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報》特寫黎智英：從白手起家的富豪到國安重刑犯，他的人生正是香港縮影

黎智英的案件，是香港清算民主派的行動中，少數至今仍未落幕的指標性國安案件之一，起訴內容直指2019年反送中運動。數百名運動人士、律師與政治人物早已入獄或流亡海外，但很少有人能像黎智英這樣，吸引全球關注——《衛報》回顧，他的生命歷程，幾乎與香港追求民主、又最終失敗的歷史同步展開。

一場審判，為香港民主畫下句點

週一（12月15日），香港法院裁定《蘋果日報》創辦人黎智英觸犯《香港國安法》相關罪名成立，這場歷時近兩年的指標性審判正式落幕，也象徵香港民主運動在元氣大傷後，走向終結。

這項判決並不令人意外。長年以來，黎智英始終被北京視為眼中釘，在近年這波、也是最具決定性的民主派大清算行動中，他是最具象徵性的目標之一。官方將這名78歲的企業家與民主運動支持者，定調為叛徒與罪犯。澳洲籍港人律師任建峰（Kevin Yam）形容：「他的人生軌跡，反映的正是香港本身的歷史。」

黎智英否認一項「串謀刊印煽動刊物罪」與兩項「串謀勾結外國勢力罪」，但由法院週一裁定三項罪名全數成立。由政府指定的法官指出，黎智英「多年來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懷有仇恨與怨懟，並意圖顛覆中國共產黨的統治，即便最終代價可能是犧牲中國與香港社會的人民」。

這場審訊自開庭以來屢遭延宕，期間夾雜法律爭議與政府層級的介入。多個國際人權組織批評，這是一場明顯帶有政治動機的「樣板審判」，也對新聞自由構成直接衝擊。

黎智英自2020年起就持續被關押，不過他已因多起與示威相關的案件被判近10年徒刑，另外還涉及一宗支持者認為是「羅織罪名」的詐欺指控。

隨著最新定罪出爐，黎智英最重恐面臨終身監禁。他的家人憂心，這名長期羈押中的老人，恐怕等不到重獲自由的那一天。判決前數週，黎智英的子女就曾警告其健康狀況堪憂。

白手起家神話：從童工到亞洲媒體巨擘

黎智英成為香港最知名億萬富豪之一的經歷，是一段典型的白手起家故事。12歲那年，他離開毛澤東治下的中國偷渡來港，早年在成衣工廠當童工，之後創辦服飾品牌佐丹奴（Giordano），再跨足媒體，建立起橫跨雜誌與報紙的集團，被西方稱為「亞洲的魯柏・梅鐸」（Rupert Murdoch）。

根據多年好友與事業夥伴祁福德（Mark Clifford）所撰寫的傳記，黎智英在2020年首次被捕時，身家約12億美元。他也是少數公開動用財富與影響力，投入民主與反威權運動的香港富豪之一。不過，他並非一開始就具備鮮明政治立場。兒子黎崇恩（Sebastien Lai）回憶，父親早年的商業決策，更多出於野心與無聊。

1989年天安門事件爆發，北京血腥鎮壓學生示威後，黎智英在政治上徹底與北京分道揚鑣，創辦《壹週刊》，並於香港主權移交前夕成立《蘋果日報》，以聳動八卦、通俗版面，結合毫不畏懼的調查報導與反共立場，迅速改寫香港媒體生態。澳洲籍港人律師任建峰指出，黎智英和他的媒體事業，確保了關於企業黑箱的資訊能夠自由流通。

隨著立場愈發鮮明，《壹週刊》、《蘋果日報》與黎智英本人逐漸成為當局眼中的麻煩人物。1994年，他在專欄中痛批因天安門鎮壓而被稱為「北京屠夫」的中國總理李鵬是「零智商的混蛋」，隨即遭到政治與經濟層面的報復。

此後，兩家媒體多次支持民主抗爭，2003年包括反對《基本法》23條國安立法、2014年「佔領中環」與2019年反送中運動。《蘋果日報》在頭版刊出可剪下寄送的公開信，呼籲川普「拯救香港」。這封信後來成為檢方指控黎智英違反國安法的關鍵證據之一。2020年6月，黎智英參與已被禁止的六四燭光悼念活動，最終因此被判刑13個月。

「對他們來說，我就是個麻煩製造者」

在香港生活的整個成年時期，黎智英始終處於監控、騷擾與威脅之中。早年批評李鵬後引發的政治壓力，最終迫使他出脫佐丹奴股份。他的住家與公司多次遭縱火攻擊，家人被狗仔跟拍，2008年甚至成為一宗未遂暗殺行動的目標。

黎智英曾對好友祁福德說：「對他們來說，我就是個麻煩製造者。他們很難不對我下手，試圖讓我閉嘴。」

現居海外、持續為父親奔走的黎崇恩回憶，年幼時並未完全意識到這些威脅，因為父親從不表現出恐懼。「我一直知道，我爸是在做對的事，而不是容易的事。」在兒子眼中，黎智英之所以能承受這一切，與他出身貧寒有關，他始終明白，即使再度一無所有，仍然能活下去。

黎智英曾拒絕親友勸說聘請保鑣，堅稱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而且保鑣也無法防範他被捕的風險。2020年8月，《港區國安法》上路僅數週，數百名警員突襲《蘋果日報》總部，依國安法逮捕黎智英與多名高層，他的兩名長子黎見恩（Ian）與黎耀恩（Timothy）也遭拘捕，報社最終於隔年被迫停刊。

《蘋果日報》關閉的消息登上全球頭版，被視為在香港民主的棺材板上釘釘。這份報紙長年爭議不斷，除了情色八卦、冒犯中國民眾的爭議，還有前員工在法庭上作證，形容編輯室雖然自由但「像是在鳥籠裡」，受到黎智英的嚴密控制與管理，社論也必須遵循既定立場。

但在黎崇恩眼中，這是唯一一份，從頭到尾站出來捍衛香港民主的報紙。停刊當天，市民排隊搶購約100萬份的最後一期，中國官媒《環球時報》則盛讚這家「分離主義小報」的關閉。

當國安法的鍘刀落下

在親友與顧問眼中，黎智英其實有太多逃離香港的條件：英國國籍、充足財力、海外住所。但他選擇留下，想陪著自己的記者，繼續為香港奮戰。他對祁福德說，自己寧願坐牢，也不願離開那座「給了我一切」的城市。

在獲准保釋期間，黎智英仍持續發聲，接受媒體訪問，也開設直播政治談話節目。他當時對《衛報》抱持審慎樂觀，認為《國安法》尚未在香港司法體系中真正接受考驗；在他看來，「他們只是想展示《國安法》的牙齒，但還沒真的咬下來。」

然而，不久後，銳利的牙齒真的咬了下來。國安法開始全面運作，拘捕人數突破200人，47名因舉辦非正式初選的政治人物、運動人士與公民團體成員遭到集體起訴。當法院裁決未如政府預期，案件被上訴至北京，相關法律也隨之修訂，限縮保釋權利，甚至禁止外籍律師為黎智英辯護。

據報導，黎智英曾遭單獨囚禁，作為虔誠天主教徒，也一度被拒絕領取聖餐。當局否認稱相關安排出於行政考量，甚至是黎智英本人的要求。美聯社攝影記者德莫特（Louise Delmotte）拍下他在赤柱監獄操場、身穿短褲涼鞋的消瘦畫面後，監獄隨即加裝遮棚，而德莫特的工作簽證續簽申請也遭拒。

外界曾憂心，國安法允許將最嚴重案件移送中國大陸審理，黎智英可能成為首例，他被視為全港最危險的罪犯之一。祁福德在傳記中形容，黎智英於2023年12月被裝甲車隊押解出庭，維安規格「堪比國家元首或高風險恐怖分子」。

川普的承諾與美中角力的籌碼

在檢方指控中，黎智英的罪責核心之一，是他的商業與政治人脈，尤其是與美國政界的關係。檢方在法庭上展示一份宛如簡報的「外部政治聯繫」名單，點名川普、前副總統彭斯（Mike Pence）、前國務卿龐畢歐（Mike Pompeo），以及民主黨資深眾議員裴洛西（Nancy Pelosi），都是黎智英的「勾結對象」。這些華府高層都是對中鷹派，在川普首任期間推動更嚴厲的對中政策，分析人士認為，這對北京在人權議題上造成實質壓力。

川普本人多次承諾，將為黎智英的獲釋進行遊說。官員也證實，相關案件曾在今年10月、川普與習近平於南韓會晤時被提出討論。不過，進入第二任期後，川普的「美國優先」路線更加激進，疏遠盟友，對中政策更聚焦於談判與交易，有人因此推測，黎智英可能成為美中角力下的談判籌碼。

南韓會談後，黎智英之子黎崇恩公開感謝川普，稱他為「解放者總司令」——這是保守派在加薩人質獲釋後賦予川普的稱號。黎崇恩轉而向川普求助，部分原因在於對英國政府的失望。英國雖呼籲釋放黎智英，卻未採取任何經濟行動，英港貿易額仍持續成長，讓支持者質疑其保護公民的決心。(推薦閱讀)東方之珠民主夢碎！香港最大反對派民主黨正式解散：不敵國安法壓力，31年黨史被迫劃下句點

在黎崇恩眼中，即使黎智英獲釋，香港也早已今非昔比。他坦言，父親一定會為香港的變化感到難過，「但說到底，他已經竭盡所能。我不認為有任何人回顧他的一生，會說：他還能做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