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席尼墨菲密碼
2021年秋天,Christopher Nolan這位大導演飛到愛爾蘭找Cillian Murphy(他知道在哪找得到這位演員)。Nolan手提箱裡放了一份文件,用好萊塢的行話來說,這是一份核彈級機密文件,也就是他極度保密的新電影劇本。據說被印在紅色紙張上。「應該是為了防止被複印。」Murphy說。對於導演親自找上門,他不感到意外,兩人過去曾合作過五部電影,每一次劇本不是由導演本人就是其家人之一送來的。「以前他媽媽還親自給我送過劇本,還有他兄弟。他本人會離開一段時間,三小時後回來。這麼做部分原因是避免故事外洩,另一部分則是維持傳統。他們一直都這樣做,所以沒有必要改變。這確實為整個過程增添儀式感,我很欣賞,這方法也很適合我。」
千里馬與伯樂間的無言默契
留他一人仔細讀本。他讀了又讀,整整有197頁,是那種罕見的劇本,以電影主人翁J. Robert Oppenheimer第一人稱視角寫成。所有動作和事件都圍繞這個人物發展──一個心理狀態複雜的超級天才,在世界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巨人。Murphy之前從未在Nolan電影中飾演過主角,但在Nolan告訴他這個角色的當下,甚至都還沒看到劇本內容,他就已經決定承諾演出。「他已經打電話來,說要我出演,我就回說好,因為對他我總是說好。」下午時光一轉眼就過去了,「他沒有手機什麼的,但他本能上知道什麼時候該回來。」Murphy說,Nolan對時間掌控始終精準。當天他們一起度過剩下的晚上,然後Murphy搭乘DART列車回家,開工。
結果,這是2023年最受矚目與好評的電影之一,一部近十億美元的大片,敘述一個備受折磨的天才(是的,原子彈之父)的故事。他這次的演出,證實了許多人早就暗地知曉的事,那就是Cillian Murphy是,或至少曾經是好萊塢最被低估的演員之一。他過去在Nolan電影中就演出小而亮眼的角色,而過去30年來,也在許多電影與劇場中演過不少主角與千變萬化的配角。當然,還有橫跨十年、共六季的影集《浴血黑幫》,讓他真正成為全球知名人物。Nolan說:「幾年前,在某個喝醉的真心時刻,我可能犯下一個錯誤,跟他說,他是當代最棒的演員。所以他現在可以勇於向全世界展示他的才華,讓大家看個明白。」
Murphy之所以直到最近還活得像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原因之一就是他選擇在遠離噪音的地方居住、呼吸和主宰生活。這是刻意為之的選擇。2015年,他從倫敦返回愛爾蘭的家,這裡已經離好萊塢中央有段距離,他還刻意跑到愛爾蘭海濱一個寧靜村莊──雖不完全算遠離社交網絡,卻也算相對遠離他所屬產業的影響範圍了。
遠離喧囂當個一般人才更有戲
今年初某個冬天晚上,我從都柏林市中心搭乘DART沿著海岸線去蒙克斯鎮(Montstown)和Murphy共進晚餐。我們約在一家餐廳碰面,他跟我說:「我有自己固定用餐的桌子,你相信嗎?」這句話流露出某種自豪,像在強調他在別的地方不會有這種禮遇。他舒服地在那張桌子度過大部分夜晚,時而雀躍彈跳、時而身體前傾,狂亂的捲髮隨意散落在他前額,一雙眼睛閃著輕盈的光,像流沙一樣吸引旁人忘情深陷其中。
Murphy和結褵20年的藝術家妻子Yvonne McGuinness,以及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兒子一起住在海邊。在愛爾蘭,處處都是揮灑創意的地方。藝廊充滿他親人的作品,廣播的音樂則是他或好友們挑選的曲目。偶爾,他也會和愛爾蘭演藝前輩Brendan Gleeson和Stephen Rea喝上幾杯。
對Murphy來說,這裡充滿生機。兒子們快要離巢了,得準備很多考試、雜務與差事。他和小兒子明早準備一起飛去利物浦看足球賽。「我本來要帶你去別的地方喝健力士啤酒,」他說:「但今晚我得開車載兒子去參加派對。」他要忙的這些瑣事,離演藝圈男一慣見的優越生活圈實在太遠。
「我有一些朋友也在當演員,但大多數都不是。」他說:「我多數朋友都不在這一行。我也喜歡不工作。對我來說,身為演員要做的功課,其實也就是他媽的認真生活而已。你知道的,過正常生活,做正常的事,擁有觀察的能力,把自己放進人性的美好流動中。如果你只是因為成天忙著參加影展、拍片和宣傳,而做不到這點的話⋯⋯我意思是,這就是所謂的『泡泡』。我不是說這會讓你成為比較好或不好的演員,但我就是沒法活在那樣的世界裡。我覺得這會局限你身而為人所能夠體驗的事物,你知道嗎?」
至少在這個週末,在我看來Cillian Murphy已經深刻理解了某些事,以至於在我們共處一個月後,我仍然無法相信他可以如此輕易地忠於自己選擇的生活──那是許多藝人或常人都宣稱嚮往的生活。想遠離世俗,卻又極致渴求世俗。可以展現奧斯卡等級的表演,卻又能在任何時候,自在且毫不猶豫地人間蒸發很久。而家庭所提供的穩定力量,似乎在這關鍵點起了作用,讓他可以像個藝術家一樣自在到處悠遊流浪。「他擁有謙卑與超凡創意的罕見組合。」Emily Blunt說:「他真是一個可愛又理智的人,非常、非常理智。但個性裡又有狂野的部分,讓他可以發揮在演技上。」
他是朋友中第一個有孩子的,也會是第一個面對孩子長大空巢期的人。會有更多時間看電影(可能吧)和聽音樂(肯定的),夜跑和睡覺的時間也變多了:「我睡覺時間很長,需要十小時吧。」他似乎對融入名人圈、時尚圈或免費晚餐的需求免疫。很多演員隨著年紀漸長,這樣的衝動也會消失。問題是他不老,才47歲,正值事業顛峰,邁入黃金期。他並沒有退出這個行業,只是在一旁隨意漂流,自在等待別人呼叫。他經常被呼叫,現在更是如此。
他盡量每年拍一部電影,最好避免在夏天進行,因為夏天他喜歡在愛爾蘭西海岸閒晃,一邊為他在BBC 6的廣播節目找新的音樂或蹓狗。在適合的新劇本找上門前,他很享受無業游民的時光。「Chris打電話給我時,我可能正在做其他事。」他說:「那是最糟糕的情形。」這麼聽來,他好像以遵守某種健康飲食規則的心來拍電影──可以拍,但不要拍太多,盡量拍Christopher Nolan的片。想像一下,這需要多少自律、自信、自在,才能不必擔心會錯過各種機會、午餐、派對,或某個好萊塢繁忙的十字路口,只要專心漫步在翡翠色的海岸直到晚上十點也沒問題?因為你知道有人懂你,最後也知道該上哪找你。
Nolan在2003年首次看到Murphy,是刊登在《舊金山紀事報》上一張《28天倒數毀滅》宣傳照片。「當時我要拍《蝙蝠俠》,想找演員來試鏡主角,我被他的眼睛、外貌和所有一切給吸引住了,想多了解他。」Nolan告訴我。「當我真正和他碰面後,覺得他並不盡然適合演蝙蝠俠,但他有一種特質──生命中你會遇到這種人,想一直跟他保持聯繫、一起工作,找出一起發揮創意的方法。」所以Nolan把他放到鏡頭前看會發生什麼事。「他第一次試鏡是演Bruce Wayne,我看到工作人員全都停下手上的事,聚氣凝神往這邊看。在那之前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之後也沒再有過。這傢伙就是有這種電力,他散發一種難以置信的能量。所以我打電話給幾個高層,他們也對他印象深刻,便同意我讓他演稻草人。在那之前,蝙蝠俠的反派多半由大明星演出,像是Jack Nicholsonc和Arnold Schwarzenegger,所以這足以證明他這位新手才華不容小覷,足以打破之前的潛規則。」
在《蝙蝠俠:開戰時刻》之後,Murphy接著在Nolan兩部蝙蝠俠電影、《全面啟動》和《敦克爾克》中陸續演了些小角色。「我希望他不介意我這麼說,但我第一次跟他工作時,他完全靠直覺演戲,至於演技那些對他來說好像不是最重要的事。我們只是在地板上做個記號,他就逕自走過去了。」Nolan笑說,但在這20年間,「我看他逐漸發展出一套『演技』,卻絲毫不干擾或減損他演表演裡天生的本能。」
演誰像誰又設法活得像誰
為了演出《奧本海默》的主角,Murphy花了六個月在家做準備,首先專注在聲音與輪廓上(換句話說,就是努力減重,以呈現這位舉世聞名的物理學家在專心研發核子彈這些年間,只靠著馬丁尼和香煙過活導致骨瘦嶙峋的外貌)。在新墨西哥沙漠的拍片現場待越久,Murphy的特別之處開始在全體演員和工作人員之間「像謠言一樣傳開」,Nolan說:「我記得在拍《黑暗騎士》時,在Heath Ledger身上也看到一樣的事。」
飾演奧本海默那苦惱妻子Kitty的Blunt,首次在《噤界II》中認識Murphy。「和他對戲真的很難不被他吸走,他會把妳帶入這種振動漩渦中。」她告訴我:「他喜歡跟大家玩在一起,但工作時他無敵專注,完全不會與人社交,在拍《奧本海默》時尤其,我意思是,拍了一天戲下來以後,他已經精疲力竭到無話可說了。」
Matt Damon跟我說,當他們在新墨西哥沙漠中央拍攝時,他、Blunt和其他員工會一起去外頭一間小咖啡店吃飯。「Cillian每晚都受到邀請,但從來沒真正參加過。」
因為他正待在自己的房間,儲備活力,為隔天的戰鬥做準備,維持好奧本海默的模樣。
「好吧,他在減重,晚上不能吃東西,你知道他過得很慘。」Damon說:「但你知道,他正在為大家都希望盡可能拍到完美的電影全力以赴,所以你為他加油。但晚餐時大家不得不坐在那邊搖頭,老天啊,這也太殘忍了吧。」
「他唯一允許自己享受的事,就是在晚上泡個澡。我意思是,他頂多吃幾顆杏仁或核果的,然後抱著劇本坐在浴缸裡,認真工作。每晚都是這樣獨自一人。」
他的表演無與倫比,但卻有很多觀眾看不到的東西,體現在那無與倫比的專注強度中。這是核心所在,有許多元素都以微妙的方式把我們推得更接近他的角色一些。舉個例子:Murphy表示,如果按照時代背景,每個人都會抽菸帶帽子,但劇中他是唯一一個這樣做的。共同撰寫奧本海默傳記書《American Prometheus: The Triumph and Tragedy of J. Robert Oppenheimer 》(中譯名《奧本海默》)的作者Kai Bird曾花一天時間在Los Alamos的片場觀看Murphy飾演的奧本海默與科學家團隊討論炸彈事宜,並且有人把彈珠放進魚缸和小酒杯裡的場景。「在休息時間,他穿著一身寬鬆的咖啡色西裝並繫著藍綠色腰帶走來,我舉起雙手大喊:『奧本海默博士!奧本海默博士!我等了幾十年終於見到你了!』」Bird說:「他尤其捕捉到小奧的聲音與緊繃感。」(我們訪談進行到某階段時,Bird不斷跟我確認:「那真的是他本人的藍眼睛吧,還是他帶了變色片?」
電影上映時間跟《芭比》撞期,適逢美國演員工會罷工初期,雖然Murphy終於可以和劇組一同輕鬆一下,對於能提早結束電影宣傳行程,他還是感到如釋重負。「我認為這是個敗壞的模式。」他形容紅地毯採訪與電影宣傳活動,對演員來說是過時又冗長的。「這模式就是呢,大家都無聊死了。看看罷工時發生什麼事,他說,這些活動都停止了。但事實是,他的電影好看,《芭比》也很好看,同時有兩部好看的電影上映,觀眾簡直要瘋了──這不就表示,其他東西都是多餘的?「《浴血黑幫》也是,前面三季都沒打廣告,只是BBC 2的一個小節目,之所以會爆紅就是因為它成為人人口中的話題。」
命運般的歷程看似偶然實為必然
Murphy在許多訪談裡都是省話一哥,「這就像Joanne Woodward(美國女演員暨導演)說的,『演戲跟性一樣,做就是了,不必用講的。』」雖然我不會說他在電視上的表現是「擺臭臉」,但他基本上是無法裝假面的。換句話說,當你在一週內被問同樣的問題一百次時,你也只能給出同一種反應。
「大家以前總是說『他很ㄍㄧㄥ』,或『他很難訪』,」Murphy說:「才不是這樣!我喜歡談工作、談藝術,但真正讓我無法忍受,與我真正想做的事不相關、也沒幫助的,是『和我聊聊你是什麼樣的人吧⋯⋯』這種問題。」
儘管如此,他在柯克(Cork)長大,念的是比較適合運動系男孩而非藝術魂男孩的天主教學校。「我一直很討厭團體運動,我喜歡觀看,但一旦加入就表現很糟。」他說。這種傳統教育體系在「情感上和心理上」都不太適合他,「但它給我一些可以反抗的東西。」
他和兄弟組了一個成功的樂團,半真心的進了當地大學就讀法律系。在柯克就學期間,他無意中參加了《發條橘子》的表演,並加入了那裡的劇場。雖然他沒受過任何專業訓練,但第一次參加試鏡就得到那個角色,在Enda Walsh的《妄亂青春》(Disco Pigs)中飾演主角,還跟著劇組走訪英國、歐洲和加拿大,這徹底改變他的人生。「這一切都發生在1996年的8月,一個月內我們得到唱片合約,我沒有通過法學考試,得到《妄亂青春》的角色,還遇到後來的妻子。」他說:「現在我回頭看,心想,喔天啊,我當時並不知道這些事有多重要,就像骨牌效應一樣改變我的人生。」我問他,過去他曾說自己是無神論者,是否在遭遇了這些幸運巧合後,開始懷疑宇宙背後真有更高的力量在組織這一切。「喔喔,」他說:「我喜歡混亂與隨機,我喜歡意外之美。」
那個冬日週末我們在都柏林漫步時,像喬埃斯小說裡的角色一樣隨意漫談,一邊經過一間書店。「我剛搬來都柏林時,這是我最愛的書店。當時我沒什麼錢,還跟岳母住在一起。我會來這裡花50便士買杯咖啡,然後他們會免費續杯。所以我就在這坐一整天,讀完架上的劇本再放回去,然後回家,等岳母做晚餐給我吃。」他說:「趁機教育自己,跟上大家的腳步,因為我沒有去上戲劇學校,只好讀完那些『必讀』劇本,好像就去上了戲劇學校一樣。我會跑去請那些作家或導演推薦『必讀劇本』」給我。
「劇場對Cillian來說是很關鍵的,」導演Danny Boyle告訴我:「奇怪的是,他卻是非常優秀的電影演員。」從劇場培養出來的能力,可以推動他走得久遠,走向極端的角色光譜。「大家都說他有著和Paul Newman一樣的夢幻眼睛。當然,這是他的優勢,因為隱藏在雙眼之後的,是火山一般的爆發力。」(Boyle也說,Cillian另一個關鍵,是他是該死的愛爾蘭人:「他是愛爾蘭偉大的出口品之一,而祖國顯然也不斷滋養他。」)Boyle選中Murphy演出自己2002年的電影《28天倒數毀滅》,也讓他開始為人所知。這部片開啟了與Nolan的合作,也讓他再次參與Boyle 2007年的《太陽浩劫》。「拍《28天倒數毀滅》時,他算才剛起步,等到《太陽浩劫》時,他已經是成就非凡的演員了。」
穿梭角色和年代間演技更純熟
在2000年代,Murphy頻繁參與了一些電影演出,有的好、有的普通。「許多我拍的電影,至今都還沒看過。」他說:「我知道這聽起來像Johnny Depp會說的話,但是真的。通常我沒看的那些電影,都是我聽說不好的。」
我問他看過《奧本海默》沒。
「有,我看過了。」他邊說邊翻白眼。
Nolan拍完電影後,Murphy帶著太太和小兒子飛到洛杉磯,在Nolan的私人放映廳第一次觀賞成品。「滿不錯的。」他試著壓抑著明顯的熱忱,同時又不想透露太多說。「你知道嗎,他在那裡展示電影底片,音效也很出色。」裡頭有幾個座位?「大概50個吧?」所以,他真的看過這部電影,在很可能是史上設備最精良的家庭電影院裡。
2005年夏天,就在《蝙蝠俠:開戰時刻》上映幾個月後,他參與演出的《赤眼玄機》重新在電影院上映。那是反派當道的時代,而這兩個處在密閉空間中的角色,似乎傳遞出一種感覺:這傢伙讓人毛骨悚然。尤其某個年齡層的美國人,對他在《赤眼玄機》中的演出印象深刻,且是不太好的那種。
「喔我知道,他太狂野了。」他說:「我覺得是他展現出來的雙面性,所以我才想演他。這種雙面性,就是好人跟壞人並存。他吸引我的地方,在於你在彈指之間就可以瞬間變臉,你懂吧?」
「有人說最善良的人有時候可能會變成最好的惡人,」Rachel McAdams說,回憶她和Murphy在狹窄機艙裡對戲的光景:「我們會一邊聽音樂,一邊玩填字遊戲,他每天都帶在身上,並且樂於讓我一起參與⋯⋯我那時候被問到關於Cillian的第一個問題,是他是否戴隱形眼鏡。」
「我愛Rachel McAdams,我們在拍片過程玩得很開心。」Murphy說:「但我不覺得它是好電影,只是滿好的B級片。」
在同一時期,他還主演了《吹動大麥的風》,這是他拍過的最好電影之一,也是讓他感到特別自豪的作品。這是一部史詩鉅片,講述一群愛爾蘭好友在愛爾蘭獨立戰爭中首先與英國人搏鬥,接著又在內戰中互相對抗的故事。這部電影素材豐富,令人震撼又引人入勝。Murphy的臉孔,不管放到20世紀的哪個年代都讓人感到舒適。他在20到40年代最能展現活力,這也是為什麼他在《奧本海默》的表演如此令人信服。Matt Damon不管好壞,看起來就是Matt Damon,Emily Blunt也是如此,但Cillian Murphy看起來就像從1945年走出來的科學家。
最近幾年,Murphy在各種不同的片子與角色中玩穿越。在《類人猿行動》(2016),他飾演在布拉格對抗納粹的捷克斯洛伐克反抗軍;在《玩命鎗火》(2016)裡,他是被捲入一場失敗軍火交易的愛爾蘭共和軍成員;《敦克爾克》(2017)中,他是飽受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所苦的,顫抖不停的英國士兵;再來就是《浴血黑幫》(2013-2022),他從20年代的一戰英雄搖身變成伯明罕黑幫。憑著那張臉,他從歐洲戰前走到戰後,穿梭在各種紛擾衝突的角色之中,面相之多元。「Cillian總是笑著說他一直在扮演受創的人,」Blunt說:「也許是他的臉有某種吸引這類角色的特質。」
在《類人猿行動》中他首登場那一幕,月光灑在他的顴骨上,讓人立刻想問:「你究竟是納粹還是抵抗軍?你是好人還是壞人,或是兩者皆有?這種兩面性,穩定與狂野,在裡頭互相拉鋸。」
在都柏林,我們在繁忙的街上散步,享受溫暖的冬日陽光,吵鬧的海鷗在頭上飛舞。很快地,粉絲們和「朋友的姊妹們」也開始跑上來。
「我不是跟蹤狂啦⋯⋯」有人很客氣地說。
「喔,嗨,Onna,是你!」
我問他,人生從去年夏天以來是否出現明顯變化,畢竟他才出演了史上規模最大的電影,出現在裡頭每一幕,還創造了十億美元的票房。「對我來說,這是一陣一陣的,」他說:「《浴血黑幫》正紅時,你會感到不同的能量四處流動,有點像我現在的感覺──接著又平靜下來。它有點像波浪一樣來來去去,然後你很長時間沒有拍片,大家就忘了。所以,看來似乎是這樣,你就被波浪推著走,然後回歸正常。」
「說來你可能不信,不管我走到哪裡,《浴血黑幫》是最多人問的作品。」
期間他在街上被一位粉絲攔住要求合照。
「喔,我不拍照,」他對那位失望的小伙子說,雖然對方還是賺到20秒跟他交談的機會。
「一旦我開始答應拍照,這會改變我的生活。我覺得還是打招呼、聊聊天就好。我跟很多人這樣講,尤其是演員朋友。他們都說:『拒絕對方拍照實在不好意思。』但你並不需要用照片來記錄一天裡頭去了哪些地方。」
Blunt說:「我認為像他這樣內向的人,擁有太多名聲對他來說是場噩夢。若說有誰不適合出名的,肯定是他。」
我們經過一些身穿深色洋裝與高跟鞋的年輕人。「看看這些傢伙,昨晚玩太嗨喔。」他微笑說。我問他以前在都柏林和倫敦有沒有玩過。「有玩啦,但都是跟朋友一起,從來不會主動亂入什麼派對,或是去什麼演員俱樂部和首映會。去不是自己電影的首映會,對我來說好像⋯⋯」
演而優則導勇敢跨入新路
我們經過三一學院,該是討論主演熱門愛爾蘭影集《普通人》而爆紅的Paul Mescal的完美實機。「他是真材實料,像真正的電影明星,這樣的人並不多見,但是呢,」他帶著一點點少見的自豪說:「幸運的是,他們多半來自愛爾蘭。」
「看起來,這對愛爾蘭演員來說,」他說:「這是個出頭的好時機。」
我們停在柯林畫廊前,參觀他弟媳Ailbhe Ní Bhriain的展覽。她和Murphy的太太是倫敦研究所時期的朋友,而Murphy 的弟弟在拜訪他時認識了她。這是他的場子,他四處走動欣賞作品,他在家庭聚會時聽聞這個展覽,卻還沒親自看過。
「這樣的作品立刻吸引了我,」他說:「因為你可以感覺到,它正在探討重大的主題。對我來說這一直是我喜歡的,我不太喜歡純粹的娛樂,而是喜歡被亂了陣腳的感覺,不是恐怖片的那種,而是在心理上、存在上的那種亂了陣腳。我在拍電影時找的也是一樣的感覺。」
Murphy擔任《浴血黑幫》共三季的監製,但一直在尋找他首部電影製片作品。他已經獲得Claire Keegan所著的布克獎入圍作品《這樣的小事》(暫譯,Small Things Like These)的版權。
《這樣的小事》講述威克斯福小鎮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普通男子,在聖誕節時意外發現當地修道院的可怕秘密──所謂的瑪格德蓮洗衣房,從18世紀到20世紀的90年代,一直在教堂工作房拘禁了成千上萬的女孩和婦女。我問Murphy,手中握有全新權力的他,未來的要務是訴說愛爾蘭的故事嗎?他說這不特別重要,唯一的標準是,現在最好的故事在哪,是什麼?「不過,這是觀察『那個故事』的好時機,因為我們對教會發生的事情仍然保持著距離,但我認為我們還沒完全處理它。所以,如果你能製作出既有娛樂性又感人的東西,同時對於我們國家現在和過去的模樣,以及一路走來的足跡提出幾個疑問,那就太好了。但話說回來,這些都必須要在你去電影院度過一個愉快夜晚以後才發生的。」
Murphy曾開玩笑說,他在演員工會罷工時期待在家「吃起司度日」,但他其實是在剪接《這樣的小事》,以及享受「所有演員以前沒體驗過的美好事物」。(他的製作公司叫「大事電影」(Big Things)原本要叫「小事電影」的,但因為那聽起來可能有點缺乏抱負而最後放棄)《這樣的小事》會在柏林電影版舉行首映。他一年只做一部片,善加控制、懂得節制,手握著方向盤堅定前進。
他天生傾向過著與Nolan類似的生活方式,但是Nolan不用Email或智慧手機。「我很嚮往那種生活,」Murphy:「我剛還在清掉手機上的東西,但我仍必須保留那些與音樂相關的應用程式。」
「我還留著那些CD、DVD跟藍光光碟。我無法放手,但我的確把VHS全丟了。我把它們全送到圖書館,跟館員說:『你看看這些藝術電影看起來多有品味啊!』然後他們說:『我們不收,謝謝。』」
我問他有沒有看過那支爆紅的抖音影片,裡頭Nolan展示著該怎麼投影呈現最完美的《奧本海默》。他開始大笑起來:「我兒子給我看過,真是文化衝擊啊。」
與Nolan合作,感覺像讓人可以從現代生活中得到渴望已久的抽離。「當我置身Chris的片場時,確實有點像一個私密的實驗室。雖然他的工作速度驚人,但總留有探索與發現的空間。創作藝術就應該是這樣的,沒有手機,也沒什麼公開宣布,大家自然會知道。現場也沒有椅子,因為他不會坐下來。有時候電影片場就像是野餐會,每個人有自己的椅子跟零食,每個人都在傳訊息,互相丟他媽的表情符號與迷因,我知道迷因是什麼啦。」他指的是網路上流傳一個迷因,說Murphy其實不知道迷因是什麼。「但為什麼要這樣呢?」
做自己想做的事永遠活在當下
你知道Nolan下一步要做什麼嗎?我問他。
「不,但我當初也不知道他在寫《奧本海默》。我們沒有保持這樣的聯繫。」
這有點像《不可能的任務》,諜對諜第一起完成艱難任務,然後切斷聯繫。「Chris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不只是導演方面,還有其他一切。」
Nolan告訴我,他想給Murphy一個一輩子受困其中的角色,讓他得花上餘生試圖擺脫。「我想我已經做到了。」他說。
Murphy說他聽過某位姓Sydneys的前輩演員說過,成為真正的演員得花上30年的時間,他對此深信不移。「我已經花了27年,很接近了。」他說。
在我抵達都柏林之前,Nolan告訴我,如果你把Murphy視為一位藝術家而非演員,就像你對待一位畫家或音樂家一樣,他的職業生涯會看起來會更合理。他的電影作品不是一條向上或向下的線,而是充滿了明顯的發展時期。這有助於解釋他對待工作的方式,充滿耐心與節制,觀點清晰。這靠的是累積,而非爆炸性或不穩定的行為。所以,他不輕易受到動搖,目標堅定,動機真實。當你通過一層又一層的考驗時,最後留下來的是什麼,或是誰?眼前這47歲的男人,若有合適的光線,他可以扮演27歲的人,若有合適的化妝,他也可以演67歲的人──他可能遲早會贏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但他的思維,與他所在的行業與周邊嘈雜無關。
Murphy似乎已經把這件事想清楚了,不管是有意識還無意識的。幾乎所有的宗教、教練、導師和開明的朋友,都會給出相同的建議:不要迷失在過去,不要著迷於未來,專注在鼻子前15公分之處就對了,那是你唯一能控制的現在。「我真的沒什麼多愁善感的情緒,只是很快的前進。」「過去」對他不是問題,因為他記不得,也不會刻意把他浪漫化。「未來」也不是問題,因為他不喜歡計畫的太遠,所以地平線上的一部電影,收音機裡的一首歌,或牆上的一幅畫,就是現在。所以,他是真正的現在主義者,更具體地說,他是好的傾聽者、觀察者、合作夥伴,以及可以共進晚餐的好人。
他提到音樂家Bryan Eno的理論:「你聽過關於農夫與牛仔的理論嗎?有兩種藝術家,農夫與牛仔。農夫大部分時間在做一樣的事,不斷改進作品。而牛仔就像探險家一樣,做些瘋狂的事。沒有哪種比較好,就是不同的工作方式。」
「你屬於哪一種?」我問他。
「肯定是牛仔。有些演員總是扮演相似的角色,扮演不同版本的自己。」
我問他,這些被定型的演員究竟是因為出於機緣,還是為了符合或推翻自己的人設才這樣做?
「也許都有吧。但藝術家的工作,是在加深神祕感。」可能是引人思索的電影或表演,沒有標準答案。但也許可以藉此提出幾個新的問題,就是,不要把自己全部交代出去,甚至連大部分都不要,克制自我,保持清晰。他又說了:「加深神祕感,這就對了,不是嗎?」
文—Daniel Riley(GQ全球內容發展總監) 攝影—Gregory Harris 服裝造型—George Cortina 譯寫—Christine Lee Hair by Teddy Charles at Nevermind Agency. Skin by Holly Silius using Lyma & YSL Beauty. Set Design by Colin Donahue for Owl and the Elephant agency.Produced by Paul Preiss at Preiss Creat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