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印度富豪「集體變老」卻死守龍椅　家族餐桌「血統至上」繼承戰如何撼動國本

印度近7成5的經濟命脈，正掌握在一群集體變老的家族企業富豪手裡，如今，深宅大院裡的家族「繼承之戰」轟烈開演，血濃於水的親情，在千億權力面前瞬間成為修羅場。印度首富安巴尼趁自己還在就先分產防兒女反目；塔塔集團的家族掌門人與專業經理人爭到董事長離職；辛杜佳家族更為一封「一切屬於所有人」的信鬧上法院，連長兄的照護費都談不攏。這些豪門繼承之戰，牽動的不只是誰接班，還有整個國家的經濟未來。

瑞銀（UBS）估計，以新興經濟體而言，印度擁有規模最大的富裕人口群體之一，至少有211名億萬富豪，以及約94.4萬名以美元計算的百萬富翁；而在未來15年內，印度億萬富豪階級的繼承人們，將可望繼承超過3820億美元。然而，真正難交出去的並不是錢，而是權。

過去一個月，印度2家知名企業的高階專業經理人，因為與創辦家族成員發生衝突而突然辭職，導致公司股價重挫。在其他企業，不少老闆不願交出控制權；此外，一些年輕繼承人因為與家族企業日漸疏遠，也不願接手實際經營工作。

由於印度大多數家族財富和國家重要產業計畫，都與這些家族商業帝國綁在一起，因此由誰來領導這些企業，已變得極為重要。也就是說，這不僅是豪門家族內部的權力鬥爭，而是這些坐擁超過半壁江山的富豪們，若同時為了家產與權力撕裂、鬧僵，甚至失控，都可能砸碎整個國家的經濟飯碗。

然而，隨著企業規模愈來愈大、結構愈來愈複雜，要找到能夠掌管大型多元化集團的領導人，也變得更加困難。

塔塔集團（Tata Group）

這個已經營158年的集團旗下有超過24家公司，包括印度航空（Air India）、捷豹路虎（Jaguar Land Rover）、塔塔鋼鐵（Tata Steel）、塔塔電子，以及資訊科技巨頭塔塔顧問服務公司（Tata Consultancy Services）。去年集團旗下企業的合計營收達到1850億美元。

塔塔集團控股公司為Tata Sons，而Tata Sons的大股東是一個慈善機構「塔塔信託基金」（Tata Trusts），擁有該公司66%的股權。

該集團長期仰賴印度政府給予的特殊待遇，透過慈善信託基金會維持對旗下龐大企業網絡的控制。過去30年來，印度多次修法，允許Tata Sons買回股份，以加強對集團旗下公司的控制。2002年，印度政府也豁免塔塔，不必在其信託基金會內設置一名由政府任命的代表。

然而，該公司近來卻發生內部衝突，衝突主要分成2派：一派是現年69歲的家族掌門人（Noel Tata），他於2024年接掌塔塔信託基金會，代表最大股東，主張維持信託基金會對集團的控制，反對Tata Sons上市，也反對錢德拉續任。

另一派是塔塔集團（Tata Group）控股公司Tata Sons董事長陳哲（Natarajan Chandrasekaran），他是諾爾．塔塔同父異母的弟弟拉坦．塔塔生前欽定的專業經理人。陳哲支持上市，希望提高公司透明度，也獲得多數董事和政府政策方向的支持。

簡而言之，塔塔集團面臨的問題是，未來究竟要繼續由塔塔家族掌控的慈善信託基金會主導，還是交給專業經理人與董事會經營，並透過上市接受市場監督。陳哲因與塔塔信託基金會失和，於8月宣布離職，但這並不是結局。

這場衝突爭的表面爭的是「陳哲能不能續任董事長」和「Tata Sons要不要上市」，歸根結柢，背後爭的都是同一件事：誰是真正的掌權者。

諾爾．塔塔雖然接掌最大股東塔塔信託基金會，希望保住家族透過基金會形成的控制權，但卻無法控制Tata Sons董事會。董事會認為，如此龐大的集團不能繼續依靠家族意志經營，應該上市並提高透明度。一旦上市，對塔塔家族來說，最大的風險不是立刻失去多數股權，而是家族長期掌控集團的方式會被徹底改變。

首先，上市若包含發行新股，塔塔信託基金會的持股比例就可能下降。

再來，即便信託基金會在該公司上市後持股仍超過5成，仍是大股東，保有控制權，但不能再低調說了算，而是必須公開財務與公司治理資料、接受證券主管機關與市場監督，以及重大決策必須更透明，不能單靠塔塔家族與信託高層內部協調。

塔塔集團的領導危機，顯示在印度的環境下，企業轉向專業經理人治理的過程有多麼脆弱。陳哲掌管這個強大企業集團長達10年，是唯一一位非家族繼承人出身的領導者，在他任內，塔塔轉型成為高科技工業巨頭，進軍iPhone製造與半導體晶片等領域。然而，當他與家族掌門人的衝突全面爆發後，63歲的陳哲迅速宣布離職。

印度海德拉巴印度商學院策略學教授庫瑪（Nirmalya Kumar）表示，印度在許多方面仍是一個封建社會，家族姓氏的重要性可能高於個人能力。他過去曾在上一位家族後代出身的董事長任內，擔任塔塔之子的策略主管，之後遭到解職。庫瑪說，「就整個社會而言，我們信任血脈傳承，並相信一個人的素質與能力也會代代相傳。」

相較於塔塔集團上演家族勢力與與外部經理人的權力鬥爭，印度2大富豪安巴尼（Mukesh Ambani）與阿達尼（Gautam Adani），則已開始安排自家「太子班」逐步接掌商業帝國。

信實工業

安巴尼家族的信實工業是「老爸還在就先分封」，目的就是為了讓其子女在爸爸還在世時，就都先分好誰管什麼，免得爸爸走後，上演一場家族權力大亂鬥。

畢竟印度首富安巴尼（Mukesh Ambani）知道，沒有把接班問題處理好的代價有多大。安巴尼的父親、信實工業創辦人迪魯拜．安巴尼（Dhirubhai Ambani）2002年去世後沒有留下清楚的權力交接安排，結果就是安巴尼和弟弟阿尼爾（Anil Ambani）爆發激烈的家族爭端，最終由母親出面促成分家。

安巴尼拿下石油、石化等核心事業；阿尼爾則取得電信、金融等業務，但在多年後，阿尼爾旗下電信事業甚至走入破產。

因此，安巴尼不想重蹈爸爸的覆轍，選擇「親自分封」3名子女。他今年6月表示，長子阿卡什．安巴尼（Akash Ambani）負責數位與科技；女兒伊莎．安巴尼（Isha Ambani）掌管零售、消費與電商；小兒子阿南特．安巴尼（Anant Ambani）則逐漸深入能源與新能源事業。3人於2023年一起進入Reliance Industries董事會。

然而，問題也隨之浮現：安巴尼雖然讓親自分封讓3名子女成為各個領域的「藩王」，但最終的的「皇帝」到底又誰來當，整個信實工業最終由誰統籌？ 例如：當電信、零售與新能源同時需要數十億美元資本時，誰擁有最後的資源分配權？

阿達尼集團

另一位印度億萬富豪阿達尼（Gautam Adani）走的又是另一條路，比較像是「4名皇子共同攝政」。

2024年，62歲的阿達尼告訴彭博，打算在70歲退休，並在2030年代初把控制權交給2名兒子：長子卡蘭（Karan、吉特（Jeet），和2名姪子：普拉納夫（Pranav）、薩加爾（Sagar），4人將成為家族信託的的平等受益人。

卡蘭目前擔任阿達尼港口公司（Adani Ports）常務董事；小兒子吉特則是阿達尼機場公司（Adani Airports）董事。普拉納夫是阿達尼企業公司（Adani Enterprises）董事；薩加爾則是阿達尼綠能公司（Adani Green Energy）執行董事。

相較於安巴尼家族「各管各的，最終或許沒人能拍板」的問題，阿達尼集團因為讓4人都成為家族信託的平等受益人，重大策略也延續共同決策。然而，這雖能避免一家獨大，卻可能因4人權力相近、意見分歧，最終也可能陷入「僵局」。

然而，許多富有的企業主仍未決定該如何安排接班。根據滙豐私人銀行（HSBC Private Banking）的一份報告，受訪的印度企業家中，將近一半沒有接班計畫，但有88%希望讓企業繼續留在家族手中。

新加坡瑞士洛桑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 Business School）的家族企業與策略教授迪勒曼（Marleen Dieleman）表示，「家族成員真的很難放手。即使他們想要交出權力，實際上仍然非常困難。要放下一個被他們視為自身重要一部分的東西，並不容易。」

印度最大機車製造商英雄摩托（Hero MotoCorp Ltd.）的狀況或許能從其中窺見一二。

英雄摩托

提前規劃並找到願意接班的繼承人，能解決其中一個問題，但若是選擇讓外部專業經理人接下最高職位，家族是否真的能放手交出控制權，則是另一回事。印度最大的機車製造商英雄摩托（Hero MotoCorp Ltd.）曾嘗試這麼做，卻很快就宣告失敗。

該公司的創辦人之子蒙賈爾（Pawan Munjal）自2001年以來一直掌管這家公司。到了2023年，該公司將財務長古普塔（Niranjan Gupta）升任執行長，接替蒙賈爾。當時，蒙賈爾說，古普塔升任執行長，「證明公司建立了完善的接班規劃制度」。

然而，才短短2年，古普塔於2025年1月宣布辭職，4月底正式離任。彭博引述消息報導，部分原因是古普塔和蒙賈爾對於CEO這個職銜實際擁有多少權力而產生摩擦。

知情人士透露，蒙賈爾當時還曾致電外部利害關係人，詢問他對古普塔這位CEO的看法。

英雄摩托隨後再度選擇專業經理人，由奇塔勒（Harshavardhan Chitale）於2026年1月出任新執行長。

不過，現年70多歲的蒙賈爾仍擔任執行董事長，並持續參與公司營運與策略。公司2026年8月股東會更通過讓他再任5年，任期延續至2031年9月底。

辛杜佳家族

印度辛杜佳（Hinduja）家族是傳承4代的億萬富豪家族，也是英國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旗下辛杜佳集團（Hinduja Group）擁有超過百年歷史，事業橫跨卡車、銀行、能源與基礎建設，由4兄弟共同發展成跨國商業帝國：長兄斯里昌德（Srichand）、二弟戈比昌德（Gopichand）、三弟普拉卡什（Prakash）及么弟阿肖克（Ashok）。

2014年，4兄弟共同簽署一封信，當中寫道，「一切屬於所有人，沒有任何東西屬於任何一個人。」約定即使資產登記在某一名兄弟名下，也屬於四兄弟共同擁有，並互相指定對方為遺囑執行人。

然而，這套「一切屬於所有人」的共同持有原則，到了家族準備交棒時，反而成為爭議的導火線，鬧上英國法院。

當時的長兄斯里昌德年事漸高，他的女兒與另外三名兄弟，開始為2014年這封信是否適用於家族財產及控制權分配產生分歧，吵的不只有長兄名下瑞士私人銀行的控制權等財產管理，甚至連長兄晚年的私人護理醫療怎麼支付，都被這個身家數十億美元的豪門拿出來計較。

雙方僵持之下，長兄遲遲無法獲得適當的安置與照護，法官甚至一度考慮將他轉往公立護理機構。諷刺的是，法官指出，這個家族其中一方光是一年的訴訟費用，就花了1350萬英鎊，卻連長兄的照護經費都無法達成共識。直到2022年，家族才就當時的訴訟達成和解。

此後形成的經營模式，逐漸從四兄弟共同掌管，轉向由家族成員擔任董事長、專業經理人負責日常營運。例如位於印度南部的卡車製造商阿斯霍克雷蘭德（Ashok Leyland Ltd.），目前由二弟戈比昌德的兒子迪拉吉（Dheeraj Hinduja）擔任董事長，並由一名外部專業經理人負責經營。

旗下公司雖照常運作，旦並不代表這個豪門已經解決家產該由誰繼承、各支系如何分享控制權的難題。

如今，這個家族面臨另一項接班挑戰：隨著財富與商業帝國傳給新一代，如何繼續讓日益分散的財富與事業，維持在家族的監督之下。

據熟悉該家族事務的人士表示，辛杜佳家族的一些年輕成員大多在海外長大，已逐漸遠離祖父輩建立、需要與政府部門打交道的事業，轉向規模較小、更偏向個人發展的創業計畫。

辛杜佳集團一名發言人在回覆彭博新聞詢問時表示，創辦人最初傳承下來的原則，「如今對這個家族的重要性，仍與創立之初一樣，是家族最根本的信念。」並補充，「家族鼓勵並支持年輕一代追求自己的熱情。」這讓他們「可以自由追逐自己的夢想，同時確保控制權仍牢牢掌握在家族手中」。

過半印度家族企業認為老一輩抗拒交棒

PwC今年的印度調查顯示，91%的受訪印度家族企業對成長有信心，但印度家族企業的公司治理仍有不足。

此外，印度家族企業也面臨接班危機，52%的印度家族企業認為，老一輩抗拒交棒，是下一代接班的最大障礙，高於全球的29%。

強烈的家族價值觀，仍是支撐印度家族企業的重要核心。91%的印度家族企業表示，企業已建立明確的家族價值觀，高於全球的83%。

印度資誠（PwC）企業家與私人企業部門主管沙阿（Falguni Shah）表示，「創辦人對於退出自己花費數十年建立的企業，自然會有所遲疑；同時，他們也擔心下一代可能還需要更多時間、歷練與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