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委內瑞拉事件簿:教科書等級的腐敗 一個資源詛咒之地
美軍特種部隊2026年一月三日凌晨突襲委內瑞拉,將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夫婦,從首都卡拉卡斯押回紐約,拘禁在紐約布魯克林區聯邦大都會拘留中心,被指控毒品走私、洗錢、恐怖主義等名義受審。
美軍逮捕馬杜洛的行動,被形容如「教科書」般的經典。請參考: 【披薩、冷戰與「絕對決心」:五角大廈突襲委內瑞拉的碳水密碼——KGB編制的披薩指數】
然而,委內瑞拉走到今天這一步,貪汙腐敗,是榜上有名的「失敗國家」,也可以說是「教科書」等級。
本篇將解釋,堂堂全球石油探明儲量最大的國家,百分之百應驗了「資源咒詛」理論;委內瑞拉也是強人政治垮台,「民主倒退」的經典案例;川普大手筆高調地「處理」委內瑞拉,也改寫「門羅主義」。
我們將鏡頭先往回拉到2025年的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原本藏匿在委內瑞拉某處,遭政府追捕的瑪麗亞.科里納.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在美軍協助下,突破層層封鎖與檢查站,在頒發獎典禮前夕成功「出逃」,現身奧斯陸領獎現場。
2025年諾貝爾和平獎:委內瑞拉反對派領袖馬查多
諾貝爾委員會意在表彰2010年連任時,以破紀錄票數當選國民議會議員的馬查多,在馬杜洛十多年獨裁政權壓制下,仍能領導反對派,在黑暗中守護民主火苗,長年推動民主自由的勇氣和貢獻。
2024 年7月委內瑞拉舉行總統選舉時,投票所統計票數顯示,反對派候選人龔薩雷茲(Edmundo González Urrutia)獲壓倒性勝利,至少拿到超過2/3的多數票,但馬杜洛面臨國際社會指證歷歷的選舉舞弊,仍聲稱自己以約 51%得票率勝選,連忠於政府的最高法院(Supreme Tribunal of Justice),都確認馬杜洛勝選,證明委內瑞拉民主已死。
馬杜洛除了壓制反對派,鎮壓抗議者,最讓國際社會不平的是,委內瑞拉經濟嚴重衰退、民眾生活困苦,出現大量移民潮等,民眾用選票棄絕這位總統卻失效。
「資源咒詛」的完美範例
大家還記得以反美著稱的委內瑞拉前總統烏戈.查維茲(Hugo Chávez)(1999-2013)嗎?
他強化委內瑞拉石油「國有化」,大撒社會福利與扶貧補貼,營造自己的好名聲;同時也擴大總統權力、壓制反對派,卻一步一步走向「資源詛咒」的困境。
委內瑞拉擁有全球最大石油儲量,卻走向經濟崩潰,源於國家的GDP與財政收入都靠石油出口,油價高時,過度支出;油價低時,油價波動直接衝擊民生,引發惡性通膨與物資短缺。
經濟單一化、政治腐敗與社會不穩,形成惡性循環,加上委內瑞拉的原油屬於重油或超重油,需要專門設備和技術進行精煉,國營石油公司居然沒有「錢」更新設備與探勘,石油產量大幅下滑,產量從2012年290萬桶/日,降至近年低點,無法因應市場變化,完完全全應驗了「資源咒詛」的理論。反觀挪威、沙烏地阿拉伯等國,透過主權基金與科技創新竭力擺脫詛咒。
完全失靈的「失敗國家」
馬杜洛出身公車司機,早年於卡拉卡斯地鐵系統擔任司機與工會幹部,而後投身左翼運動,成為查維茲指定的接班人。2013年查維茲去世後,當時的副總統馬杜洛接手後,「資源咒詛」陷入無限的惡性循環。
和平基金會( Fund for Peace)過去公布《脆弱國家指數 FSI》),又被稱為「失敗國家」(failed states),指政府無法有效履行最基本的國家功能,例如提供基本的公共服務、保障人權與政治參與,領導人沒有制度合法性與正當性。
委內瑞拉在這些核心指標上,幾乎完全符合,如前所述,民主制度名存實亡,反對派被剝奪參選資格、遭司法打壓;國會、選委會、法院失去制衡功能,只為統治者服務。國營企業與國家資源成為政治酬庸與貪腐的來源。
更誇張的是,委內瑞拉曾出現世界最嚴重之一的惡性通膨,2018-2019年達到超惡性水準,年增率超過百萬倍,貨幣玻利瓦爾幾乎是廢紙,雖然委內瑞拉政府自2013年起停止發布官方數據,但國際貨幣基金(IMF)估計2019年2月通膨高達344,509%,所謂「百萬%」等級通膨,物價每小時翻倍,民眾薪資追不上漲幅。
民眾生活長期停電、缺水,醫院缺藥、缺設備,疫苗、慢性病藥物供應不穩,人民只好外逃,選票失效,民眾轉而「用腳投票」,宣告國家失敗,近800萬人被迫離開委內瑞拉,到哥倫比亞、秘魯、巴西等鄰國,難民規模超過有發生戰爭的國家。
馬杜洛執政的13年間,委內瑞拉GDP縮水75%以上,GDP從2013年約3,500億美元降至2025年約800億美元,創下現代史上和平時期,最嚴重的經濟收縮紀錄。
「民主倒退」的教科書級案例
原本已有強勁民主政治(1958–1998)的委內瑞拉,在查維茲去世後,因為馬杜洛的治理失當,國家體制出現反向崩解,成為民主倒退(Democratic Backsliding)的教科書級案例。
委內瑞拉的經濟崩潰是「人為災難」,它不是天然資源不足,或是教育條件差,或是有戰爭。而是源自石油產量腰斬,加上油價下跌,政府透過印鈔票,填赤字等政府治理的失能,致使馬杜洛政權在國際上日益孤立,國際制裁加劇,委內瑞拉不斷向下沈淪,從「拉美富國」跌到「西半球最窮國之一」,完全符合教科書的「失敗國家治理失能」的公式:
威權統治 → 制度失效
制度失效 → 經濟崩潰
經濟崩潰 → 社會失序,人民出逃
社會不穩 → 更多的抗議,更強力的鎮壓
更強的鎮壓 → 國際孤立
國際孤立 → 資源更少 → 失敗國家
新門羅主義(Neo-Monroeism):川普版
美國總統川普,2025年8月至年底,在委內瑞拉附近的加勒比海與大西洋水域,出動 3 艘神盾級驅逐艦,對被制裁的委內瑞拉油輪進行攔截、追緝、甚至扣押行動。
因為委內瑞拉為了逃避經濟制裁,因此只能靠被媒體稱為「影子船隊(shadow fleet)」,讓受制裁的原油繞過正常國際市場,用不同方式出口換取外匯收入,運送黑市原油,甚至與黎巴嫩真主黨等恐佈主義組織沆瀣一氣。
川普行徑已被反對的國家稱為與「海盜」無異。此次川普直接出兵,逮捕委內瑞拉的現任元首,川普團隊辯稱「人道干預」與反毒,但不論馬杜洛如何做奸犯科,依聯合國憲章等國際法的規定,任何跨境突襲與押解行為都違反國際法的主權原則、元首豁免權與禁止使用武力原則。
成為階下囚的馬杜洛,卻是輕忽自己可以在委內瑞拉呼風喚雨的能力。馬杜洛的妻希莉亞.弗洛雷斯(Cilia Flores),曾是查維茲眼中的潛在女接班人,她曾任國會議長、檢察總長,是馬杜洛政權核心人物,在此次美軍行動中一同被捕。委內瑞拉由現任副總統是德爾茜.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由最高法院任命為代理總統,她外號「女沙皇」或「母老虎」,以鐵腕管理石油經濟與情報機構,與馬杜洛政權核心緊密相連。美國外力的介入,是否引發進一步的政權移轉(regime change),或是更糟糕的政權崩解(regime collapse),需要再觀察。
但「門羅主義」是觀察此次委內瑞拉事件的視角。
美國對拉丁美洲最重要的外交政策遺緒就是「門羅主義」
1823 年,門羅總統主張「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門羅宣言」的本質是:防止歐洲列強干預拉丁美洲,進而維護新獨立的拉美共和國。
但川普看好了委內瑞拉的石油利益,並且視美洲事務為美國本土安全延伸,進而將「門羅主義」「改版」:拉丁美洲做為美國的後院,美國有權將統治委內瑞拉獨裁專斷的領袖拉下台,這是維持後院的安全。拉丁美洲,美國說了算!
川普自稱此行動「超越門羅主義」─為「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是門羅主義的升級版,強調美國不容許中俄等域外勢力透過馬杜洛政權,滲透美洲後院。
對拉美其他國家,尤其是美國的宿敵古巴,以及這十多年來費心經營拉美的中國,只怕背脊更加發涼。
委內瑞拉的沉淪,從資源富饒到國家崩解,宛如智者的寓言:縱使有豐富的天賦、資源,如果缺乏智慧與制度制衡,財富可能變成陷阱;傲慢與貪欲反而會被財富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