎麼抓都抓不到。但我的理解是,我知道他們一直都在,是一種支撐,所以我才可以很自在、很放心地嘗試我想做的事。」

「我爸就是我的守護神。」高二那年,父親因病而逝。「好難啊。」談起父親,洪佩瑜坦承心裡依然留有很多遺憾,「還好有我的聲音。」

「聲音是爸爸給我的禮物。想念我爸爸的人會因為聽到我的聲音,想起我爸爸。」她一邊說,淚水已然潰堤,「那好像是我為什麼從小就那麼自在唱歌的原因。我爸就是留在我身體的存在。」

父親賦予洪佩瑜的嗓音,讓她每每開口歌唱,都能感受到離世的父親彷彿與自己同在。(攝影 / 吳昭晨)

這才明白,〈明室〉歌詞所寫的「我曾在/我是你留下的禮物/你的一部分成為了我/你活過/我歌唱著/讓所有思念穿過我」,唱的是洪佩瑜對父親最深遠的感念與追憶,一如羅蘭.巴特書寫《明室》以悼念母親的初衷,以及那張他從萬千影像中揀選出來、並且認定真實存在的溫室花園照片,裡頭複現著母親的身影,作為其人生永恆依循、且不可替換的靈魂之光。

正是這股力量,讓洪佩瑜在凝視黑暗的時候,重新記得了自己的名字,並且,以父親所留下的獨特嗓音,再一次歌唱。

「我最近有告訴他:『爸,我真的出專輯了哦!』」臉上滿是淚水的她微笑著說。

前陣子,洪佩瑜回到家鄉高雄,舉辦專輯巡迴的首場專場。始終支持著她的歌唱路的母親也到了現場。

「她那天看到我,把我整個抱起來,應該是真的很開心吧。我想她有感覺到我比較自在了⋯⋯」她深知自己永遠瞞不過母親,「我也很會演『自在』啊,但演出來的自在跟真的自在,永遠是不一樣的。」

其後,她在母親奔馳在四維三路的機車後座上,輕輕地哼起了歌,彷彿回到19歲那個愛唱歌的自己——哪怕不再如當年那般無所畏懼,卻是帶著這些年直面過的恐懼、瘀過的傷、載滿的愛,即便害怕,也要勇敢地為自己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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