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仁健觀點》戒嚴時代為何不會有波波牙醫
Newtalk新聞
「波波醫生」這4個字，這十多年來一直是新聞話題。2023年台北市禾馨新生婦幼診所劉安潔醫師，替女病患進行子宮鏡手術時，不慎以器具刺穿子宮與右側髂動脈，導致大出血不治身亡。2024年11月7日一審判決出爐，劉安潔被依「過失致死罪」判處有期徒刑7月，緩刑5年，可上訴。
由於劉安潔外型甜美，常上電視節目，並接受新聞專訪。還有婦產科醫師在受訪時提到，子宮鏡手術難度不高，為何發生這麼嚴重的疏失？
隨即劉安潔醫師「Poznan University of Medical Sciences 學士後醫學士」的學歷，也被鄉民起底。這就是留學代辦業者最愛的波蘭波茲南醫科大學，後知後覺的鄉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美女醫師竟然是台灣第一代的波波醫生。
波波醫生是網路上對波蘭台籍醫學生的暱稱，爭議源於2008年國民黨執政後，就出現留學代辦業者刊登廣告，宣稱能安排在台灣考不上醫科或牙科的富家子弟，前往波蘭、西班牙、捷克、匈牙利等東歐國家，就讀免試入學的醫科或牙科「國際專班」。
其實代辦業者搞的波波、西西、捷捷、匈匈……雖號稱是英語教學的「國際專班」，但以這次新聞裡提到的波蘭波茲南醫科大學為例，從2021年公布的畢業紀念影片即可發現，69名牙醫學生當中，台籍生就有41人，比率高達6成，幾乎成了台灣同學班。
這些在台灣無法就讀醫科或牙科的學生，卻靠家長砸錢，黃牛牽線，到東南歐的台灣同學班學醫。他們在留學國當地未通過實習，也沒有取得當地醫師執照，畢業後直接返台報名國考，通過後取得醫師執照行醫。這樣的養成過程和台灣本地醫師明顯不同，進而引發民眾疑慮。
當然，這些能獲取暴利的代辦業者，與這些波波、西西、捷捷、匈匈……還有在背後砸錢不手軟的家長，也一直強調回國後與國內醫學生一樣，必須通過相同的國考才能取得執照，因此他們絕不是密醫。但既然一切合法，他們又為何反對網路上公布誰是波波醫生？更反對公布波爸波媽都是些何方神聖？
其實先進國家都一樣，醫生執照之所以難以拿到，難的絕對不是國考本身，而是難在取得考試資格。這就跟預官考試錄取率，步兵排長低到只有個位數，軍法官更是千分之幾，但軍醫官卻接近百分之百一樣。
因為役男若不是醫學系畢業，根本沒資格報考軍醫官。但醫學系的錄取率連百分之一都不到，現在的學測沒滿級分或者幾乎滿級分，都別妄想醫科或牙科。因此醫師國考與軍醫預官都一樣，難的不是錄取率，而是難在取得國考資格吧？
不過鄉民們也都知道，波波牙醫與本土小牙醫的爭論，這種21世紀的新聞，當然不會在鍵盤小五郎的守備區。現在會來談這議題，全因網上有些黨國餘孽又在吹噓，還是戒嚴時代的聯考最公平，無論家裡多有錢，也沒辦法讓孩子出國買學歷當牙醫。
這完全是在放屁，戒嚴時代為何不會有波波牙醫？因為牙醫的學歷在台灣就能買得到，而且買了牙醫學歷，日後考牙醫國考時還有售後服務，保證能買到合法牙醫的資格。花小錢在台灣就買得到，誰還會笨到花大錢去東歐各國買？
國民黨為何要嚴禁增設大學？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權貴家庭花錢為兒女買學歷來當醫生或牙醫，這種鳥事絕不是今天才有。只是因為今天有網路，有人敢做當然也有人敢披露，所以這不是鍵盤小五郎的守備區。但請鄉民們務必牢記，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花錢買醫生執照這種鳥事，在台灣是由來已久。
清朝領台時期，除了少數外籍傳教士，島上根本沒西醫或牙醫，更何況是醫學院。日治時代台灣總督府為了殖民統治的績效，必須積極防治傳染病，因此引進了西醫。甚至在台北帝國大學設立前，就先設了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算是台灣高等教育的先驅。
雖然日本在台的殖民統治，對基礎的國民義務教育，推行的比在日本國內還徹底。但對於高等教育，則是興趣缺缺。因為台灣人一旦受了高等教育，甚至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受了高等教育，民智一開，就不利於總督府的殖民統治。因此台灣僅有北部一所大學，中部一所農專，南部一所工專，到國民黨領台後，改為農學院與工學院。
鄉民們或許會疑惑，台灣總督府限制高等教育的發展，那麼醫生要從那裡來？光靠台大醫科每年畢業的那十幾人，還沒有牙醫，當然供不應求。所以日本鼓勵台灣仕紳階級家庭，送兒女去留學。至於留學的地點，則是殖民母國的內地。
但台灣人去日本內地留學很容易，學成後想回台灣找到與日本人一樣的白領工作卻很難，最後就只有學醫的在就業上，與日本人沒有差別待遇。因此台灣人普遍以學醫為榮，醫生的社會地位崇高，這現象到今天存在。
戰後換國民黨殖民台灣，也延續日治時期總督府的2大殖民政策，一是菸酒公賣，二是限制高等教育。第一項菸酒公賣的政策很成功，到半世紀之後，都一直是財政重要收入來源，還能用來招安攏絡聽話的仕紳階級。
但第二項限制高等教育，卻維持不到10年就破功。因為國民黨領台4年後，中共就武裝革命成功，將國民黨完全趕出中國。流亡殖民台灣的國民黨，沒辦法像日治時代一樣，讓台灣仕紳階級家庭送子女去殖民母國，也就是去中國內地學醫。
1950年6月，美軍進駐台灣後，中共武力解放台灣的夢想破滅，流亡的兩蔣父子得以暫時偏安。這時中國內地數十所知名的公私立大學，尤其13家基督教國外差會所創立的教會學校，都向教育部申請在台「復校」。但國民黨認為大陸會淪陷，就是大學生吃飽了太閒，搞什麼反飢餓要民主的示威所致，所以沿襲日本殖民政策，對申辦大學一律禁止。
但1950年代國民黨禁止增設大學的政策，為何會出現破口？管制高等教育的殖民政策，又為何不能像菸酒公賣那樣徹底執行？原因就像1986年民進黨的「非法成立」，只要民不畏死，大家團結起來衝撞國民黨的禁令；而色厲內荏的獨裁者，又不敢像228那樣屠殺株連，鐵絲網就會出現破口，進而倒下。
教育部為何擋不住4家私立醫學院？
首先不理會國民黨禁令，自行在台復校的是東吳法學院。因為這所教會學校，創設於大清時代的租界，校內教的又是英美海洋法。學歷只要英美加澳等文明國家承認，那麼不管教育部是否認證在學生的學籍？又是否認證畢業生的學歷？即使是黨國權貴的家長，依然放心的送子女去讀東吳法學院。
其次不理會國民黨禁令，自行在台創校的則是高雄醫學院。因為台灣仕紳階級家庭崇尚習醫，而台大醫科每年只收30人，還沒有牙科。只有遷台的國防醫學院有牙科，但那是軍醫系統。
既然一心想送孩子去習醫的仕紳階級家庭，留學日本與中國都不可能了，醫學博士杜聰明就串聯島內醫界大老，不顧國民黨禁令，租了4間國校教室與大禮堂，高雄醫學院就宣布正式招生了。
或許有鄉民會疑惑，一個既沒校地，又沒設備，尤其是沒教學醫院的醫學院，這不就是典型的野雞大學嗎？為何台灣仕紳階級的家長，放著好不容易考上的台大物理系或化學系不讀，偏要送子女來讀野雞大學的醫科或牙科？
原因很簡單，這就跟綠島軍官的妻子在島上難產，他不去求助合法的軍醫，卻向被囚禁的醫生政治犯求助一樣。生死關頭，你是相信被國民黨取消醫生執照的日本醫學院畢業生？還是相信林青霞爸爸、曹西平爸爸、張帝那種軍醫轉業的合法醫生？
大多數台灣民眾其實與綠島軍官一樣，希望看診的是受過正統醫學教育的醫生，而不是退役軍醫合法轉業的醫生。高雄醫學院創立時，雖然是教育部不承認的野雞大學，依然受到仕紳階級家庭的信任。因此隨後北醫、以及以中醫為主的中國，還有以牙醫為主的中山，四所私立醫學院，相繼都在1950年代搶設完成。
面對正統醫學教育的能量不足，以及民眾的殷殷期待。教育部對1950年代不顧國民黨禁令，非法搶設的4所私立醫學院及醫專，也不敢下重手嚴懲。只好承認現實，要求4校不得自行招收新生，必須參加剛創辦的大專聯招，由教育部統一考試分發。
教育部允許4所私立醫學院參加大專聯招，等於是承認了他們的學籍。官員、校方、家長、學生及社會大眾，五方面都鬆了一口氣。這種「生米先煮成熟飯」的衝撞禁令，確實也紓解了台灣正統醫學教育資源稀缺的百年難題，看似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但是等一下，問題沒這麼簡單。
中山醫專為何讓教育部束手無策？
由於民間想讓子女習醫的心願太強，加上大專聯招的壟斷，4所私立醫學院的醫科或牙科，入學分數還高於其他公立大學理學院各科系。剛設立的大專聯招公正公平公開，似乎也已獲得民間信任，在新生入學這一塊，教育部成功拆除了這個炸彈。
但轉學插班這一塊，依然黑幕重重。大家都太想學醫，資源卻粥少僧多，於是就像現在的波波醫生，給了校方及黃牛斂財空間。而高醫、北醫及中國醫的董事會，就像民進黨中央，派系林立而相互掣肘，因此即使弊端頻傳，依然不至於大翻車。可是最後成立的中山，因為董事會成員太「單純」，所以就完全是在胡搞瞎搞了。
中山創設之前，北中南都各有一家私立醫學院搶設招生了，而且主事者都是各地名醫，出身名門世家，社會自有一定公評，已經沒理由也營利機會再設一家醫學院了。台中市中正路上的汝川齒科診所院長周汝川，於是另闢蹊徑，號召創設以培育牙醫為主軸的中山牙專。
為什麼要搞比其他3家私立醫學院少讀1年的中山牙專？那就跟今天代辦業者喜歡搞波波牙醫一樣，牙科比醫科單純，少有會出人命的醜聞，生意也因此能做得更長更久。另一方面教育部要求4所私醫加入大專聯招，對其他3家都是利多，等於變相承認他們創校的合法性，但為何唯獨對中山卻是利空呢？
因為如前所述，1950年代初期台大醫學院還沒有牙科，日本人認為牙都長在嘴外，齒才會長在嘴裡。因此只有畜生才會長牙，人最多只有暴牙。所以成語才有青面獠牙，或俗語說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到本魯童年時，台灣各地也都只有齒科診所，醫師都是留學日本。
以前沈富雄也說過，1950年代他讀台大醫科時，根本沒有醫師國考，能畢業就有醫師執照。留學日本受過正規齒科教育者，也能取得牙醫執照。相反的本魯小時候，街上一堆鑲牙所林立，這些學徒出身鑲牙生或齒模工，執照反而要考。所以他們也能合法掛招牌營業，甚至越線為人拔牙或根管治療。
中山牙專能設立，跟今天波波牙醫一樣，一來是牙醫家長希望子女克紹箕裘，偏偏子女考不上。二來是鑲牙生或齒模工想要更上一層樓，但大專聯考的門檻太高。所以周汝川登高一呼，要創設中山牙專，金主們全都搶著投資。
但國民黨只是壞，卻不笨，早就看穿了周汝川這群人的陰謀，所以教育部就要求中山牙專跟其他3家私立醫學院一樣，即使是專科，新生依然要透過大專聯招統一分發。這麼一來原本答應要入股及要捐地的金主，驚覺花了錢小孩卻不能當波波，立刻都打了退堂鼓，反悔不捐了。
頭都洗了一半的周汝川，還有其他眼看就要藉此獲得暴利的黃牛們，當然不能輕言放棄。於是周汝川憑藉家族之力，還是辦起了中山牙專，後來改名中山醫專，董事會成員也比其他3家私醫更「單純」，因此轉系及插班考試，乾脆掛牌明買明賣。
教育部被中山醫專惡搞到沒辦法了，只好強迫他們升格為醫學院，並宣布從此所有醫學系都不准收轉學生，也不收轉系生，想念的就乖乖去重考大專聯招。另外就是4所私醫其他科系的轉學插班考試，必須由教育部監管聯考，這也就是戒嚴時代我們熟知的四醫插班聯考，其實就是小聯考。
無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要有暴利，殺頭生意都會有人做。中山醫專與這些代辦黃牛，為了想讓子女當牙醫的家長，以及想當牙醫的鑲牙生，要怎麼買通教育部官員，組織馬英九大姊馬以南也加入過的大學聯考槍手團？甚至大學畢業後，怎樣買通考選部官員，直接抽換牙醫國考的答案卷，讓這些中山醫專的早期校友，順利拿到牙醫執照？這背後故事就更精采了。
這些半世紀之前的歷史，也不知大家是否有興趣？本魯還是先看一下這一篇的點閱數。大家若有興趣，下一篇本魯就舉真實案例，來細談當年這些代辦業者，是怎樣讓人美夢成真，保證你只要交了錢，就一定能念牙醫系，畢業後還能順利通過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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