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金馬導演張吉安:就算觀眾看不懂,我也要拍
在第 62 屆金馬獎入圍 8 項大獎的《地母》,是曾憑《南巫》獲得金馬最佳新導演的張吉安,近期推出的第四部長片,更可謂本年度金馬獎的「馬來西亞代表」之一。
在 11 月 22 日晚間登場的金馬獎頒獎典禮,本片最終抱走最佳原創電影歌曲(〈布秧〉,戴佩妮作曲與演唱、張吉安作詞)、最佳攝影(梁銘佳)與最佳女主角獎(范冰冰)。
張吉安導演擅長馬來西亞的土地、女性及政府政策議題,透過他在影壇的耕耘,也讓台灣及華語地區觀眾,對於不那麼熟悉的馬來西亞社會面貌,有了更清晰的認識。而張吉安導演前作《搖籃凡世》,更將代表馬來西亞角逐第 98 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
本次《地母》,講述了馬泰邊界遺留下來的殖民遺傷,由范冰冰飾演身兼農婦與解降師的主角,在馬來西亞邊疆帶著兩個孩子,面對職業、土地問題,也直面身為母親不願意面對的過去,以及女兒的叛逆與不認同,乃至父權體制的遺毒、人如何化解仇恨。
本片先前風光入圍第 38 屆東京國際影展主競賽單元,於東京進行世界首映,台灣則預定於 2026 年春天院線上映。在 2025 金馬獎頒獎前夕,一起透過本篇專訪,認識張吉安導演與他一路以來的創作理念。
問:您每一部長片都在金馬影展放映,這次《地母》的創作,有哪些「不一樣」想與台灣觀眾分享?
上圖為《地母》劇照。圖/ 海鵬影業 提供
從 2018 年到今年,連續 6 年都去金馬。像這一次《地母》比較特殊的是,我本來想要在第七部的時候才回到自己家鄉,因為一般大家可能會想說,第一部拍家鄉的故事,接下來一定要拍不一樣的東西。可是我沒有這種想法,因為我覺得當我回望家鄉,我看的角度跟別人不一樣,且應該沒有多少作品是拍攝吉打(Kedah)邊界的故事。
人們常常會很害怕拍同樣的東西、重複自己。但我覺得創作本來就是依循著自己的能力,根據自己的視角跟人生觀,去看待這個世界。其實我們生命當中很多的故事都在重複,就看你用什麼樣的方式去說故事。
比如說,這次回到吉打,不一樣的地方就在於這是第一次跟一個「大家都很熟悉的演員」合作。一開始我很低調,拍到後面這個消息傳開,一聽到我跟范冰冰合作,每個人都很驚訝,覺得這兩個人好像風馬牛不相及;後來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才是一種冒險。拍電影需要有一種精神,就是不怕冒險,如果你怕冒險的話,就不用拍電影。
我從來不會覺得拍電影一定要「成功」,拍電影本來就是要義無反顧,所以我拍了一部從我的世界觀裡長出來的電影。我的世界觀跟其他人的世界觀不一樣,常常很多人會覺得我跟你不一樣,所以我就不喜歡你的世界觀。我們創作電影,有時候很需要一種勇氣,就是勇於跟別人的世界觀、跟別人的角度不一樣,我不認為大家的世界觀都應該一樣。
這一次最有意思的就是,我對范冰冰過去的一些作品都比較不熟悉,我看過她兩部片子,《我不是潘金蓮》跟《觀音山》。這一次她來表示說要合作,我當下覺得蠻有趣,她說她看了《南巫》和《五月雪》,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演過這種狀態,不是類型片、節奏也蠻奇特的,然後又有東南亞氣味的作品。而這種狀態跟氛圍是我擅長的,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接受,因為它不符合大家觀影的習慣。
在過程中,她完全配合。我第一次遇到演員完全不跟我提任何意見,完全跟著我的導引,甚至她每一句台詞是我一字一句教她的。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畢竟她沒有在東南亞生活過,所以連走路、下田、煮飯與摘菜等,其實都是我在指引,因為我知道這種生活狀態是怎麼樣的。我長期都在關注、觀察這個區域裡的人生活,像白潤音在戲裡面,他一直咬著那個佛牌,也是我教的。
我本來想嘗試完全用素人、當地演員,後來因為范冰冰的加入,我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不能夠用素人跟她陪襯,節奏跟頻率可能會不一樣。所以這個劇本沒有因她而改變,唯一改變的是從素人變成一個女明星來演出。
問:從《南巫》、《五月雪》、《搖籃凡世》到《地母》,哪些創作思維您堅持至今?
上圖為《地母》劇照。圖/ 海鵬影業 提供
沒有轉變。主要原因是我拍片的方式依然是關注女性,我接下來所有故事的導向都是關於女性的故事。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就是當你拍了第一部、第二部,然後入圍了金馬,尤其在馬來西亞,常常有人會說「你有一定的資源」或者是「資源比較容易找」,但其實也沒有,因為拍的都不是票房導向的電影。我還是堅持劇本自己寫、景自己找、音樂自己寫、主題曲自己寫,也參與剪接。我還是希望可以親自參與電影每一個方方面面 ──不是管控,是參與。然後聽取不同組別的想法。
我拍片還有一個習慣,就是配樂是在拍片的過程中,我們的 demo 就已經先做好。我會在現場一直播給演員聽,跟工作人員一起進入那個氛圍,所以其實最開心的是入圍配樂,配樂跟電影歌曲都是第二次入圍金馬獎,歌曲也是我自己填詞的。
我畢業了 20 年,沒有拍電影,可是我卻用了 20 年的時間,去做了導演的準備跟導演的功課,所以常常有人問:「為什麼從 2020 年到現在不間斷地在創作?」就是因為前面的準備足以讓我下半輩子不間斷。
我因為在一個特殊的家庭長大,所以看到的東西跟其他人見到的是不一樣的。當我拍出來的時候,也許大家覺得怎麼這個世界觀很奇怪,可是我很難用言語來表達,所以我只能用鏡頭來表達。當然,這種特殊的視野很難用三言兩語帶過,包括像戲裡你會看到一個墓碑,是不需要說話的,但它在那邊就已經告訴你很多的故事脈絡。我覺得有時候,說故事不需要用「言語」表達,反而用「電影鏡頭」去把你見到的陳設在那邊,它就自然會為你說出來。
問:您為何想寫《地母》這個題材?又是如何選擇切入的視角?
上圖為《地母》劇照。圖/ 海鵬影業 提供
小時候我們家鄉另外一個村落有一個女巫,謠傳她消失、受傷,躲到了森林裡,也有人說她帶著孩子躲到泰國的邊界,有很多不同的版本。我沒有見過她,她就是一個風一樣的女子,非常神秘。
我在 2016 年回到家鄉去做田調時,在找尋她的故事脈絡的過程中,聽到了一些不同的版本。後來我選擇電影當中呈現的,她過了邊界,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作為故事導向,因為我覺得她沒有消失。一直以來還是有奇奇怪怪的一些謠傳,畢竟她是一個當地鄉野的傳奇人物,所以我從小對這個女人就有很多的想像,打從心底很佩服。
我後來想要把她寫成故事時,我不想把她變成所謂的英雄人物,因為我覺得她對我來說,並不是超然的,也不是英雄,她還是有七情六慾的。她認為那一隻水牛是她老公的化身,後來這個想像破滅了,原來是另外一個無私的變身。所以這個故事本身,並不是要講一個超然強大的女人;我想要講一個從土地長出來的,一個非常堅韌的、內心的女性故事。
問:導演會擔心觀眾「看不懂」您的電影嗎?
其實這種田地之間的鬥爭,聽久了也會有點茫,現在也沒有多少人在我家鄉提起這些事情。很多人告訴我,不要說人家不知道的東西,可是我今天就是來試,我想說一個大家不知道的故事,哪怕在看了之後,還是在課本、網路上找不到任何資料。因為我認為,我有能力用電影這個媒介,為我的家鄉留一點點史料的參考。
哪怕這種做法其實蠻危險的,因為觀眾會對此有距離感。但我小時候看電影、我長大之後念電影,我就是喜歡看有距離感的電影,因為這種距離感,甚至是看不懂,會讓我還想找資料,去了解那個國度的歷史輪廓,我蠻享受看這種電影的。
後來我一直在想,我就想做這種電影。我想說大家不知道的事情、不關心的事情,甚至是不想知道的事情。我有生之年想把被世界所忽略的一個邊界給記錄下來,所以我有這股勇氣,背對著觀眾創作。
上圖:《南巫》探討馬泰邊界的象嶼山村落,人界、神界與巫界的交會傳奇。圖/海鵬影業 提供
我寧願讓大家看不明白,我也不想扭曲它原本的狀態,這是我唯一的堅持。因為我知道要說出來,讓大家明白不容易,像是《南巫》,大家當初把它當成鬼片來看,認為是所謂的神秘色彩,我也覺得沒關係,即使這部片並不是恐怖電影。《南巫》講的是當地的邊界跟離散,而這一次《地母》就是殖民的遺恨,以及人如何去化解仇恨 ──畢竟仇恨這種事情不光只會影響一代人。
(文字整理特別感謝:周示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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