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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銀河擺渡的守望者:讀甘耀明《我的鴉鵲公主》

Openbook閱讀誌

更新於 03月12日09:09 • 發布於 03月12日01:00 • 曹馭博

初讀甘耀明的小說《我的鴉鵲公主》,面對的是大量客語文字與手語描寫。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交雜下,我想到的第一個單詞是「翻譯」。也許,我們可以先從奥地利小說家Ilse Aichinger長篇小說《更大的希望》(Die größere Hoffnung)中的一個片段開始:

在二戰後,一個德文母語者的敘述者在暴雨的街道上拾獲一本英語詞彙本,紙張中央的紅色筆跡被雨水暈開,像是氾濫似地延伸到其他空白處,好像一群流血的逃亡者不斷央求擺渡人:「把我們載往對岸吧!把我們翻譯到對岸吧!」。

——Ilse Aichinger《更大的希望》

這裡除了點出流亡者要趕快學會英語之外,也指出德語翻譯(übersetzen)的另一個意思「擺渡」,暗示接下來的逃亡。

在《我的鴉鵲公主》中,客語與手語也都處在某種「被迫渡河」的狀態:手語必須翻譯成聽人可理解的語言,才能在社會存活。現實世界中,客語必須書寫化、審定化、辭典化,才能避免消失;而在小說中,失聰的女主角阿惜存在本身,就是在兩個語言世界之間渡河——她甚至必須重新創造語言,去傳遞尚未被框架固定住的情感。

於是,讀者在逐字逐句感受客語聲腔的同時,將會有許多詞彙可以當作切入。其中,我認為甘耀明抓住了一個絕美詞彙,擁有著多重隱喻:「花啦嗶啵(Falabidbog)」。這個詞包含了五彩繽紛、駁雜以及豐富多彩的意涵,但在甘耀明的小說中,這個出現了12次左右的詞組,慢慢藉由情節引伸出力量、燦爛、守護、美好等象徵意義。

甚至到小說後期,這種感受慢慢從視覺上的描繪,轉向成聽覺或是心理感受的象徵。例如女主角阿惜緊貼著強力音響感受到震動時,她激動地表示自己「聽著花啦嗶啵了」,代表著她突破了生理障礙,透過心靈與身體感受到了世界的節奏與美好。甚至是阿惜在校刊上發表的詩歌,將與星辰的交流比喻為「哺等(吸著)花啦嗶啵」,象徵無聲世界中另一種璀璨的語言。

那麼,這些美好語言的駁雜,究竟被什麼東西統轄起來呢?

小說以聽障女孩「鴉鵲公主」阿惜為核心人物,鴉鵲(台灣藍鵲)在書中除了是綽號,也是一種命運的象徵——藍鵲羽色青紫,在日光下泛出油鏡般的光澤,既孤傲又成群,既會飛翔又守巢。這種鳥類特質,與女主角的存在方式形成很巧妙的對應:客家庄人們的團結照應,但客語在台灣長期處於主流漢語體系邊緣的位置;手語則更徹底,它原本就不依賴聲音,時時刻刻處在等待被理解的狀態。

小說以客語書寫聽障女孩的世界,這種設定上的配置本身就是一種新的語言模擬——阿惜身處語言的缺席之中,卻擁有另一種高度敏銳的感知。她無法聽見世界,卻讓世界在她周遭變得更為清晰。在聽人社會中,手語往往被視為「替代語言」,彷彿只是為了彌補缺陷。而客語在國語體制下,也常被視為「方言」。但小說顛覆了這種層級秩序,手語是原生的語法世界,客語也不再是方言,而是敘事主體。

這一層又一層的轉譯,讓隱喻有時候不僅僅是修辭表面,更像是葉脈一樣不斷擴展。以此為視角,我們可以看到甘耀明的小說不斷以手語作為引子,去詮釋客語,甚至是理解他人之難。客語仍然是有聲語言,但在閱讀層面上,卻對多數讀者構成「聽不見」的經驗——讀者會在修辭中撞牆,在句法中會卡住,但細細閱讀之下,會發現對話依舊擁有流暢性。

如此,閱讀客語文本的經驗,模擬了聽人理解手語時的困境——這樣的閱讀模擬狀態,本身就是一種翻譯。

這讓我想到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譯者的任務〉(The Task of the Translator)中提出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

翻譯不是為了傳遞意義,而是為了讓語言的生命延續。翻譯揭露語言的「純語言」(pure language)——不同語言之間潛藏的共同向度。

——班雅明

華特班.雅明,圖源:維基百科

在小說中,我們看到多重翻譯層次:手語和客語(身體轉為聲音)、客語和華語閱讀者的理解,甚至是阿惜手抄莎士比亞的名言佳句,將它帶往客語世界,每一次轉換都是語言的再生。又例如,姑姑的手語無法完整被線性書寫捕捉,於是小說選擇保留某種「未翻譯狀態」。這種殘留,讓缺陷進化,成為一種證明——證明語言的生命力,在如此頑強的人物個性中,被珍藏了起來,並且閃耀。班雅明會說「翻譯的最高任務不是讓語言變得透明,而是讓差異顯現。」

於是,我們可以看到甘耀明是如此操作小說:展現客語的陌生、手語的身體性,甚至在主角不完全吸收莎士比亞與其他歷史事件之下,展現片段的美感。

語言的不順暢,在此反而變成文學性的所在。例如小說中一段關於「煮麵法」的討論(語言要減字、要節制),與手語的特性形成深刻呼應。

手語往往以最經濟的動作,表達最濃縮的意思,與詩的語法相近。小說甚至暗示阿惜的手語文法「較怪」,那種怪異其實是創造性——因為手語不被完全轉寫、客語不被完全漢化,這種語言差異因此成為小說的節奏來源,如同小說角色們如何去述說銀河:「中間是洋洋洋洋的天河。」

這不正是一條需要被擺渡的河嗎?

姑姑阿惜與敘事者之間的情感不只隔著血緣,也是聽人與聾人之間隔著銀河,甚至是客語與主流語言之間,這所有的遙望之岸,全都隔著銀河。而小說,並沒有讓銀河消失,而是讓角色成為擺渡者。

侄子是翻譯者(擺渡人)、手語是橋、客語書寫是渡船,他與我們讀者所面臨的共同問題是:語言如何跨越聲音與情感距離,使人變成一個能夠為人擺渡的守望者。

於是,在最後一個章節,小說看似在敘事者的遺憾與怨嘆下結束,但請容許我提醒各位——在此,敘事者已經超越了主角這個定位,而是守護語言轉換過程的人。●

我的鴉鵲公主
作者:甘耀明
出版:鏡萬象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甘耀明

目前專事寫作,小說出版《神秘列車》、《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殺鬼》、《喪禮上的故事》、《邦查女孩》、《冬將軍來的夏天》、《成為真正的人》等,與李崇建合著《對話的力量》、《閱讀深動力》、《薩提爾的守護之心》等教育書。著作曾獲臺北國際書展大獎、聯合報文學大獎、臺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金鼎獎、香港紅樓夢獎決審團獎/首獎、金石堂十大影響力好書獎、Openbook好書獎、開卷十大好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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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曹馭博(作家)
    2026-03-12 09:00 甘耀明, 我的鴉鵲公主, 客家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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