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毓仁：平靜的峰會，才最該令台灣警惕

前言：「維持現狀」，但這四個字預設了一個錯誤前提：以為中國在台海的姿態沒有改變。事實上，北京一直在步步進逼——幾乎每天越過海峽中線的軍機、疑似被蓄意破壞的海底電纜、被片面重劃的民航航路。每一步都小到不足以引發反制，卻又頻繁到無法忽視。

川普總統五月結束北京峰會返美時曾說，台灣的處境應該「維持現狀」。隨著習近平九月二十四日再度造訪白宮舉行峰會，外界大可預期又是一輪安撫之詞、對「穩定」的強調，以及對「相互尊重」的重申。評論者衡量這場會晤的標準，多半將落在雙方是否再次承諾維持現狀。

但「維持現狀」的說法，預設了中國在台海的姿態並未有太大改變。這是錯的。近年的事態顯示，北京正在步步進逼。

多年來，中國不斷在台灣周邊海域擴大存在，每一步的幅度都小到不足以構成反制的理由，卻又頻繁到令人無法忽視。曾經劃分海峽的中線，已被幾乎每日出動的中國軍機抹去。解放軍侵擾台灣防空識別區，過去令人震驚，如今已成常態。海警巡航、疑似蓄意破壞的海底電纜、片面重劃的民航航路——北京的每一個動作，都恰好落在會觸發反應的門檻之下。這是一種「切香腸」戰術：任何單一舉動看來都不足以構成開戰的理由。

中國同時也透過話術擴大優勢，一再強調「穩定」與「政策不變」。這些說法綁住了華府，北京卻仍持續推進。習近平每一次新的侵蝕，隨後都被納入雙方都誓言維護的「現狀」之中。美國的克制被讚許為成熟，卻鮮少有人要求作為修正主義強權的中國同樣自我克制。

這一幕在二○二五年七月上演過。台灣總統賴清德原擬在前往拉丁美洲邦交國途中過境紐約——這通常是理所當然的禮遇。但北京表達反對，川普政府便悄悄擋下了這趟行程，以免破壞即將登場的美中貿易談判。

五月峰會後，台灣議題佔據了北京的會後聲明，卻在華府的版本中幾近消失。川普把價值一百四十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案稱為「非常好的談判籌碼」，形同把一筆本應用來嚇阻北京的武器交易，反手交給北京當作籌碼。

累積的結果，是一個實力被削弱的台灣，正被緩慢地脅迫走向屈服。一個持續遭到侵蝕的現狀，不是穩定，而是分期付款式的失敗。

這正是我們的領導人對「嚇阻」的誤解所在。嚇阻的目的不在於凍結現狀，而在於改變對手對「何時、是否動手」的盤算。習近平衡量的，並不是明天要不要奪取台灣，而是時間是否站在他這一邊。他有充分理由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他大可繼續切香腸、繼續等待，讓美國決心的鬆動，去完成一場入侵原本才能達成的目標。這場峰會唯一真正重要的結果，是習近平離開華府時，是否認為自己的時間表被推遲了。

擱置軍售、減少與台灣往來這類讓步，並不會維護現狀，反而會讓習近平在台海達成目標的時間表更加縮短。

因此，要留意川普與習近平說了些什麼，因為如今切香腸的動作，正發生在言辭之間。習近平不會帶著要求前來，而會帶來交換的籌碼——黃豆採購、波音訂單、稀土供應保證，都是川普當天下午就能對外宣布的成果。

而習近平想換取的東西，在會議室裡不費分文，在台海卻代價連城。數十年來，美國的政策一向是「不支持」台灣獨立。北京要的，是讓美國把「不支持」改成「反對」——把美國的中立，轉化為對中國統一目標的支持。要留意華府的「一個中國政策」是否朝北京的「一個中國原則」靠攏，也要留意任何跡象，顯示美國對台軍售如今竟需與習近平「協商」。每一「片」都薄到足以被忽視，卻正無可挽回地損害台灣的安全。

也要觀察對台軍售案能否在國會闖關，而不與對中貿易議題掛鉤。如果華府重申：向台北出售武器無需習近平的首肯——那是美國守住立場的信號。如果台灣的盟友把台灣的安全視為一項共同的供應鏈問題，而非雙邊之間的談判籌碼——那便是一種有利於中國的轉變。

倘若這場峰會只是平靜而無足輕重，雙方都因「維持了現狀」而如釋重負地離去，那麼，某些東西其實已經改變。它不會發出任何聲響。為「沒有爆發危機」而鼓掌，正是我們在嚇阻力被侵蝕的過程中一路沉睡的方式。

「維持現狀」不是穩健的政策。它是北京扼住海峽咽喉的倒數計時，只是被包裝成一紙休兵的說詞。

※作者為哈德遜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資深研究員（Senior fellow），曾於2016至2020年間擔任台灣立法委員。

原文刊載於《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中文譯文經作者本人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