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俄烏戰爭三週年　傷亡百萬卻只換來個寂寞？

川普想快速從俄烏戰爭中抽身，而且是不管烏克蘭死活，都要抽身的企圖已昭然若揭，甚至無恥的將引發戰爭罪責歸咎於澤倫斯基，引得自由世界哀鴻遍野，普丁卻露出燦笑。2025年2月24日，俄烏之戰三週年前夕，川普讓全世界看到的正是曾經相信美國的人們，陷入「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的心情。他用粗暴的語言及手法，創造了全世界盟友們的「疑美論」，不比拜登的阿富汗潰退式撤軍，高明到哪裡去？畢竟，沒有一個小弟，會全然信任一個會把自己丟在戰場上，還吐口口水的大哥。一個企業經營者可以有一萬個理由把公司賣掉，但對那些一生奉獻給公司，對老闆忠誠不二的員工來說，那就是「背叛」。老闆得到了金錢，卻失掉了信任，是得是失，是福是禍？恐怕還很難說。

川普對俄烏戰爭的說法，很接近現實主義大師米爾斯海默的說法與看法。米爾斯海默多次說過，俄烏戰爭根本不該發生，俄烏戰爭起於北約東擴，普丁不是帝國主義者，他是因為沒有安全感才不得不打烏克蘭，而且基於人力、彈藥、制空權三大要素，烏克蘭都慘輸俄羅斯，所以烏克蘭撐不過2025年，而且終將變成一個破敗且衰落的國家。

米大師的要素分析也許是對的，但對歷史解釋與對普丁的看法卻是錯的。歷史上很多帝國的擴張，並不是起於偉大的藍圖，而是機會主義與安全的需要。當帝國得到一片新領土，對面卻毫無力量或人煙稀少，即使沒有大的軍事威脅，一樣會繼續向前推進，因為沒人可擋，不擴張闖個空門就對不起自己。安全需要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藉口，畢竟一開始是應對威脅而重兵佈防，但敵人居然一觸即潰，千里捷報，便又興起了闖空門的企圖。米大師應該研究一下中國歷史，北宋與遼的「澶淵之盟」維持了雙方一百年和平，根本原因是之前打了幾十年，終於打到雙方都打不下去了，未來恐怕也沒辦法把對方給吃了，算算帳本，不管付多少歲幣，都比興軍引戰便宜得多，於是雙方寧可和談，互市貿易，什麼燕雲十六州？喊喊就算了。

回頭看2022年普丁開戰前發的那篇檄文，一再闡述偉大俄羅斯帝國的榮光。但他沒講的是，那個俄羅斯帝國，是從彼得大帝、葉卡婕琳娜大帝、以至後來的蘇聯史達林，一路擴張殺戮，滅掉克里米亞汗國，打敗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蠶食鯨吞大清帝國得來的。連續一百多年的擴張中，連殺帶搶，連騙帶哄，「安全」一直是俄羅斯帝國擴張的主要理由與藉口，一直要看到海才能停止。喔，我錯了，就算看到海，還要不凍港，有了不凍港，還要出海口，葉卡婕琳娜大帝也組建過龐大黑海艦隊，只不過後來被打殘了才收手。向西的擴張企圖也從未收手，滅了立陶宛等波羅的海三國，與德國瓜分了波蘭，史達林還想把芬蘭給吃下來，只不過他啃不動而已。

川普想快速從俄烏戰爭中抽身，甚至直接將引發戰爭罪責歸咎於澤倫斯基。（美聯社）

所以，當川普相信米爾斯海默這套理論，拱手將烏克蘭送給普丁便成定局。普丁會停止在第聶伯河嗎？鐵定不會。他的下一步是將黑海納為內海，東歐與土耳其就麻煩了。最近普丁又不能接受北約軍艦巡邏波羅的海，接下來又會吵加里寧格勒，芬蘭、立陶宛、拉脫維亞等國人人自危，波蘭也在加強軍力，歐亞大陸不會因此得到和平，反而會因川普與普丁好兄弟感情，而更加動盪。

川普第二個大錯，是誤解了現實主義的根本原理。真正的現實主義，是依據現在的狀況作決定，而不是去抱怨戰爭起源問題。成天抱怨俄烏戰爭根本不該開打，如同抱怨「誰搬走了我的乳酪？」對解決開打後的戰局，一點幫助都沒有。拜登政府的錯誤，一是在阿富汗倉促撤軍，讓普丁看到了拜登政府的弱點，才敢大張旗鼓發動侵略。二是戰爭開打後，拜登政府與歐洲各國，忌憚普丁的核威懾，不敢快速投入軍力與資源，取得決定性戰果，成建制消滅俄軍主力。反而採取添油戰術，逐次增加援助，乃使戰爭陷入泥沼。烏克蘭贏得戰爭的最好時機，就是開戰初期的一個月，基輔防衛戰時，俄軍縱隊拖長60公里之時。那簡直是甜到不能再甜的好果子，但烏軍沒有足夠兵力，美國與北約也沒有足夠決心，一舉殲滅俄軍縱隊。「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全殲一方俄軍，再將兵力轉向南方或東方，再消滅一支俄軍主力，也許普丁就不得不退。但當俄軍佈好縱深防禦戰線，這場仗就變成消耗戰，而消耗戰必定對小國不利。

換言之，川普並沒有他自以為，或他自稱的那麼厲害。他大可逼歐洲國家承擔更多軍費，提供更多彈藥，放手讓烏克蘭攻擊俄羅斯高加索油田，與俄境軍民目標，讓雙方傷害對等，然後再上談判桌，劃定一個雙方都不滿意但可接受，不可接受也還能忍受的新邊界。川普放出來的和平方案也很荒謬，烏東變成中立非軍事區，由歐洲駐軍？人家普丁心心念念不准烏克蘭加入北約，就是不想在俄羅斯邊界看到北約軍服，你還叫北約國家組織維和部隊，比現在更貼近俄羅斯邊界？普丁會接受這種建議才真的見鬼。川普的和平提議不是童言無忌，就是徹底的騙術，他就是要犧牲烏克蘭，換普丁的圍堵中國，但這可能反而著了普丁的道。

普丁是個精明鬼，全世界都看得出來川普現在很急，他不會看不出來。川普的急，來自於美國政府沒錢了，撐不住兩面作戰，所以中東要停，俄烏也得停，否則沒有足夠人力物力來對付中國。只要普丁願意與中國脫鉤，中國就必須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去防衛中俄間4千公里的邊界，從此無力向海洋發展。但普丁大可與習近平演齣戲，先把烏克蘭騙到手，再翻臉繼續中俄合作上不封頂，到時川普還能怎麼著？丟核彈嗎？所以，近日俄羅斯突然攔停了上千個中國輸往波蘭等地的貨櫃，說其中有賣給波蘭的無人機零件，這就是在演給川普看，要他快點搞定澤倫斯基。請問，俄羅斯就算沒收了這些中國無人機零件，不能拿來生產自己的無人機嗎？中國在乎這點損失嗎？

普丁是個精明鬼，全世界都看得出來川普現在很急，他不會看不出來。（美聯社）

時至今日，川普的世界觀與大戰略概念已經逐步浮現。他既沒有要遵循二戰後那種美國為主，罩著歐洲與盟邦的兩極體系，也沒有要承擔蘇聯解體後，美國變成「世界警察」的全球角色。他想回到的狀況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老羅斯福與摩根索時代的那種國際政治體系。歐亞大陸的事，不是美國的事，你們歐亞大陸的人，自己去搞定你們家的紛爭。歐亞大陸中心離美國太遠，因此美國的手搆不著，烏克蘭與阿富汗，都只是美國的「邊際利益」，美國根本不想管。美國對於美洲，是個陸權國家，門羅主義那種，他國別想染指。美洲以外的地區，美國則是個海權國家，只想在歐亞大陸邊區，控制盟邦與貿易據點，然後保有整片的海洋貿易航路。這是一種企圖複製大英帝國日不落國時代的經營模式，結合了馬漢海權論的思維，他想打造的是一種海權帝國，而不是控制全球的單極世界警察。

也就是說，川普可能接受了米爾斯海默的部份理論，但操之過急，可能把自己與全世界，搞成了「米粉湯海鮮」。在海權帝國概念下，台灣這種西太平洋第一島鏈的核心位置，他是不會放棄的，但卻是可以在戰爭時犧牲的，打成一片焦土他也無所謂。台灣就是個哨所，所以得把關鍵的晶片產業和台積電給移出來，台灣打殘了，美國還得繼續活。真正的風險並不在於川普會不會出賣台灣？任何將軍都不會容許防線中段被敵軍突破。真正的風險是他如此胡搞瞎整，不到一個月，就把盟邦對他的信任給毀了，毫不猶豫地把烏克蘭給賣了，整個自由世界對抗邪惡軸心的士氣給搞垮了，大家都在尋求自保，各自算計，反讓中俄伊朝，找到了可以穿插迂迴，各個擊破的縫隙，親中勢力也因此聲勢大漲，動搖國本。

川普的問題，在於他太過專注於那些算得出來的帳，卻忽略了在大戰略中，那些算不出來的帳，信任與士氣，有時遠比那些算得出來的帳更具決定性。我不會懷疑川普將出賣台灣，而是怕他把自己搞垮，把自由世界聯盟搞垮，結果前方沒垮，後方卻先垮了，左右鄰兵也全都閃了。

拜登雖然很廢，但現在，我還真有點懷念他了。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