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科普】香檳王為什麼是「炫富」代名詞？Dom Pérignon 其實沒有發明香檳，卻是最懂「年份」的品牌
「我好像在啜飲天上的星星！」據傳這句經典名言出自在 Hautvillers 修道院擔任管窖人將近半世紀的本篤會修士 Dom Pierre Pérignon 之口，又稱「香檳之父」。很美，對吧？可惜這是謊言。
這句話首次有文獻記載，是 19 世紀末的一則廣告，比這位修士去世還晚了將近 200 年，而他生前從未留下任何證據證明自己曾說過這句話。事實上，Pérignon 從未喝過一杯刻意釀造出氣泡的香檳。在他的年代，氣泡並不是優點，而是一種缺陷，甚至會讓 Épernay 酒窖（總長 18 公里的香檳地下酒窖）裡的酒瓶接連爆裂。
然而，這句虛構的名言卻比任何真實史料都更能解釋，為什麼香檳王（Dom Pérignon）至今依然屹立不搖，並不是因為它說了漂亮的謊，而是因為它比任何人都更早領悟到「一瓶優質的香檳是用來品味的」。 三百年後，它仍然是持續打造最成功品牌故事的酒款之一。
香檳之父 Dom Pierre Pérignon 為何是傳奇？
民間流傳最廣的傳說是 Pérignon 發明了香檳，但他其實是建立了香檳釀製的標準。1668 年，剛滿 30 歲的 Pérignon 來到 Hautvillers。當時，法國宮廷公開看不起香檳區（Champagne）的葡萄酒，認為它們平淡無味，遠遠比不上波爾多與勃根地那些色澤濃郁的紅酒。
更糟的是，歐洲當時正處於小冰期，使每一次葡萄採收都變得格外困難。就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Pérignon 做了一件當時幾乎沒有任何管窖人會如此嚴格執行的事情。他堅持在清晨、低溫時採收葡萄，避免果實受熱變質；系統性淘汰所有有瑕疵的葡萄串；在壓榨之前，就先將不同葡萄園的葡萄進行調配（assemblage），當時幾乎沒有人如此有紀律地實踐這件事。其中最困難的是利用黑皮諾（Pinot Noir）釀造白酒，也就是所謂的「黑中白」，因為這非常仰賴壓榨的速度與手法的俐落度，才能讓葡萄汁不被果皮染色。
從某種意義來說，他幾乎可以被視為歷史上第一位擁有姓名、留下完整紀錄，並且以近乎偏執精神鑽研釀酒工藝的釀酒師。在他的管理下，修道院的葡萄園面積增加了一倍。當時流傳著兩個傳說：一是，Pérignon 只要嚐一顆葡萄，就能辨別來自哪一座葡萄園；二是，Pérignon 是位盲人。這兩個傳說都指向「盲飲」。Pérignon 會在完全不知道葡萄來源的情況下試酒，避免自己的判斷受到先入為主的影響。換句話說，他可能是首位真正領悟「必須透過剝除自我資訊來訓練味覺」的人。
香檳王其實是 20 世紀的產物？
酩悅香檳（Moët & Chandon）於 1823 年收購了 Hautvillers 修道院，自此便以近乎宗教般的紀律經營這位修士的傳奇故事。在 Épernay 總部入口處，矗立著一尊 Pérignon 雕像，腰間掛著管窖人的鑰匙。
香檳王其實不是 17 世紀的產物，反而誕生自 20 世紀。第一個年份來自 1921 年，但直到 1936 年才正式上市，並搭乘遠洋客輪諾曼第號（SS Normandie）橫越大西洋。品牌選擇在大蕭條期間推出史上最昂貴的香檳，絕對不是今日任何一個行銷團隊會點頭同意的決策，最終卻大獲成功。美國煙草大亨詹姆斯布加南杜克（James Buchanan Duke）在還沒喝過這支酒的情況下，就直接訂購了 100 瓶。當時的市場熱潮甚至比產品本身更快跨越大西洋，在所有人都還來不及解釋原因之前，它就已經成為話題。
值得一提的是，直到 1943 年份之前，香檳王其實就是 Moët & Chandon 原本的香檳，只是在裝瓶方式不同，並經過更長時間的熟成而已。真正擁有獨立葡萄園、獨立調配哲學的 Dom Pérignon Cuvée直到 1947 年才正式誕生。換句話說，品牌遠比產品更早誕生。換作其他酒莊，大概會極力淡化這段歷史；但香檳王反而將它納入自己的神話之中，讓品牌建立於信念之上而不是技術。
香檳王為什麼只做「年份香檳」？
為了維持穩定的產量，幾乎所有其他大型香檳酒莊都會推出 Non-Vintage（NV，無年份）版本，但香檳王永遠只推出年份香檳（Vintage Champagne），完全不用 NV 填補品質不佳年份的空缺，如果某一年的葡萄收成沒有達到要求，那一年就沒有香檳王。平均而言，每十年只有六個年份能夠通過這道嚴格的篩選。
這款酒由香檳區十七座特級園（Grands Crus）葡萄園所產出的黑皮諾（Pinot Noir）與霞多內（Chardonnay）調配而成，每一瓶都會加入來自 Hautvillers 一小塊一級園（Premier Cru）葡萄園的葡萄，以此向品牌的起源致意。兩種葡萄的比例每年都會不同，因為香檳王的目標從來不是複製某一種風格，而是真誠地詮釋每一年份的特質。
香檳王在百年的歷史裡，只有七位首席釀酒師（Chef de Cave）。1990 至 2018 年擔任首席釀酒師的 Richard Geoffroy，曾在 2012 年的品牌宣言中寫下一句話：「氧化，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他的繼任者 Vincent Chaperon，來自擁有五百年釀酒歷史的波美侯（Pomerol）家族，則用一句話概括了香檳王的哲學：「如果一個酒莊想要成為偉大的酒莊，它就必須是獨一無二的。」
庫克 vs 香檳王：兩種香檳哲學的對決
庫克香檳（Champagne Krug）卻反其道而行。1843 年，約瑟夫庫克（Joseph Krug）創立了自己的酒莊，並提出一個對當時而言極為激進的想法：既然大自然每一年都不完美，為什麼不把不同年份的基酒結合起來，每一年都釀造出最完美的香檳？
Krug 的旗艦酒款 Krug Grande Cuvée 會調配來自十多個不同年份，共 120 至 150 款基酒。由此可見，它絕不是一款偷懶的 Non-Vintage 香檳，反而可能是整個香檳區對調配工藝最偏執、也最極致的一次實踐。
香檳王相信，一個無法重現的瞬間，本身就值得被封存；庫克則相信，許多瞬間累積起來的記憶，才是真正的完美。這兩種立場都釀造出了極其卓越的香檳。
香檳王巔峰值 Plénitudes 是什麼？
如果說有什麼真正讓香檳王與其他所有香檳酒莊有所區別，那就不得不提巔峰值（Plénitudes）理論，至今沒有任何其他酒莊以同樣完整、一致的方式複製的理念。
P1 （第一巔峰期）是標準上市版本，至少經過八年的酒泥熟成（sur lie）後才會推出。P2 （第一巔峰期）則是在 Épernay 酒窖中再沉睡 15 年後問世，此時酒體變得更加飽滿、更具層次，也更富結構感。至於最稀有的 P3（第一巔峰期），則要經過 25 年以上的熟成才會上市，每個年份通常只有數千瓶，分散於世界各地。香檳王首席釀酒師 Vincent Chaperon 曾用一句話，道出了這套理念的核心：「時間是一種限制，但同時也是一種機會。」
1953 年，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在攝影師 Bert Stern 的鏡頭前舉起了香檳王。1975 年，藝術家羅伯特梅普爾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 ）在作品《Champagne Triptych》中，將它化作雕塑的一部分。安迪沃荷（Andy Warhol）更曾近乎著迷地收藏了數千瓶香檳王，並視為藝術品，而不只是酒。
自 2005 年起，香檳王更陸續與卡爾拉格斐（Karl Lagerfeld）、大衛林區（David Lynch）、傑夫昆斯（Jeff Koons）展開合作。其中 Jeff Koons 更以作品《Balloon Venus》，將一瓶香檳王化為一件售價高達 15,000 英鎊（約合 NT$ 64 萬）的雕塑。
近年來，它也與柔伊克拉維茲（Zoë Kravitz）、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伊吉帕普（Iggy Pop ）等人合作，圍繞著「創作從未真正結束，它只是持續改變自己的形態」的核心理念。幾乎沒有任何其他香檳，能如此自然地穿梭於美術館與夜店之間。無論是在馬貝拉（Marbella）與伊比薩島（Ibiza），都是香檳王全球銷量最高的市場之一。
香檳王另一頂級代表：水晶香檳
任何替香檳王辯護的人，都無法迴避皇室指定御用香檳 Champagne Louis Roederer Cristal 的地位，因為水晶香檳（Cristal）誕生於 1876 年，比香檳王早了整整 30 年，被普遍視為歷史上第一款 Prestige Cuvée（頂級特釀）。Cristal 最初是專門為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打造，採用透明水晶瓶身，底部沒有一般香檳瓶常見的凹陷設計，目的不是美觀，而是方便沙皇的侍衛檢查瓶底是否藏有炸彈。這可不是庸人自擾，因為沙皇早已多次遭到暗殺未遂，直到 1881 年，他在一次針對馬車的炸彈攻擊中喪命。
Cristal 水晶香檳的故事充滿貴族氣息、極度稀有，也非常迷人，卻也永遠停留在那個時代。1917 年的俄國革命終結了羅曼諾夫王朝，也幾乎讓 Cristal 從世界上消失。直到 1945 年，它才重新投入市場。 28 年的沉寂，讓它失去了與時代共同前進的機會。當香檳王於 1936 年登場時，Cristal 還在等待重新復出的機會。
從技術角度來看，Cristal 幾乎無可挑剔，擁有鮮明的礦石氣息、極高的精準度，以及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細膩風格；葡萄全部來自七座特級園（Grands Crus）、共 45 塊自有葡萄園，除極少數例外之外，幾乎完全不進行乳酸發酵。此外，路易侯德爾（Louis Roederer）也是少數至今仍由家族百分之百持有、傳承至第七代的大型香檳酒莊。相較於多數大型酒莊向外收購葡萄，他們完全依靠自家葡萄園，這份農業上的完整性，確實值得尊敬。
Cristal 的品牌敘事始終回望過去，凝視著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宮廷時代。2006 年，路易侯德爾負責人 Frédéric Rouzaud 被問到 Cristal 在嘻哈文化中的高度人氣時，他回應如此回應：「如果香檳王或庫克香檳（Champagne Krug）想要這塊市場，那就讓他們拿去吧。」
Jay-Z 很快便公開發起抵制，隨後更推出自己的香檳品牌黑桃王香檳（Armand de Brignac），幾乎可以視為一次直接的回擊。Cristal 的銷售並沒有因此崩盤，甚至在接下來幾年間持續成長、翻倍，但它的品牌形象，卻留下既定品牌形象—— Cristal 是挑選消費者，而不是被消費者選擇的品牌。
為什麼香檳王仍是頂級的代名詞？
「時間」是香檳王成為奢華代名詞的關鍵，因為它願意坦率承認有些年份就是不存在。這件事在高度依賴持續推出新品、維持市場流動的產業裡，極為可貴，而香檳王數十年來始終堅持這樣的原則，造就了其奢華的地位。香檳王年份酒封存了某個再也回不去的年份，而時間正是最奢侈的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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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自《GQ》西班牙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