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凡觀點：為什麼高市早苗不怕中國？

為什麼高市早苗不怕中國？表面上看，是她一句「臺灣有事，日本可能出兵自衛」惹怒了北京，換來中國在聯合國痛罵、停飛觀光包機、威脅禁止日本海鮮、官媒畫漫畫把她塑造成軍國主義幽靈。結果卻是，她的內閣支持度一路攀升到七成，遠高於前任。

本文為季凡特別節譯並整理《華爾街日報》 2025 年 11 月 23 日的一篇專文，介紹其中的關鍵分析與研判，並進一步思考其對東亞局勢可能產生的影響。

《華爾街日報》報導：Japan’s New Leader Infuriated Beijing. She Isn’t Backing Down.

很多人直覺會說，高市是「意識形態很硬」、天生不怕中國的民族主義者。這當然有一部分是真的：她過去就對村山談話持保留態度，多次參拜靖國神社，長期代表日本保守派中較強硬的一翼。

但如果只用「個性衝」來解釋，就低估了她背後的制度算盤。高市之所以敢頂著中國壓力，更多是因為她很清楚，在當前的國際結構與國內政治條件下，「不那麼怕中國」，其實是一個風險與報酬都計算過的理性選擇。

第一，她正享受「新首相紅利」，而中國的怒火反而放大了這個紅利。剛上任不到一個月，她需要向日本社會交代：為什麼是她接手，憑什麼可以領導自民黨與日本。在這個時間點，中國主動送上一場壓力測試：外交譴責、經貿威脅、輿論攻擊。她在國會只是把日本既有的「臺灣有事＝日本有事」邏輯說得更直接，並沒有根本改變政策路線，卻被北京升級為政治風暴。

對日本選民來說，畫面變成：一位願意凌晨三點就進官邸開始工作的「工作狂」女首相，遭到外國強權圍攻，卻沒有退縮。這對內政而言並不是災難，反而是一個難得的領袖塑造舞台。

第二，她非常清楚，日本不是單獨面對中國。她不是在東京一個人對著北京吶喊，而是站在美日同盟，甚至更廣泛民主陣營的結構裡說話。川普在東京公開誇讚她是「贏家」，還稱她會成為日本最偉大的領導人之一，美日也剛剛簽下重要的稀土與關鍵礦產協議，強化供應鏈、降低對中國依賴。

在這樣的背景下，她對中國採取強硬立場，傳達的訊號不只是「日本不怕你」，更是「日本願意在同盟架構中扮演更明確的前線角色」。當她知道華府在安全與經貿上願意加碼，風險就不再是單向的「中國懲罰日本」，而變成「中國若過度懲罰日本，可能迫使美日與其他盟友更加緊密」。

第三，高市也看得很清楚，中國手上的牌未必像外界想像那麼無限。這次北京的報復手段，多半集中在觀光、海鮮進口與輿論攻擊，雖然產生實質壓力，但離「癱瘓日本經濟」仍有相當距離。

真正關鍵的是稀土與關鍵零組件。中國當然可以選擇把這些拿出來當武器，但一旦升級到那個層級，不只日本會被迫加速脫鉤，歐美也會把這視為明目張膽的經濟脅迫，進一步啟動自己的防衛機制。對北京來說，這張接近「核選項」等級的經濟籌碼，不可能動不動就打到底。高市並非忽視風險，她只是明白，在一個供應鏈互賴高度交織的世界裡，恐嚇不等於可以隨時切斷對方的命脈。

第四，這場衝突沒有把她壓垮，反而推高支持度，也與日本社會的心理變化有關。過去十幾年，日本面對中國軍力擴張、東海與台海局勢緊張，早已逐步完成一套認知更新：從「不談安全，只談經濟合作」，轉向「必須在風險中重新定義與中國的關係」。

當普通選民在新聞裡看到，中國官媒把日本首相畫成軍國幽靈，並對她進行人身攻擊時，很多人心裡浮現的想法不再是「首相太衝」，而是「中國是不是才是那個失控的一方」。於是敘事開始翻轉：越是被北京痛罵，高市越像是在為日本尊嚴出頭的人。

第五，她比任何人更清楚，日本真正害怕的其實不是「得罪中國」，而是「自己沒有準備好」。所以她一上任，就用凌晨三點進官邸開工這種極端自律的畫面，對內向官僚體系、對外向盟友發出訊號：這不是一位只會喊口號的政治明星，而是願意用工作量與行政掌握力來支撐強硬外交的領導者。

對市場與盟友而言，這樣的「工作狂」風格，反而降低了她被視為情緒化民粹的疑慮。高市把自己定位成一個願意承擔代價、也願意每天實際盯細節的人，而不是只在鏡頭前講硬話的人。

第六，從地緣政治結構來看，她對臺灣議題發言的底氣，來自日本對自身處境的重新定位。臺灣已經不再只是遙遠的兩岸問題，而是決定日本海上生命線、晶片供應，甚至國家存立的核心變數。

當「臺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不再只是前首相安倍的個人名言，而是在國會被現任首相再度公開說出口，就代表日本主流政治已經把這個判斷內化為政策基礎。對身處這個結構的領導者來說，若在關鍵時刻還不敢清楚說明風險，才會顯得與現實脫節。

第七，若換成臺灣視角來看，高市早苗呈現的是一個很有趣的對照。北京這次對她採取的，是典型的「殺雞儆猴」策略，意圖透過懲罰一個鄰近國家，嚇阻其他國家在臺灣議題上站得太前面。

但實際效果很可能變成反向示範。越多日本選民意識到「中國對我們這樣說話、這樣出手」，越容易接受政府在國防預算與同盟合作上的強化；越多臺灣與其他民主國家看到日本挺住壓力，就越不容易因為恐懼而自我噤聲。對臺灣投資人而言，這代表東北亞安全架構的政治風險，不只是「中國會不會出手」，還包含「周邊民主國家願不願意承受壓力、把風險說清楚」。

最後，從「季凡觀點」一貫關注的制度結構來說，高市早苗之所以可以不那麼怕中國，是因為她站在一套仍然運作良好的制度連結上：有選民可以獎懲領袖，有同盟可以分擔風險，有相對獨立的媒體可以檢驗政策，也有企業與社會在必要時調整供應鏈的準備。

這並不表示她不會犯錯，也不表示日本不會為此付出代價；但在結構夠穩的情況下，一位領袖在面對外部壓力時，就比較有空間說出自己對安全環境的真實判斷，而不必只計算今天的股市走勢或這一季的出口數據。

中國當然可以繼續用外交與經濟手段「修理」她，但真正決定局勢走向的，恐怕已經不再是高市早苗怕不怕中國，而是北京願不願意面對一個事實：在一個越來越警覺的東亞，恐懼已經不再是最有效的工具。

本文為風傳媒特邀導讀人季凡撰寫，現在訂閱：風傳媒VVIP合作推薦專案，除了以全球最低優惠價，暢讀中英日文全版本之華爾街日報，還有優惠好禮大加碼！

＊作者季凡為 APcore Global Education 創辦人、財經 Podcast「Two Money Lovers 經濟學不是萬能但有用」主持人。(推薦閱讀)日中關係陷螺旋式惡化，高市早苗該如何應對？《日經》獻策：不如師法安倍晉三，否則日本恐在美中之間邊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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