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西口公園」系列的奇妙之處
《池袋西口公園》電子書 - 高工畢業後在家當米蟲的真島誠因為絞殺魔事件成為公園裡的金田一。他為了找出絞殺魔同時解開好友理香的死謎，以及受託尋找同學猴子愛慕的黑幫公主，而化身多種角色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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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有些書第一次讀沒什麼感覺，過一段時間（通常可能需要個幾年）有機會重讀卻發現相當有趣；有些書第一次讀覺得很厲害，過一段時間重讀反倒注意到箇中瑕疵（有些瑕疵或許尚可接受，有些可能明顯到讓人質疑自己第一次讀時怎麼會看漏）；有些書第一次讀覺得很不賴，而且每次重讀都會讀出一些新想法；有些書第一次讀覺得還不錯，因故重讀時則驚覺：初讀留下的印象雖然沒錯，但這書其實比那印象更深沉黑暗或更複雜有趣。
例如《池袋西口公園》（池袋ウエストゲートパーク）。
日本作家石田衣良的小說《池袋西口公園》，簡稱《I. W. G. P.》，自1997年開始連載，迄今（2023年）已出版二十冊左右（包括外傳），還改編成日劇及漫畫、動畫。日劇俺當年看過，對劇情印象不深，但對一些莫名其妙的鏡頭印象很深──例如第一集開始就是主角在上廁所的畫面，硬要說當然可以講出一些象徵或隱喻之類的東西，但當時看了感覺就是「啊？為啥？」──此外就是記得日劇和小說的氛圍相去甚遠，不僅是情節重新拆解組合，而是基調完全不同。這與編劇是宮藤官九郎肯定有關，不過後來聽說石田衣良也希望日劇拍出另一種感覺；雖然當年印象不深，但最近重看第一集倒是覺得蠻有意思的，有一種屬於九零年代末期的奇妙實驗感，或許會找空全部重看一次。
漫畫只看過一本，單冊完結的《IWGP電子之星》（IWGP 電子の星），朝基勝士（朝基まさし）的畫技俺蠻喜歡，劇情就是小說第四冊《電子之星》（電子の星）中的同名短篇，與原著差不多。動畫是2020年的作品，俺沒看過，從預告看來似乎改編了第一冊《池袋西口公園》裡篇幅最長的短篇〈太陽通內戰〉（サンシャイン通り内戦）。
小說還是讀過最多本的，不過也沒讀全；一到五冊確定是讀過的，六到八就不是很確定，接下來的肯定都沒讀。那時沒繼續讀的原因大抵是覺得有些故事似乎開始公式化──大多數的麻煩都可以動用書中街頭集團「G少年」（G-Boys）的力量搞定，某些故事的議題抓得很好，但沒法子講得太深──這和原初角色設定有關，應該也與石田衣良創作的初衷有關。總而言之這系列一擱就是多年沒再繼續，直到最近一時興起，買了電子書，從第一冊開始讀起。
然後發現，這些故事其實比俺記憶中的更沉重，石田衣良不著痕跡地在故事裡的使用了不少技法。
《池袋西口公園》第一冊由四個短篇構成，第一個短篇與書名相同，就叫〈池袋西口公園〉。讀這故事會明顯感覺石田衣良本來可能只打算寫這個短篇，沒有料到後來會寫出那麼多後續故事──〈池袋西口公園〉的敘事節奏悠哉，但仔細讀就會發現角色的特性交代得相當快速，在有限的篇幅裡塞進了幾個情節轉折。這種表現方式一方面符合短篇需求，另一方面符合角色設定──「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主角真島誠是個高工畢業之後沒有上班、待在家中水果行幫忙的青年；那所高工有1/3的學生無法順利畢業，當地少年課刑警還稱該校為「黑道預備軍」，真島誠能畢業算是很了不起，不過也不是什麼愛唸書的學生（雖然在後續故事裡逐漸改變，但在系列的前幾篇裡真島誠提過讀文字書很痛苦）──故事以真島誠第一人稱敘述，這樣的角色自嘲或和朋友鬼扯很正常，要說出什麼深刻的人生觀察或社會分析就很古怪。
正因為真島誠的敘事常常輕描淡寫，所以潛藏在《池袋西口公園》各篇故事裡的陰暗乍看之下就沒那麼沉重──〈池袋西口公園〉觸及援交與性侵（不止一種），以及伴隨產生的扭曲，第二篇〈熱血少年〉（エキサイタブルボーイ）有繭居族與無望的愛戀，第三篇〈綠洲的親密愛人〉（オアシスの恋人）談到毒品與偷渡移工，第四篇〈太陽通內戰〉看起來像是青少年幫派的鬥爭，事實上這故事裡無論大事小事，都扣著「欺瞞／純粹」這個主題。
某種「純粹」或許是這系列塑造的最重要基調──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的真島誠，行事原則更沒有利益考量、更貼近某種根本判準；「G少年」看來雖然人數眾多勢力龐大，但也不是販毒簽賭的黑幫，比較接近青少年因為某種熱血念頭集結而成的團夥。這種設定類似青少年漫畫裡有時會看到的主角群，他們依循自己的準則做事，大抵不會是社會標準中的「好孩子」，不過也不會是真正的「壞人」，很多時候，他們還會為了「好人」去對抗「壞人」。
這類角色在現實當中不大容易存在，或不大容易存在太久，年紀越長會過得越辛苦（例如許多冷硬派推理小說的主角），或者幾乎肯定會因為利益問題變質（俺一直很好奇「G少年」的資金運作如何進行），可是在某個年紀，這種純粹可以近乎理直氣壯地昂然挺立。
另一個重點是真島誠對大多數不踩到他判準紅線的物事都抱持開放態度，不做批判──真島誠和「G少年」的首領、綽號「KING」的安藤崇是好友，和少年課刑警吉岡有交情，和池袋警署的署長橫山禮一郎（横山礼一郎）是忘年之交，從前同學有的去從事色情行業，有的成了繭居族，綽號「猴子」的齊藤富士夫（斉藤富士夫）還加入黑道⋯⋯真島誠從未因這些人的職業或地位而畏縮或歧視，這自然也是種「純粹」。
換個角度看，真島誠沒有改變社會或改變任何人的企圖，每回被捲進事件當中，他希望的就是讓池袋街頭恢復成他喜歡的樣子（這麼看來很有冷硬派的調調）；但要說他喜歡的池袋街頭有什麼了不起之樣貌，那倒也沒有，真島誠想要的只是種「日常」，一種可以隨心所欲、無聊也無妨的日常。
於是這成為「池袋西口公園」系列故事的奇妙之處──因為這種好像時空停滯、明天永遠揮霍不盡、近乎中二想像的日常，其實是不存在的，現實的種種永遠會或壓迫或滲透地汙染和改變現狀；而「池袋西口公園」系列並不避談那些現實，而是持續去觸碰那些議題，再設法透過非體制內的力量找這種純粹的基調。
重讀《池袋西口公園》覺得比從前讀的時候更有趣，石田衣良的某些設計也看得更清楚。這系列還會繼續讀下去，畢竟在不得不一直變老的現實當中，「純粹」的存在萬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