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覺明月是前身：柯夢道人陶冷月在三峽看月亮
那年受到蔡元培的啟發，他以西方筆法畫出中國意境的月色山水，贏得新中國畫的美譽。美國友人笑他是Professor Cold Moon，他遂也自稱「柯夢道人」。誰也想不到，彼時的柯夢，最終成了近現代畫壇短暫的南柯一夢……
在民國初期，融合中西是畫壇一大課題。上期從「東南第一名山」雁蕩山，談到1930年代畫論家俞劍華試圖透過水墨寫生融合中西畫法；然而真正結合中西的第一人，當屬幼年曾習油畫西法、開創「新中國畫」的蘇州畫家陶冷月（1895-1985）。
陶冷月，原名善鏞，字咏韶。祖籍江蘇興化，後族居蘇州，三代皆儒生。陶冷月自幼從伯祖習國畫，12歲起在學堂美術教師羅樹敏指導下，與中國第一代油畫開拓者顏文樑一同學習素描、油畫，熟通光線、透視、投影等基本寫實法則，擁有厚實的西畫基礎。
不過，真正刺激陶冷月嘗試融合中西畫者，乃是當時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1868-1940）。
彼時五四新文化運動高漲，擔任北大校長的蔡元培不僅提倡科學與民主，也相當重視美學教育。1919年，蔡元培於北大畫法研究會發表中西美術比較的演說，指出「中西融合」乃當前改良中國畫的最優解。
隔年，蔡元培攜杜威、羅素等西方自由主義學者赴長沙講學，並透過「美學與科學之關係」等12場演講宣揚理念。時任長沙雅禮大學美術教授的陶冷月深受啟發，不僅與蔡元培建立聯繫，也開始嘗試中西融合之路。
用西方筆法畫中國月亮
陶冷月非常擅長詮釋夜月，月光灑落平湖，大地籠罩在一層平和靜謐的銀光下。他自己也希望觀畫者可以因此「發高尚之美感，忘現世之煩惱，正可調劑社會之惡濁，涵養個人之心靈」。長沙雅禮大學一名美國教授因此謔稱他為「冷月教授」（Professor Cold Moon），此後他便自稱「陶冷月」，或取cold moon諧音「柯夢道人」。
如1924年〈冷香夜月〉以西畫油彩繪製於中國絹之上，頗具西畫的空間透視感，也利用陰影明暗呈現山勢的立體感，不過整體卻是中國式山水意境──一月當空，彷彿是南宋張孝祥〈念奴嬌〉「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詩意的圖像化。
1926年旅歐歸來的蔡元培，再睹陶冷月新作，大為激賞。他多年所提倡的美術主張在陶冷月筆下獲得成功實踐，二人因此成為忘年交。蔡元培不僅為他親訂潤格，更為其畫集題簽、寫序，讚他：「結構神韻，悉守國粹；傳光透視，特采歐風。苦心融會，盡化町畦；生面別開，知音非寡。」
由於蔡元培的提攜與褒揚，使陶冷月畫名鵲起。不僅陸續受邀參加藝術團體，他的中西融合新畫風也屢屢於江南各城市展出，引起藝壇的廣泛關注，被稱譽為「新中國畫」，名噪一時。
1935-1936年間，藝壇大老與國民政府政要如章太炎、于右任、吳稚暉、孫科等，更多為他延譽，使陶冷月成為當時滬蘇寧一帶最火紅的畫家，其「新中國畫」畫價亦屢創新高。
當時冷月照峽江
基於西畫重視寫生的思維，陶冷月格外把握赴任各地的機會出遊采風。除了蘇州近郊之外，他尚曾到訪豫、魯、川、湘、贛等。其中，1932年秋天受邀出任四川大學，搭乘江輪溯長江而上的三峽之行，最是一生難忘。
由於三國史話風行，加之無數文人墨客歌詠不絕，長江三峽早已名遍寰宇。然而即便有近代蒸氣江輪之便，三峽在當時仍屬險途，倘非出入蜀地之故，常人鮮少涉足。因此，陶冷月特別把握入川機會，舟行之際一路素描和攝影，留下詳實的紀錄。
在峽江兩岸險峻山勢的襯托下，陶冷月名噪畫壇的月色山水，有別以往擅長「夜月映平湖」之靜謐，更流露出「兩岸猿聲啼不住」之孤寂哀愁。
可惜此行遭逢四川軍閥混戰，陶冷月入川後不得不滯留重慶，隔年初即離川東返，未能赴任成都。然此番出入，讓陶冷月兩度將三峽險絕山川形勢盡覽眼底，留下《入川速寫》、《出川速寫》、《川江畫稿》三冊寫生畫稿與豐富照片。
在這批紀錄中，留下眾多「絕版」風景：包括1959年被炸除的灩澦堆，以及2006年因三峽大壩築成而遭淹沒的十二層寨樓石寶寨、夔門口奉節老城、西陵峽段牛肝馬肺峽等，皆因陶冷月而幸存1930年代的身影。如今觀之，彌顯珍貴。
陶冷月一生僅此一度入川，然而長江三峽的獨特況味，卻成為他往後不斷追摹的畫資，也成為近現代畫家取峽江入畫的先驅。
靜默默看一回月亮
1937年對日抗戰開始，長江三峽成為國民政府拒敵於外的重要門戶。此際因戰事困居上海的陶冷月，卻似也被不斷前進的時代巨輪拋諸於後。
抗戰前夕，陶冷月被視為「國畫中最出色、最進步的畫」；然而，隨戰火瀰漫，折衷中西漸漸不再是社會思潮的主調，1940年代張大千融貫唐代敦煌與宋元傳統華麗畫風而成上海灘新寵，以及1949年後國家政體改變對於兵工農藝術的推崇，都無聲地將陶冷月劃入舊時代的塵埃中。甚至許久以後的1983年，陶冷月仍不被列入中國美術家協會，不被認可為一名畫家。
或許如其自言，希望人看其畫時能「靜默默的出一回神」，老畫家依然反覆塗抹著凍結往日美好時光的那一片銀色月光湖海。
贈印佳話：明月前身
陶冷月擅寫梅，此幅從梅樹枝枒間隙看到寂闊月光，彷彿「木漏月」般詩意美景。海上畫壇大老吳昌碩見其畫梅動人，就將自刻留用的「明月前身」一印相贈。「明月前身」一語，梅之喻也。
下期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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