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斂視角下的社會鏡像：「尋象人」當代攝影聯展，對社會議題的隱喻與再詮釋
位於臺北市金山南路一間致力於推動當代藝術的空間「Avocado Art Lab」，於畫廊內部推出全新當代攝影藝術聯展「尋象人」，由洪秉綺策展，邀請到六位重要當代華人攝影師，包含周慶輝、何兆南、何孟娟、羅晟文、沈昭良、杜韻飛參展。展題「尋象人」以英文諺語「房間裡的大象」作為延伸，其意旨房間裡明明有隻大象，身形龐大，但人們卻對牠視若無睹。而此展便是透過六位攝影師的作品，從他們發掘的現象，創造出討論與對話的空間。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尋象人」參展藝術家合影。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在當今社會中，面對層出不窮的錯綜複雜現象，藝術家們藉由深入探訪社會的各個縫隙，運用攝影這一媒介，如同社會的鏡子，透過不同的視角和手法，將那些被忽略、被隱藏的真實揭露出來；或以紀實攝影的手法，忠實記錄現實的一刻，不加修飾地展示社會的原貌；或透過編導式攝影，以更具主觀性的視角重新解構與詮釋現實，創造出一種超越原始現象的藝術表達。
然而，策展人也表示，此檔展覽希望以較為「內斂」的角度探討社會議題，看見藝術家在傳達議題的同時，亦保持藝術的本質和美感，儘管創作背後的主題觸及了許多容易被社會上遺漏的關鍵問題，但藝術家在此的角色有別於抗議者，利用獨有的創作方法和藝術語言，將訊息巧妙地編織進多元豐富的視覺表現之中，避免了對現實殘酷面貌的直接描繪。而「尋象人」一詞與「忽略身形龐大的房間裡的大象」相比，蘊含了更多幽微、洞察、同情以及理解等個人內在思維的涵義，反映出藝術家在面對議題時的獨特視角，從而尋找出那些有趣或未被正面直視的元素。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從旁觀者的角度敘事他人故事
首先可以先觀察到，策展人洪秉綺將此展的輪廓分成兩個向度來談，如「化繁為簡，由簡入深」，以及「局勢的鬆動」。前者討論的藝術家包含杜韻飛、何孟娟、周慶輝，他們本次展出的作品都是以「人」為主體，透過長時間追蹤某個特定族群，以影像述說他們的故事。有趣的是，「長時間的追蹤」，在這裡作為一種攝影方法，它既是對現實生活的直接記錄，也是藝術家透過鏡頭進行的主觀敘事，超越了純粹的視覺記錄，轉而成為一種多層次的寓意，連接著個體經驗與普世價值，引導觀者跳脫表象，深入思考作品背後隱含的文化意涵與社會現象。
如何孟娟，2013年榮獲亞洲文化協會（Asian Cultural Council）的資助，並在該機構的安排下，入住全球最大藝術聚落之一的魏斯貝絲藝術公寓，其擁有超過400個房間，提供藝術家們一個終生的居住空間。在進駐期間，何孟娟與左鄰右舍的藝術家成為朋友，他們多半都上了年紀，她經常在不同藝術家的工作室中，一邊看著他們的作品，一邊聽他們過去的故事，這樣反覆拜訪不同藝術家的生活、一連串深入的互動持續了五年，最終孕育出何孟娟廣為人知的《魏斯貝絲計畫》。
透過何孟娟的攝影作品，我們得以深入觀察魏斯貝絲公寓中藝術家的私人領域，細緻解析其居所之布置與個人藏品，從而洞察居住者的性格、偏好以及專業範疇。對此，何孟娟也對紀錄性攝影的核心意旨，向自己提出疑問：「『紀錄』的真正意義為何？」對她而言，其創作旨在呈現這些藝術家背後的豐富故事與人生歷程，快門捕捉的片刻並非真實的完整代表，似乎更趨向於表象之外的景緻。而那樣的景緻如詩句一般，是魏斯貝斯藝術公寓每一個房間中，成為載有故事的時空容器，囊括了藝術家過去的軌跡、當下的存在與未來的潛能。
湯姆 鄧肯 / Tom Duncan 數位微噴輸出，四周鋁框烤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為了捕捉超越純粹紀實的感官體驗，何孟娟採分段式拍攝，並透過後期製作呈現出房間的全貌。此法由於涉及多角度拍攝，導致照片中的光線與空間呈現出異質的質地，既是清晰卻又帶出些許吵雜的邊線，更接近她所感知的真實。而何孟娟所指出的真實，囊括了拍攝者對於被攝體經歷真實性的主觀感知，透過超現實的視角深入表現對象的內在真實。
如本展展出作品《湯姆middot鄧肯（Tom Duncan）》，拍攝對象童年時期的二戰經歷，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透過訪談過程，捕捉到了鄧肯無意識的焦慮手勢，以及他生活環境中重複出現的機械元素，飛機和火車，這些細節不僅與其過往經歷緊密相關，亦反映了其個人歷史對當下自我形象及其獨特魅力的影響。攝影師在此的角色，透過個人的洞察，將影像作為時空文本，以凸顯拍攝對象過去與當下之間的連結，並進一部探討如何透過影像捕捉與詮釋個體的生命歷程。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另外看到周慶輝發展的《應許之地－天使心》，以「天使心家族社會福利基金會的身心障礙兒童及其家庭故事出發，經歷逾316個小時的深入訪談，將收集到的故事表現出來，從中探討一般人眼中「非典型」家庭中的「正常」與「不正常」。天使心基金會服務的族群大多聚焦於特定疾病，如自閉症或唐氏症，在訪談過程中，周慶輝發現，無論是婆媳關係、教育問題還是夫妻間的磨擦，並非特殊需求家庭所獨有，而是在所有家庭中均有所體現，只不過在面對特殊狀況的家庭中，這些問題或許顯得更為迫切。
應許之地-天使星 NO.2，數位微噴輸出，鋁板裱褙，四周鋁框烤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在周慶輝經歷了三百多個小時、數個家庭的故事、與他人的交流，以口述故事作為影像基石，透過編導式攝影的方式，將每個故事如同拼圖般，拼凑出社會多樣性的全景。如同他在訪談的過程中發現，不少家庭反覆提及「露營」，正因為露營的營地空曠、偏遠，同時其大音量的活動亦無須擔心干擾他人，從而成為這些家庭共同的喜好與日常壓力的出口；又或是在本次展出的影像中被拍攝下的裝置作品，中間懸掛著一棵樹，樹上掛滿了母親對孩子的思念之語。作品試圖將觀者引入反思與共情的空間，去探討所謂的「正常」與「非常規」之間的模糊邊界。他說到，這樣的創作方式並非單純的人物報導，而是一種透過他人故事促使我們口中「正常人」自省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觀者被邀請去感受和理解那些看似非典型的生命體驗，從而消融固有的刻板印象和界線。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杜韻飛的《未來祖宗像》在「證件照式」規矩、統一的鏡頭下，疊藏多層寓意。該系列以「我們臺灣人」與所謂的「他者」所生之混血兒，為拍攝對象，且須符合三項條件，如父親為臺灣人，母親為東南亞或中國新住民、需已進入青春期、穿著全球化下無民族與他者文化的日常服飾。
本系列作品的創作靈感源於藝術家自身跨文化的生活歷練，尤其是其在瑞士與美國的留學經歷，促使他反思自我身份在異文化背景下的「他者」定位，進而引發了對於自我認同和文化歸屬感的探索。在臺灣過去的社會中，「新住民」一詞大多意指東南亞或中國女性，在沒有感情基礎下的婚姻仲介產業遠嫁來臺灣，而他們的子女依然或多或少背負著這樣的包袱，遭遇異文化觀點的刻板印象和差異化對待。
杜韻飛近一步解釋到，這些新二代不同於他們的母親，是血緣上第一代的臺灣人；新二代與後代的存在確保了他們與外族的母親，勢必成為未來臺灣人的祖先，將「他者」視為未來歷史的我們。然而，有別於其他敘事性的拍攝方法，杜韻飛採取的證件照構圖，其一象徵照片呈現的純粹性，也作為未來祖宗像的人物紀錄；而攝影師這個角色有意識地邀請特定對象，帶有明確的議題探討意圖，旨在透過具標籤性的形式來解構，並重新解釋這些標籤，從而拓展對多元文化共融的理解與接納。
未命名出版品(未來祖宗像系列) / Untitled Publication from Ancestral Portraits: the Future series 複合媒材 (微噴輸出、拼圖、紙箱、郵票)。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未命名出版品(未來祖宗像系列) / Untitled Publication from Ancestral Portraits: the Future series 複合媒材 (微噴輸出、拼圖、紙箱、郵票)。圖／Avocado Art Lab提供。@P
表象之外的現實風景
在「局勢的鬆動」裡，策展人選擇了何兆南、羅晟文以及沈昭良來回應此子題。首先可以先看到香港攝影師何兆南的作品，本次展出《門常開》系列作品，以香港政府總部的建築物為拍攝對象，該建築物以「門」為設計概念，意旨「政府的門為市民而開」。而何兆南發展此系列作品承接於2014年香港爭取真普選的佔領計畫，以及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因為政治的改革，人民的聲音漸漸在社會上被消弭。
無處發聲、無法抗爭，是香港政府使人民失望的其中要害。何兆南的作品中以黑白照的方式呈現，代表一種失語後無法闡明的無助。照片中，他刻意地將「門常開」原本應該通透另一端景象的空景於底片上切割掉，影像經由沖洗後，生成一道黑色色塊。「我們應該有的東西怎麼被人拿掉？」何兆南說，沖印出來形成的黑色，它是「有」還是「沒有」？就好像人民原本的權益在不知不覺之間，默默地、漸漸地、慢慢地奪去，一時之間無法反駁這個虛無的失去，過去那座城市景觀還是我們生活的城市，但也已經不是我們的城市。
門常開 壹 / Open Door I 數位微噴輸出，鋁板裱褙，四周鋁框烤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門常開 貳 / Open Door II 數位微噴輸出，鋁板裱褙，四周鋁框烤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門常開 參 / Open Door III 數位微噴輸出，鋁板裱褙，四周鋁框烤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羅晟文本次展出的《落塵》系列，出自於他在荷蘭念攝影碩士班的時所參與的工作坊「Playing with Reality」，以「Reality」即意旨「現實」，視作一種創作媒介，而非僅僅作為被動的拍攝對象。以此為延伸，他注意到一般大眾對核能相關議題的關注多集中在其後果，如核事故或核武器在戰爭中的使用，卻忽略在那之前人類曾進行過兩千多次的核武試爆。而為了探查這些難以直接到達的地方，羅晟文選擇使用Google Earth作為接近和紀錄這些地點的工具，透過衛星圖像以及多角度的選取，最後拼接成完整影像。
三位一體(托立尼提)，新墨⻄哥州，美國 (1945)，數位微噴輸出，鋁板裱褙，四周鋁框烤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CHIC-15，D區(空投區)羅布泊，中華人⺠共和國(1973) ，數位微噴輸出，鋁板裱褙，四周鋁框烤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在這個過程中，我也對數位現實與物理現實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反思。我們如何確定在網路上看到的信息是真實的？即使是官方資料庫，其提供的信息是否完全可靠？這種透過數位方式觀察世界的方法，本身就是對『現實』的一種質疑。」羅晟文的作品不僅深入探討了現實世界中的真實性問題，同時也對人類的認知與價值觀提出了質疑。
在全球進行的兩千多次核試驗中，相關事件的公開程度遠不如核廢料排放問題，羅晟文指出，這些核試地點大多選在人煙罕至之處，僅有野生動植物存在，並未直接威脅到人類居住環境，因此未受到與核廢料處理或核電廠問題相同程度的社會關注。在這個以人類中心主義的世界中，政治與經濟議題下被輕忽的現實、非人生物以外的存在價值，由人類所定義，這是否也是一種「現實」的悖論？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最後看到沈昭良的作品，是臺灣土地上的一隅，卻隱隱散發了一種寂寥與失落的情緒。過去他發展過的《STAGE》、《臺灣綜藝團》、《SINGERS amp STAGES》等系列，皆與臺灣民間娛樂文化相關，以此揭示臺灣內部包含殖民、族群、生態、歷史等軌跡。但是在近期發展的《漂流》系列，則藉由「地景」演繹臺灣的內部狀態，探尋著臺灣在時空漩渦中的定位與自我認知。在沈昭良的鏡頭下，臺灣彷彿成了一艘無拘無束於浩瀚海洋的船隻，其漂泊不定象徵著內在的歷史動盪與社會變遷，從殖民歷史到族群糾葛，從生態議題到轉型正義等，每一片風浪都映照出臺灣社會內部的不確定性與掙扎。
漂流，嘉義 / Drifting, Chiayi 數位微噴輸出，無酸裱褙四周木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沈昭良說，以「漂流作為主題」是因為從地理角度來看，臺灣宛如一艘船，在海面上尋找下一個方向。這與臺灣內部許多事物的不確定性相關。「我的作品常展現對未來的凝視、停滯和等待，這些都源於台灣歷史變遷，包括殖民時期、國民政府時期到現在政治的轉變，以及未解甚至是無解的問題」，在這種反覆的過程中，我們持續尋找前進的方向或可能的終點，但答案似乎永遠不明朗。
在作品的表現手法上，沈昭良試圖將地形與一種抒情、敘情的傾向結合，在臺灣各地尋找能夠精準回應他創作主題的地景；「漂流」作為一種哲學性隱喻，反映了臺灣人民對於存在的本質探求，以及在不斷變遷的時代中探索那份歸屬感，每一幅影像都在提問：在生命的洪流中，我們該如何尋找真正的居所？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被攝之物的沈默語言裡。在沈昭良的鏡頭下，漂流不再是無目的的飄零，而是通往自我認識與社會理解的一條沉思之路。
藉由攝影，我們得以超越視覺的界限，探詢那對自我和社會都有所回應的內在對話和寧靜。
漂流，台東 / Drifting, Taitung 數位微噴輸出，無酸裱褙四周木框。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尋象人」展場一景。圖／Avocado Art Lab提供。
展覽資訊
Elephant Finder 尋象人－當代攝影聯展
-展期 Date-
2024.03.09 ( Sat. ) - 04.30 ( Tue. )
採預約制 By appointnment only
-地址 Address-
台北市大安區金山南路2段218號B1左側
No. 218-B1, Sec. 2, Jinshan S. Rd., Da＆#039an Dist., Taipei City
■ 參展藝術家 Artist ■
周慶輝 Chou ChingHui
何兆南 South Ho SiuNam
何孟娟 Isa Ho
羅晟文 Lo ShengWen
沈昭良 Shen ChaoLiang
杜韻飛 Tou YunFei
■ 策展人 Curator ■
洪秉綺 Iris PingChi H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