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聯準會新主席上任，準備讓Fed減少對市場的「永久足跡」 施俊吉揭開華許縮表的全球賽局
5月22日，華許(Kevin Warsh)正式接掌美國聯準會（Fed）主席一職。這不僅是人事更迭，更是全球央行治理哲學的一次深刻轉向。華許的任命案在美國參議院以54比45通過，是美國史上少見的高度分歧正反票數，折射出其改革主張在政治上的爭議性。
前行政院副院長施俊吉以多年財政歷練與宏觀視野，接受風傳媒英文新聞網站The Storm Media專訪時直指，華許力主縮減聯準會資產負債表，絕非單純技術調整，而是要讓Fed「調暗光芒」、減少對市場的「永久足跡」（permanent footprint），回歸白芝浩（Walter Bagehot）傳統——危機時慷慨放貸，平時則不主導資源配置。
台灣央行於5月18日臉書貼文，已明確點出這波變局的全球意義：「華許即將接掌聯準會主席，未來改革方向倍受矚目；鮑爾卸任後續留聯準會理事，創聯準會近80年來首例。」這則貼文同時勾勒華許在4月21日任命聽證會上的核心主張：改善聯準會對外溝通、建立新通膨評估指標、縮小資產負債表規模並更依賴利率工具，以及專注物價穩定與充分就業等貨幣政策核心職責。施俊吉指出，這與他訪談中所謂「把聯準會光芒調暗」的比喻高度一致，顯示華許要在政治壓力下，維持聯準會「政府內部的獨立性」（independent inside of government, not independent of government），而非過度曝光於聚光燈下。
聯準會資產負債表從0.9兆到6.7兆：縮表本質是市場「去依賴」
施俊吉首先梳理聯準會資產負債表演變軌跡：資產端主要由美國國債與MBS（不動產抵押貸款證券）構成，負債端則為銀行準備金與流通貨幣。2008年金融海嘯前僅0.9兆美元（占GDP 6.12%），危機後擴張至2兆，2020年疫情高峰達7.1兆，目前仍維持6.7兆（占GDP 21.39%）。「縮表本質，就是讓市場逐漸吸收原本由聯準會持有的資產，」他強調，這正是量化緊縮（QT）的核心定義。
華許為何力主縮表？施俊吉從聯準會理事米蘭(Stephen Miran)等人合著的FEDS工作論文（聯準會經濟研究討論系列，Finance and Economics Discussion Series）《A User's Guide to Reducing the Federal Reserve's Balance Sheet》中，歸納三大核心理由：
1. 反對QE常態化。聯準會不應成為國債「結構性買家」，否則等同「披著偽裝的財政政策」（fiscal policy in disguise），扭曲財富分配——近半數美國民眾未持有任何金融資產，無法從擴張的資產負債表中受益。
2. 減少聯準會對市場的永久足跡，避免央行過度介入日常資金配置。
3. 回歸白芝浩傳統：危機時慷慨放貸，平時則不主導資源配置。
論文作者之一米蘭等人進一步提出「監管式縮表」（Regulatory QT）路徑，避開2019年傳統QT曾引發的repo危機、債市波動與股市下跌。施俊吉分析，這套機制透過LCR（流動性覆蓋率）改革、ILST調整、以短期公債替代準備金、降低IORB（銀行準備金利率）等措施，從負債端自然縮減超額準備金。論文估計，這套政策組合可在現行「充足準備金」框架下，縮減1.2至2.1兆美元。
溝通改革：從葛林斯班的革新到華許的反思
聯準會在長達百年的歷史中幾乎保持沉默，利率決策形同謎語，市場只能從資金流動中自行推敲。直到1994年，聯準會主席葛林斯班（Alan Greenspan）才引入會後政策聲明；柏南奇（Ben Bernanke）更在2011年4月首創正式記者會，他當時表示：希望讓公眾與市場充分理解聯準會的行動，並向公眾負責。此後歷任主席持續擴充溝通管道，形成今日密集的資訊發布慣例。
華許對此提出全面反思。在聽證會上，他直指聯準會官員「說話過於頻繁」，強調「求真比重複更重要」，並表示「若要開記者會，應是為了傳遞重要訊息」。華許主張廢除點陣圖（Dot Plot）並淡化前瞻式指引（forward guidance），認為過度的政策指引會限制政策彈性、加劇市場噪音。此外，華許也質疑定期記者會的必要性。施俊吉指出，華許這樣的思維在未來進一步落實後，就是「調降聯準會光芒」，因為他認定過度指引反而限制政策彈性。
然而，外界對此並非全無異議。前克里夫蘭聯邦準備銀行總裁梅斯特(Loretta Mester)指出，「溝通並非微不足道」，對象涵蓋市場參與者、社會大眾與國會，或許有改善空間，但不宜貿然削減。經濟學家Derek Tang則以2022年升息循環為例：聯準會的前瞻指引讓市場預先消化緊縮預期，使實際利率無需升得更高，顯示溝通本身具有政策效果。布魯金斯學會 (Brookings Institution)本月調查亦發現，多數經濟學家與分析師仍希望聯準會維持每次會議後的記者會。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華許大幅削減自身發言，他也無法管控全美12家地區聯邦準備銀行總裁的公開言論——這是改革溝通框架的結構性難題。
華許呼籲改採「截尾平均通膨」（trimmed mean inflation）或「中位數通膨」（median inflation），取代現行核心PCE指標，以更精準排除極端價格波動。他同時強調聯準會應退出綠色金融體系網絡（NGFS），專注核心職責，而非氣候變遷等非貨幣議題——這與川普第二任期退出巴黎氣候協定的政策一脈相承。
(相關報導：Exclusive | New Fed Chair Warsh Wants a Smaller, Quieter Central Bank. Here's What That Means)
鮑爾留任與聯準會獨立性的政治博弈
鮑爾(Jerome Powell)於5月15日卸任主席後續留任理事，創聯準會近80年來首例。歷史先例可追溯1948年，埃克斯(Marriner Eccles)卸任主席後仍留理事，並與杜魯門總統在利率政策上抗衡，奠定聯準會獨立性基礎。鮑爾表示，留任是希望在政治壓力升溫之際，維持貨幣政策獨立性，並等待聯準會總部翻修案調查告一段落。
6月FOMC會議將首度出現現任與前任主席共事局面。對於外界關注的權力競爭與政策立場衝突，鮑爾強調未來將保持低調，「聯準會主席只有一位」，無意成為「影子主席」（shadow chair）。施俊吉分析，這一安排凸顯華許希望在政治壓力下，讓聯準會回歸專業、中性的傳統定位，而非成為政策工具。
殖利率曲線陡峭化：美國金融業利多，長期投資人承壓
The Storm Media進一步提問，「對美國金融市場而言，聯準會未來縮表的核心效應是殖利率曲線「陡峭化」，而這會帶來什麼影響？」
施俊吉回覆，這表示美國短期利率因市場資金充沛而下降，長期利率則因國債與MBS供給增加而上升。銀行以短期資金支應長期貸款，淨利差自然擴大，形成金融業利多；但長期公債投資人與房貸族將面臨壓力，這也將導致美元供給減少進而推升美元長期走強，維持強勢貨幣地位。
台灣直擊警訊：壽險資金加速流美，資本帳壓力加劇
聯準會政策與現有作法變化，距離台灣並不遙遠。施俊吉強調，「美國長期利率走高、美元走強，對高度依賴出口與金融開放的台灣而言，傳導效應既快且深。不過，未來不太可能發生錢荒，外資也不會急遽撤出。然而，美國長期利率上升，將更強力吸引台灣壽險資金赴美配置固定收益資產，壽險業本質追求長期穩定收益，利差擴大下吸引力倍增。至於其他亞洲國家與美國的利差原本就大，縮表後將更形擴大。」
日圓套利交易(carry trade)的持續更是關鍵變數。日本央行雖偶爾突襲式干預，但利差結構不變下，日圓貶值趨勢難逆，套利資金與追求固定收益的資金將持續流向美國。施俊吉警告，這意味台灣資本帳壓力可能加劇、壽險資金外流風險上升、台股波動加劇。
戰略布局刻不容緩：台灣不能只是被動承受全球資本重配
施俊吉總結，米蘭等聯準會理事3月底發表的論文提供了一份系統性「使用者指南」，詳細列出15項政策選項。鮑爾卸任後續留理事的安排，更凸顯聯準會在政治壓力下的獨立性博弈。
對台灣而言，這不是單一事件，而是全球資本重新配置的起點。政府與央行須及早評估因應，包括強化國內投資吸引力、分散外匯存底配置，或透過雙邊對話確保金融穩定。施俊吉的觀點明確而深刻：「台灣必須以更宏觀、戰略的視野，提前布局。」
在華許主導的聯準會新時代，聯準會光芒被調暗之際，正是台灣金融戰略必須被點亮的關鍵時刻。否則，資本外流與利差擴大的壓力，將成為台灣經濟無法迴避的長期考驗。
Read More In-Depth Exclusives at The Storm Media:(推薦閱讀)股市賣出訊號來了？經理人現金水位驟降跌破4%，美銀最新調查曝「過度樂觀」警訊
Exclusive | Taiwan's Semiconductor Ace: Why TSMC's Biggest Rival May Be Itself
Exclusive | How to Secure a 5-Year Visa in Japan Before the 2027 Immigration Overhaul
Exclusive | Nobel Laureate Slams Climate Change Denial as 'Nonsense,' Calls for Science to Silence Skeptics
相關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