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耀南專欄:當在選票上寫「高市」可能被視為無效
高市早苗的高支持度,本應是自民黨在選戰中的強力助攻,卻意外成為比例代表投票的一項制度風險。許多選民在政黨票欄中只寫下「高市」二字,未標明政黨名,恐導致大批選票無效。為此,自民黨選舉對策本部在1月30日緊急發出說明文件,針對有效票的書寫格式提出指引,試圖防止熱情民意被技術性錯誤抹消。
這起事件凸顯的,不僅是單一政黨的應對危機,更是整個書寫式投票制度與現代民主社會之間的緊張關係。
表面參與,實為排除
與台灣或多數歐美國家常見的圈選制不同,日本的投票方式採「書寫式」(write-in)。選民必須親筆在空白選票上寫出候選人姓名或政黨名稱,才算完成投票。這種方式看似強調個人參與與主體表達,實則在現代社會已成為一種高門檻的技術性挑戰。
例如,國會議員選舉須手寫候選人全名,政黨票則須精確書寫政黨名稱或被認可的縮寫、別名。法律上雖容許平假名、片假名或簡稱,只要「能識別」即可,但這「識別」本身仍存在主觀判讀的空間。結果是,選民無法確定自己的選票是否會被承認;而這種不確定感,本身就是對民主信任的侵蝕。
書寫民主,還是識字測驗?
當選票的有效性不取決於選民的政治意圖,而取決於他們是否能寫對「制度認可」的名稱,民主便可能淪為語文能力的測驗場。
例如,在這次選舉中,若選民支持高市早苗,但在政黨票欄只寫「高市」,票即可能被視為無效。又或者,一些人支持新成立的「中道改革聯合」,卻寫下其前身「立憲民主黨」或「公明黨」,結果這些票同樣作廢。根據現行規定,只有書寫「名簿登記政黨」的正確名稱或合法縮寫,選票才具效力。
這些例子不是制度偶發的漏洞,而是其結構邏輯的一部分。當選民在資訊雜訊中,需記住正式政黨名稱、避開錯字與簡稱誤寫,民主參與就轉化為一場語言技術比賽。即便政治立場清晰、意圖毫無疑義,也可能因書寫不符「規定格式」而遭到排除。
模糊政黨、清晰失票
此次引發關注的另一焦點,是「中道改革聯合」的成立與社會認知斷裂之間的落差。許多選民仍習慣性地書寫「立憲民主黨」或「公明黨」,導致票數無法計入新政黨名下。這並非出於誤導,而是政治品牌尚未建立,選民反應合乎直覺,卻與制度邏輯脫節。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高市支持者之間。自民黨由於其領袖光環,吸引大量選民將其個人姓名寫入政黨票,卻未寫下「自民黨」或「自由民主黨」等政黨名稱。這些情感真摯、意圖明確的選票,卻可能全部作廢。制度無法容納「以人喻黨」的直覺式投票方式,也無從彈性吸納民意的表現形式。
當然,選務機關在判斷「是否可識別」時仍保有一定裁量空間,但這樣的裁量在高壓開票環境下,難保一致與透明,也無助於減少爭議。
當民主行為淪為格式審查
書寫式投票曾因其文化背景與個人主體性受到推崇,然而在現代社會中,它愈來愈像是一場形式主義至上的祭典——不是為了反映民意,而是為了審核書寫正確性。
這種制度不僅讓選民在投票當下緊張焦慮,也將開票人員推入主觀判斷的高風險區域。一旦誤信媒體錯誤報導(如錯誤聲稱「立憲民主黨」亦可算作「中道改革聯合」),便可能將無效票錯計為有效,對選舉結果造成根本性扭曲。
最終,制度設計原意是「保障選舉公平」,卻變成一場以字為刀的格式篩選,將熱情選民擋在結果之外。
書寫與識別之間,民意被消音
當「書寫」本身變成民主參與的高門檻,這已不再是投票,而是一場包裝成選舉的識字運動。民主制度本應是鼓勵多元參與、降低排除門檻的設計,但在日本的書寫式投票體系中,卻逐步演變為政治精英與熟練書寫者的特權空間。
這種設計,在形式上維持民主的外觀,在操作上卻可能導致大量非主流選民因資訊不對稱、書寫模糊或名稱記憶模糊而被無聲排除。
假文化特色,真制度病灶
2026年初,自民黨不得不發布「有效票說明書」,提醒選民務必書寫正確政黨名稱。這項舉措或許出於危機管理,但更反映出制度早已無法與現代社會接軌。
當一場民主選舉需要靠發放「正確寫法指南」才能避免大規模無效票,這不再是文化傳統的延續,而是制度理性崩潰的明證。
結語:民主不是書法比賽
民主的價值,不在於你能不能正確寫出「自由民主黨」,而在於你能否清楚地表達政治選擇。當一票因筆誤或語意模糊被棄置,那就不再是「選票之死」,而是民意的失聲。
真正值得捍衛的民主制度,應是讓所有人——無論書寫能力、資訊熟悉度、或表達形式——都能平等發聲的制度。而非一場語言準確性的考試,也不該是一場被格式支配的儀式。
若制度不能回應現代社會的多樣性,那麼,它捍衛的,就不再是民主,而只是它的幻影。
※作者為淡江大學外交系中國大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榮譽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