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還看不到《康斯坦汀：驅魔神探》續集 ( 一 )：史上最佳漫畫反英雄？

你可以說他是香菸公司的活廣告，也可以說他是業績不佳又落魄的私家偵探，稱他「神探」實在是有點尷尬，但是隱藏在破風衣與尼古丁之下的《驅魔神探：康斯坦汀》（Constantine，簡稱為《驅魔神探》），事實上卻是縱橫魔界、天界、與人間的大冒險家。不管你是因為喜歡基努李維 (Keanu Reeves)、或是因為喜歡 DC 漫畫《地獄神探》(Hellblazer)，2005 年的電影《驅魔神探》，都是這十數年來最被人們討論的電影之一，人們討論著一個簡單的問題：為什麼《驅魔神探》沒有續集？

《驅魔神探：康斯坦汀》。

細說從頭，從原作漫畫《地獄神探》看起

康斯坦汀，他無疑是漫畫裡的超級英雄，但相較於其他英雄，最弔詭的地方在於他其實並沒有多強大的超能力。他的確是有一些特異功能，但在故事裡也絕對不是用來解決問題的主要力量，像是他去地獄找空虛之王 (Lord of Flatulence) 時，是被惡魔們抓著丟出去的，被痛毆甚至是家常便飯（大多數時候是被凡人揍的）。

與其說康斯坦汀是一般漫畫裡擔任拯救者的超級英雄，更貼切來說，他其實是一個旁觀者，一個代替讀者站在事件中央的見証者，他有時會做出生死關鍵的決定，有時會流著血汗奮鬥到最後一秒。但更多時候，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巨大的力量去產生人力無法挽回的結局，無能為力之下吐出無奈的煙霧在身邊圍繞。

《地獄神探》。

主角沒什麼五光十色的超能力，又不是典型的大英雄，這套《地獄神探》漫畫到底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可以連載 25 年之久？簡而言之，「冒險」兩字而已。康斯坦汀宛如是魔法界的印第安納瓊斯一般，他遍讀群書，凡如各國神話、宗教來源、魔法儀式、科學知識他都多少涉獵，也因此他遇上的事件是千奇百怪的：像是代客尋寶尋親人尋怪物、像是解決神秘殺人事件的偵探本行、甚至還有排解人神魔三界糾紛的大件事、有時也當當……馴狗師──至少支票會準時收到。

「驅魔神探」康斯坦汀的奇妙冒險

閱讀他的冒險宛如經歷一堂豐富的典故課程，而在這些冒險裡，他不時使用一些有名的歷史文物、神器聖物與邪惡喚魔儀式去解決眼前的問題──但他最迷人的時刻，是他不依賴這些神兵利器，兩手空空什麼都不帶，只叨著一根快熄滅的菸，半瞇著眼露出奸詐的微笑。即便面前就是地獄魔王或天堂軍團，他也毫不畏懼地大聲向神魔幹譙。對他來說，天堂地獄人間各有運行之理，他的責任與興趣，就是在這些道理之間找出破口，讓他自由來去、賺點蠅頭小利。

他上天下海，惡魔的宮殿與魔龍的巢穴他也常去，使得《地獄神探》的故事背景，不像都市導向的蜘蛛人或蝙蝠俠之類那麼狹隘。而最讓讀者喜愛的地方，在於這麼多年來，眾多作者們並沒有把康斯坦汀這麼一位見多識廣的人物，塑造成高不可攀的崇高偶像，不管他解決了多天大的事件，最後仍然是滿身菸味地披著他的舊大衣，回到他的狗窩裡去呼嚕大睡。

脾氣壞、貧窮、戀愛不順、每天還得擔心過去結仇的惡人／惡魔會不會找上門來，這樣的人物在某些角度上，其實跟平凡的我們相差無幾，也使得讀者更不由自主地喜歡這個神魔人三界通吃的滑溜傢伙。

心魔纏身，亦正亦邪的他，是反英雄還是反派？

在現代，我們會稱呼康斯坦汀是一個反英雄，而我們已經習慣如今市面上有些所謂的「反英雄」，其實只是心靈或生理創傷更嚴重一點的英雄。但是在這個反英雄已經明顯太多的年代，英雄與反英雄的界線早已被高度模糊化：父母因暴力雙亡的蝙蝠俠、跟罹癌又被燒成披薩臉的死侍，誰比較像是反英雄呢？他們都身心破碎、他們都循非傳統手段實行正義，這種曖昧讓反英雄通常只有在英雄誕生的那一瞬間，看起來有點「反」而已。

但是康斯坦汀不同，他反得徹頭徹尾，讓他成為英雄的原因已經夠反了，他成為英雄之後更加反其道而行──大多數時候他甚至是實質意義上的反派。

康斯坦汀不是被化學物質潑到或是被伽瑪射線照到才變成超級英雄的，事實上他原本就已經會一點小魔法了。《地獄神探》的不凡在此：70 年代原本就是個崇尚用藥與是藉宗教信仰的迷幻年代。任何厭惡戰爭的 70 年代嬉皮青年，原本就能輕易地從某個詭異的嬉皮集會、某個看來詭異的侏儒攤販上，取得不知哪裡來的詭異書籍，裡頭寫著摸不著頭緒的魔法與儀式。幾杯酒精與大麻菸之後，這些都不是問題……魔法的問題不再於多難學會，而是在於你能不能抗拒它、克制它、不讓你的劣根性掌控自己。

而康斯坦汀就是那個不能克制自己的人，創作康斯坦汀這號人物的漫畫大師亞倫摩爾 (Alan Moore)，從來都不相信什麼性善論，他只相信人類終究會搞砸一切、破壞關係、害死你最親近而且也愛你的人。

在他筆下的超英雄，是那些有沒有勇氣面對失敗的人，而不是解決危機的人──因為這些危機都遠遠超出任何人的能力，而且通常是主角自己搞的。而自大、自信又運氣差的康斯坦汀就這樣踏進了他冒險人生的悲慘第一步，非常悲慘。要我說，沒有一位漫畫主角的起源比康斯坦汀還要瘋狂、悲傷與悽慘。

心魔纏身。

一步錯步步錯──我只是想救你

曾經，康斯坦汀與他的樂團夥伴在英格蘭東北的新堡（Newcastle，或譯紐卡索），一家叫做卡薩諾瓦的夜總會 (The Casanova Club) 舉辦了表演，這間夜總會是 2 年前這個混雜了樂手、喚魔師與魔法師的菜鳥樂團成軍之處，自然意義非凡。但是表演完了，夜總會老闆洛克卻拿不出錢。康斯坦汀與其他成員們隔天又回到夜總會討錢，打開門後卻發現洛克與幾個慘死的屍體？

而且很明顯的，他們死前還在進行一場雜交派對。

夜總會大屠殺。

康斯坦汀一群人發現了洛克的女兒亞斯楚 (Astra) 還活著，但她生不如死：她被父親虐待並強迫參加不堪的雜交派對，供父親與其他派對成員玩弄她的肉體，如今她已陷入半瘋狂狀態。更糟的是，亞斯楚跟她半吊子的父親不同，她是真正有魔法潛質的人，她在狂亂派對的痛苦中，無意識地召喚了惡魔諾斯福辛 (Norfulthing)。

諾斯福辛正在享用牠的大餐。

元素惡魔諾斯福辛外表看來像一隻正在腐爛的大白狗，牠的本能就是強暴任何生物並將其消化殆盡。牠殘暴地把現成的雜交派對，化為先姦後殺的人肉吃到飽自助餐。亞斯楚無意識地呼喚惡魔前來保護她，但很明顯地惡魔並不是聽命人類的忠狗。

更衰的是前來討錢的康斯坦汀一眾，成員立刻成為了諾斯福辛的新獵物，還是少年的年輕魔法師班傑明立刻遭到諾斯福辛姦污……康斯坦汀知道該以魔法制衡魔物，他決定召喚另一隻更強力的惡魔來殲滅諾斯福辛。但是這就是康斯坦汀踏錯人生腳步的第一刻：他沒有看到當下亞斯楚的錯誤，而高估了自己的魔法能力，選擇了讓事態往更淒慘的方向發展。

召喚災難。

康斯坦汀召喚了奈伽爾 (Nergal)，這位惡魔來頭很大，日後成為了康斯坦汀長期的夢魘之一。牠是蘇美神話裡的戰神，後來成為了管理地獄的冥王。

康斯坦汀召喚了這麼強大的惡魔，卻不清楚這個惡魔的底細，甚至連控制惡魔最重要的要領都不懂：他完全不知道牠的名字。身上有無數臉孔的奈伽爾就這樣降臨人世，牠可不會乖乖回家：牠化身為康斯坦汀，誘惑成員卻往她的臉上噴酸導致嚴重灼傷、巨大的痛楚逼使這位無辜女性跳樓求生；牠還迅速地砍掉了諾斯福辛的頭顱，並要將亞斯楚帶回地獄。康斯坦汀想要驅除奈伽爾但卻無法成功，最終大玩一場的奈伽爾活生生將亞斯楚拖進地獄，只留下亞斯楚的半隻手。

康斯坦汀牽著亞斯楚的手準備逃出地獄，卻被眼前恐怖的地獄景象嚇住了。

康斯坦汀的朋友們重傷、慘死、而慘痛的創傷有如詛咒一般纏繞這群後來被稱為「新堡小隊」的人們。日後他們幾乎都不得好死，而活著的人比死去更加痛苦。康斯坦汀即是其中一人，他在事發現場立刻陷入崩潰、精神錯亂，無法挽救亞斯楚並讓朋友們死傷受辱的罪惡感，將這個年輕人徹底粉碎，他被判定是殺害小女孩亞斯楚的兇手，被關入精神病院。而在醫院裡，這個殘殺女童的神經病當然是鄉民正義的最佳發洩對象，他被毆打折磨數個鐘頭無人聞問。

這位複雜又貼近你我的超級英雄，躋身三次元

你能找到比這更悲慘的超級英雄故事嗎？我想很難，這是繼承艾倫摩爾精神的編劇：傑米德拉諾 (Jamie Delano) 的天才傑作，這麼悲慘的起源，創造了康斯坦汀這個複雜的角色，養成他永遠缺乏信任、充滿戒心、習於背叛與被背叛的個性。康斯坦汀當然本性良善，但是艾倫摩爾不想讓乖乖牌成為他的英雄，他必須被神魔人三界壓迫扭曲，在失敗中求勝，永遠背負著罪惡感與僥倖心。

康斯坦汀不像傳統意義上的英雄，他更接近時常九敗一勝的勇者──因為現實世界就是這樣，沒有人能一步登天、沒有人能永遠勝利、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在悔恨與無力感之間踱步。

被康斯坦汀害死的朋友們化為鬼魂（以黑白人物呈現），永遠在對街瞪著他。

現在問題來了，2005 年，好萊塢最乖的乖乖牌演員要來飾演康斯坦汀了。基努李維主演的《驅魔神探：康斯坦汀》，成為了好萊塢偏離原著最離譜的漫畫改編電影之一──這當然讓原著粉絲們氣得吹鬍子瞪眼──但另一方面，《驅魔神探：康斯坦汀》卻成為了一部好電影，而在漫畫粉絲的憤怒與電影粉絲的擁戴之間，《驅魔神探：康斯坦汀》為什麼不拍續集？這個問題成了一個十數年來的謎團……（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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