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論壇》吳崑玉／一個軍閥化的革命衛隊
[NOWnews今日新聞] 伊朗國安委秘書拉你家裡（拉里賈尼）被斬首身亡，他是最後一個得以掌握全國性軍事資源的實權人物，但伊朗會因此快速投降或崩潰嗎？恐怕未必。
關鍵問題是開戰與最高領導人被斬首之後，政權實質控制力落入了槍桿子手中，這是所有國家戰爭期間的必然。美國獨立戰爭期間，真正的實質領導者是華盛頓，不是那些搖筆桿的開國先賢。伊朗的槍桿子又有兩套人馬，國防軍早被弱化到不問世事，真正有戰力、有資源、有政治影響力的是革命衛隊，他們就像足以操縱羅馬皇帝廢立的禁衛軍，與鄂圖曼帝國中後期的耶尼切里（Janissary）。所以美以聯軍重點打擊革命衛隊與國安系統高層，切斷指揮鏈，希能藉此擊垮革命衛隊戰鬥力，進而逼迫其投降，或促成革命爆發。
但川普與納坦雅胡可能想錯了，革命衛隊並非西方國家或中俄獨裁國家那種正常軍隊。正規軍隊的指揮鏈之所以能由上而下如臂使指貫徹命令，關鍵在於發餉的是中央政府，軍隊自己沒有資源籌集餉銀糧彈。但革命衛隊完全有自備餉銀糧彈的能力，切斷高層指揮鏈，看起來會讓其變成一盤散沙，實際上他們只會形成團塊結構，變成一個個軍閥。他們就像背上的氣結，得要一個一個去推開，沒有什麼整個脊椎或輸送內力，就能打通任督二脈這種事。就伊朗行政區結構，與哈沒內衣生前實施的「馬賽克戰略」來看，31個省區的革命衛隊，很可能變成31個軍閥，或區塊整合成5-10個大軍閥，美以只能一個一個去應對，拉攏或清除，那會是一件既麻煩又耗時的工程。
革命衛隊之所以能具有這種能力，關鍵在於90年代的一系列政治決定。當時兩伊戰爭剛打完，大批軍人、民兵、輔助軍事人員需要退役復員，但無處可以安置。於是伊朗政府便允許革命衛隊可以經商，把這些忠貞力量控在手中，隨時可以召集動員。最開始的是各種工程兵與後勤部隊，他們在兩伊戰爭期間幫忙挖戰壕、築碉堡、修裝備、建道路、供後勤、產彈藥，於是戰後成立了「戈爾博集團（Ghorb，或Khatam al-Anbiya Construction Headquarters）」，1990成立，總裁由革命衛隊副司令兼任。一開始是承接各種政府基建項目，修橋造路之類的，後來業務範圍愈做愈廣。在曾為革命衛隊的軍官內賈德當選總統後，大批政府工程與特許行業都由戈爾博集團承接。光是2007年左右，該集團便接了包括23億美元的天然氣田開發、13億美元的波斯灣至巴基斯坦邊境天然氣管道、15億美元左右的德黑蘭地鐵7號線及4號線土木工程，還有無數個隧道、水壩、地下掩體…。做工程需要資金調度，於是革命衛隊開了銀行；需要建材物料，於是涉入採礦、工廠生產；需要車輛機械、於是道路與運輸也歸他們造、他們管。相關的通信業、汽車業、房地產、設計業…，也多有革命衛隊相關公司染指。
戈爾博的故事只是個起頭，後頭才更精彩。由於毛拉政權嚴防外敵滲入，於是把整個邊境、海關、航道都交給革命衛隊管理，這就有了上下其手的空間。加上美國與西方國家連年經濟制裁，走私集團與黑市便成了首富行業。在獨裁國家中，經濟制裁永遠制裁不到當權集團，反正苦就苦人民，當權集團照樣吃香喝辣。而且因為制裁，自由貿易與金錢流動受限，當權集團更好控制。於是革命衛隊在國外設立了成千上萬個貿易公司，在杜拜與阿聯酋設立無數個金融據點與洗錢管道，控制了伊朗南部至少60個進出通道，控制了伊朗除石油以外約57%的進口，與30%的出口。這意味著大多數的民生物資通路、貨源、銷售，都掌握在革命衛隊手中。於是，製藥、成衣、電腦、電子、通信、工具、車輛…等行業，也都歸革命衛隊控制。人總是要吃飯的，所以革命衛隊也做農業。家禽、家畜等畜牧業，養蜂場，出口大宗的番紅花，進口的米、麥、大豆等各種飼料與農產品，當然也是革命衛隊管的。
既然各行各業都管起來了，那軍工本業怎能肥水落去外人田？ 革命衛隊所屬的三家航空工業—生產無人機的聖城航空工業公司（Qods Aviation Industries，QAI）、以維護直升機為主的帕爾斯航空服務公司、和生產輕型飛機的紹阿航空工業公司，都曾被聯合國安理會列為制裁對象。最賺錢的石油業，革命衛隊怎能不分一杯羹？ 據外媒報導，IRGC（革命衛隊）每年直接出口價值約 124億美元原油。他們透過不透明的公海「船對船」轉運與影子金融網絡，將石油變現為支持軍事行動的硬通貨。是不是？管走私的邊防，常常就是最大的官營走私集團。
現今，據各方估計，戈爾博集團下屬最少有800個子公司，革命衛隊與巴斯基民兵管轄的公司，可能有成千上萬個，早已形成一整套產業鏈與聚落，遍及伊朗生活各個層面。估計伊朗總體GDP的30%~50%，掌握在革命衛隊相關事業手中，這可不是當年中國軍閥做點獨門生意，或中共軍頭弄個酒店洗腳店那種蠅頭小利行當，而是足以養活半個國家的經濟掌控權。這種體量，養活一支軍隊，或輸出革命資源給幾個外頭的民兵組織，有什麼問題？相對的，一旦失掉政權，明天就有多少人要丟掉飯碗，怎麼可能不拼命？
再者，這種經濟體量，就算把掛星星的高級長官全都擊斃，校級軍官憑著平日的私人關係與平行連繫，依然可以養著軍隊活下去，形成軍閥利益集團，就像當年唐朝節度使，同時掌握著軍政財大權，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兜裡收錢，妥妥的安祿山。把高層打光，剛好省了上繳規費，只要美以聯軍不打進來，逐個清勦殆盡，這些軍隊鎮壓人民抗議，打打庫德民兵，還是夠用的。當革命衛隊與巴斯基民兵這些拿槍的，自有經濟體量在背後支持，發得出餉來，他們就可以撐很久。不徹底打垮其背後的經濟能量，斷絕其走私管道，恐怕很難逼他們投降或低頭。
所以，川普要面對的，不是一支正常國家中央政府發餉的正常軍隊，而是團團塊塊，自有生路，自產自銷，必要時先餓死人民也在所不惜的遍地軍閥。所以，川普得意洋洋的宣稱，伊朗已被斬首到沒人可以談了，那不見得是件好事。遍地軍閥，你找誰談？個個吃到腦滿腸肥，照樣耀武揚威，你要清多久？個個跟張宗昌一樣，「張宗昌，屌兒啷噹，破鞋破襪破軍裝」，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錢？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姨太太？還不知道自己殺過多少人？請問，這些軍閥佔地為王，這個政權如何輪替？
所以，一個軍閥化的伊朗革命衛隊，可能是一群比原本毛拉政權更麻煩的目標。如同凱恩將軍說的，問題不在領導階層是否團滅？而是那個軍閥，甚至只是幾個被革命熱血衝昏頭的小兵，駕艘快艇出來打一枚火箭彈，打傷一艘油輪，荷莫茲海峽還是沒人敢過。這種威權體制解體後的軍閥統治型態，恐怕比單一政權領導人在那兒胡搞瞎搞，更難處理。
●作者：吳崑玉／專欄作家、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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