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梅爾茨訪中 德國為何對中國小心翼翼？

（德國之聲中文網）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上任大約9個月，2月25日首次以總理身分踏上中國土地。在美國總統川普對全球發動關稅戰之際，法國、加拿大、英國等西方領袖相繼造訪北京；如今，梅爾茨也帶著史上最大規模的德國商界代表團造訪中國。

「在不太能確定美國有多可靠的情況下，他必須務實。」德國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Kiel Institute for the World Economy）資深研究員劉宛鑫認為，面對與美國的經貿衝突，德國「無法承受失去中國市場」，必須維持跟中國良好、持續的經貿往來。

官方數據顯示，中國自2016年起就是德國最大貿易夥伴，2024年一度被美國取而代之，但去年重回寶座。然而，德國對中貿易進口增加、出口下降，去年貿易逆差已達近900億歐元。梅爾茨在北京記者會直言這「不健康」，希望降低兩國貿易失衡。

「我們希望跟中國保持平衡、可靠、受控、公平的夥伴關係。」梅爾茨出訪前這麼表示。在北京，他也多次提及「公平」這個關鍵詞，對中國總理李強說：「我們對雙方合作有非常具體的關切，希望能改善，而且要公平。」

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的地緣政治專家許智翔表示，梅爾茨固然希望深化或維持與中國的關係，但更關鍵的是達到「公平」；問題在於，中國未必有意願與歐洲協調「公平對等」的爭議，「雙方的共識還是不太容易」。

不過，梅爾茨此行其中一項正面成果，在於恢復已中斷2年多的德中政府磋商機制；26日，梅爾茨在杭州也表示，接下來還會派經濟部長訪中。這有助於德中展開實務溝通。許智翔說，「建立溝通管道，在目前逐漸走向多極化的世界，對歐洲、尤其是德國是有必要的」，但這不代表德國會走到「非常親中」的方向。

措辭謹慎 未提「體制對手」

2023年，德國前總理肖爾茨（Olaf Scholz）的執政聯盟推出德國第一份中國戰略，把中國定位為德國的「夥伴」（partner）、「競爭者」（competitor）和「體制對手」（systemic rival）。梅爾茨政府尚未提出自己的版本，但從他訪中期間的表態看來，他雖有疑慮，卻也認為德國跟中國合作能帶來「巨大的機會」。

「對梅爾茨來說，重點其實是找到平衡，要清楚知道我們的問題在哪裡，德國和歐洲的利益是什麼，我們對中國的政策又有哪些批判。」德國科學與政治基金會（SWP）地緣政治專家高亭亭（Nadine Godehardt）認為，中方可接受「體制差異」與「體制競爭」的說法，但「對手」一詞某種程度會導致「跟中國的談判更困難」。她指出，梅爾茨並沒有直接以「體制對手」描述中國，「至少我們現在看到一種嘗試，德國總理試著代表歐洲扮演新的談判角色」。

2月中旬梅爾茨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主張，過去「以規則為基礎」的世界秩序不復存在，當前是「強權政治」的世界，同時要面對俄羅斯、美國和中國的影響力。對於美國，梅爾茨喊話，「就算是美國也沒有強大到可以單打獨鬥」，盼能「修復跨大西洋互信」；針對中國，他則稱對方「系統性地利用他國的依賴，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國際秩序」。

高亭亭認為，在這樣的情境下，梅爾茨雖對中國採取更務實的立場，卻不表示他忽略德國與歐洲的利益。

德國汽車、機械等重要產業如今面臨「中國衝擊」（China Shock），產品競爭力跟中國相比相形見絀，出口大幅下滑。業界人士因此格外關注中國政府補貼國內產業、過剩產能銷往歐洲、外資進入中國市場仍然受限、稀土出口管制等問題。

梅爾茨訪中時也提到這些憂慮。與李強會晤時，梅爾茨批評了中企獲得的補貼「扭曲市場」；26日，他在杭州也提到對中國產能過剩的關切，稱這些超出市場需求的產品對歐洲構成問題。

在德方眼中，德企處於不公平的競爭環境；但中方認為，中企的競爭力並非來自政府，而是企業本身的創新。劉宛鑫說，很難期待中國會因梅爾茨到訪，就全面改變政策。

中德彼此需要

在劉宛鑫看來，儘管梅爾茨對中國有批評，但現今的經濟環境不容許德國與中國爆發大規模經貿衝突，梅爾茨「應該不至於過度重提當初所謂中國的三個角色，反而比較會去強調中國可以是夥伴，中德合作有潛力，雙方需要彼此」。她指，不只德國和歐洲需要中國市場，中國也需要歐洲，特別是歐盟龐大的綠能消費市場，「中國在這些產業有很多過剩產能……一定會想辦法出口」。

梅爾茨此行，德中兩國簽署了五項政府合作協議，涉及氣候變遷、動物疾病防治、豬肉與雞爪貿易恢復、體育與媒體交流等。這些領域並非德國經濟的核心產業，反而較為邊緣，稱不上重大成果。儘管如此，德國政界對梅爾茨此行的期待本就不高；德國研究專家許智翔觀察：「直接取得協議並不是他們的重點，也沒有打算要達成很大的成果。」

從中國官方聲明，則可以看出中國對德國的期待。習近平說，希望中德兩國能成為「相互支持的可靠夥伴」、「開放互利的創新夥伴」和「相知相親的人文夥伴」；李強也對梅爾茨表示，「期望德方為推動中歐關係發展發揮積極作用」。

劉宛鑫指出，透過中德之間進一步合作，最終也將有利於中國。身為歐盟一份子，德國的對中經貿政策必須要跟歐盟一致，所以梅爾茨會更謹慎小心，不會跟歐盟政策產生衝突；但德中恢復溝通管道，會給中國或直接、或間接影響德國政策的機會：「中方樂見歐盟各國對華政策往友好的方向發展；當越來越多歐盟國家對華友好，那歐盟本身的對華政策，也就不至於太往對中方不利的方向去制定與推進。」

台海、俄烏議題 重申既有論調

經貿上的關切與合作之外，梅爾茨此行亦提及區域安全議題。台海局勢方面，他在柏林準備登機赴中的時候，便重申德國政府遵循「一中政策」，但具體內涵由德方自己決定。在北京，他表示任何統一台海兩岸的企圖「只能透過和平方式，而非訴諸軍事手段」。

台灣國防安全研究院的許智翔說，迄今為止，梅爾茨政府對台灣的表述都相對正面。「德國現在立場更具有靈活性，並不會完全因為經貿或其他需求，而跟著中國的論調或定義去走，這也的確給德國在相關議題上，有比較多戰略自主跟可操作的空間。」

德國的地緣政治專家高亭亭認為，梅爾茨跟肖爾茨政府對台海的立場並沒有顯著差異，同樣強調德國的一中政策，並表明不支持以任何軍事手段解決台海問題。

「在這樣的場合，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基本上就是重複你的立場，然後你需要在不同的層級上，去跟台灣發展關係。歐洲人已經在台灣投資很多，繼續下去、並在不同層級上支持與台灣保持關係，就是歐洲人整體而言能做的事。」

梅爾茨訪中之際，恰逢俄烏戰爭4週年。他出訪前曾說：「如果習近平明天要普丁停手，那他後天就不得不停下來了。」會晤李強與習近平後則表示，俄國「非常重視」來自中國的訊號，包含言語和行為。

中國普遍被視為俄羅斯最重要的支持者，從未直接譴責俄國侵略，而且在俄國面臨歐美各國制裁之下，仍保持與俄國貿易往來。作為烏克蘭在歐洲最大的軍事援助國，德方多次呼籲中國發揮自身對俄影響力、迫使俄羅斯總統普丁停止對烏侵略，但這樣的喊話收效甚微。

根據中國官媒新華社發布的聲明，雙方「支持在聯合國憲章和原則基礎上停火止戰、實現持久和平的努力」；習近平「闡述了中方原則立場」，包含堅持對話談判，並「確保各方平等參與」、「照顧各方合理關切」等等。

「我們都知道這大概不會改變中方的立場，我想德國總理也明白這點，但他還是會極力強調此議題，」高亭亭說。許智翔也表示，德國只能繼續強化對中國的要求，但中國政策改變可能性不大，「不認為他去做進一步的要求會有太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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