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宅血案 當年媒體和職業殺手的刀刃
四十六年前的林宅血案,最近因一部《世紀血案》影片的拍攝, 引起很大爭議。拍攝的資金來源,劇本所要引導的一個陰謀論答案, 以及有沒有獲得林義雄及家屬授權等問題, 引起不小爭議。
近日有媒體訪問當年血案發生時第一時間趕到林宅的直擊者-──林義雄的助理,現為監察委員的田秋堇。 眼見她在鏡頭前平靜地娓娓訴説當時的情景, 不能不令人感到心情沉重。
雙胞胎嬰兒被刺殺,老祖母被割喉, 九歲女童因刀刃些微偏離心臟而保住性命。這不是一句簡單的蔣家「威權時代」如何或「黨國體制」如何就可交待過去。當時台灣的新聞媒體基本上是處在跟隨政權風向的情況下, 也就是研究傳播媒體的學者李金銓所説的「置入性新聞「(embedded journalism)充斥的年代。由此形成的社會氛圍, 連田秋堇到大安分局報案都會被值班警員教訓:(林家) 也要問問自己爲什麽家人會被殺害?
然而,林義雄當時是省議員,他因美麗島事件被捕而出庭應訊。 美麗島事件是1979年12月黨外人士為紀念國際人權日而在高雄 發起的集會與游行,結果爆發警民衝突。 林宅血案發生在第二年的二二八,恐嚇的意圖,昭然若揭。
遺憾的是,台灣的警務部門偵辦不出結果,台灣媒體在官方的指揮棒下,卻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臆測和嘲諷論斷。
諸如:「自命為民主、自由旗幟下的一群,到頭來卻是某一集團陰謀下的犧牲者。「(中央日報),這裏的「某一集團」是什麽?沒有説明。
又如:「調查方向指向爭取自由民主的陣營,陰謀暴力份子製造事端,破壞團結的企圖。」(聯合報)有任何證據嗎?並沒有。
再如:「警方專案小組研判,(林家血案)是一次細密策劃的政治暴力行爲,國外『臺獨』或『台共』份子所慣用伎倆。」(中國時報)這似乎又是無中生有的「伎倆」。
台灣的媒體大亨喜歡吹噓自已是什麽「正派辦報」或「自由主義新聞方針」,但看看當年的這些表現,毫無根據的指控和羅織罪名,能不汗顔嗎?
台灣民眾不解的是,最可能涉案的情報特務機關卻未成爲調查對象。 偵查行動反而被帶向一些撲風捉影的綫索上。 譬如有一位美國來臺收集論文資料的哥倫比亞大學研究生家博, 與林家熟稔而受到警方數次約談。他事後表示, 林家血案是不可能破案的。後來在美國發生的江南命案, 是竹聯幫殺手被國防部情報局派到加州大理市去“鋤奸報國"。 結果大理市警方只花了一個星期就破案了。這確實是情境的差異。
從美麗島事件到林宅血案,當年身在海外的知識人,雖然直覺感到蔣家的專制統治已走到最後階段,此時發生的事件只是專制末日的反撲,可是島内撲朔迷離的報導令人摸不著頭緒,只能依賴蕭欣義教授(秦玄)在香港《七十年代》揭露的「林義雄備忘錄」密件,才瞭解到被關押的幾位囚犯受刑求和和非法取供的實情。
田秋堇的回憶提到當時臺北刑警大隊隊長對她的斷言:行凶者是個職業殺手。她自己也從行凶的刀法判斷,確實很不尋常。她還提到行凶者在死者脚邊留下了一些銀錢,似乎也是職業殺手的「行規」。這倒是很新鮮的説法。有這樣的「行規」嗎?
職業殺手俐落的刀法,讓我想起前國民黨軍統保密局西南特區少將副區長周養浩。1975年8月他在香港接受《七十年代》訪問時,談到他1949年參與執行蔣介石和毛人鳳指令,在重慶的「戴公祠」刺殺楊虎城父子和楊虎城夫人在獄中生下的小女兒,以及秘書宋錡雲夫婦的經過。也是匕首行刺,避免發生驚動。
根據周養浩描述的兩個場景:
一邊是楊虎城將軍十七八嵗的兒子拯中,雙手捧著盛滿他母親楊夫人骨灰的箱子走上石級,尾隨其父步入正房的一間臥室時,劊子手從後迅速以匕首他的腰間,他慘叫了一聲「爸!」 來不及掙扎就倒地。走在前面的楊虎城已知有異,正想轉過頭來看,劊子手已把刺刀刺進他的腹部,他掙扎了幾下,也倒了下來。
另一邊,宋綺雲夫婦帶著楊將軍的兩個不足十歲的幼子幼女,被劊子手帶往一間警衛室。一進門,劊子手就把宋氏夫婦逼向墻角,利刃刺進他們的軀體。兩個本來正玩得開心的小孩被嚇住,哭著跪在地上求饒。一名劊子手一個箭步向前,拿著利刃往小孩的背上插入,小孩呱的慘叫一聲,撲倒在地。第二個小孩馬上撲前去,想要抱著自己的小伙伴,但劊子手從後又是一刀。就這樣,兩個小孩在血泊中結束了他們的生命。
試問,職業殺手的刀刃能夠達到什麽目的嗎?不論是1949年還是1980年,除了指使者的報復、洩憤、恐嚇之外,究其實,是什麽也改變不了、扭轉不了的。徒然製造了一些冤魂,以及死者家人的無盡哀傷而已。
※作者為前香港《九十年代》專欄作家,著有《最後一個租界:香港變局紀事》、《誰怕吳國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