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親俄」到叛國、間諜到代理人：智庫學者全面解構烏克蘭的通敵者們

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歐亞中心資深研究員卡拉特尼基4日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發表深度分析，探討烏克蘭境內的通敵者與他們的叛國行為。他直言不諱地指出，俄烏戰爭期間，一些烏克蘭人出於金錢或信念等原因，正在幫助俄羅斯侵略他們自己的國家。

卡拉特尼基（Adrian Karatnycky）指出，自1991年蘇聯解體以來，烏克蘭獨立迄今的歷史充滿了通敵和叛國行為。從一開始，俄羅斯領導人就對烏克蘭欲疏離莫斯科感到不滿，而企圖破壞烏克蘭國家安全。

然而關鍵問題是，究竟有哪些烏克蘭人背叛了國家？人口4300萬的烏克蘭有三分之一的人民講俄語，國內始終在親俄和親西方間拉鋸，不同立場的人們之間分歧嚴重。根據卡拉特尼基的分析，在民主的烏克蘭，一些人民懷抱著「不愛國但不違法」的政治信念，這些人便是所謂「親俄人士」，他們可分為兩大類：

第一，支持俄羅斯意識形態信仰者，這些烏克蘭人相信俄羅斯與烏克蘭人民應該「統一」，深信克里姆林宮幾個世紀以來的帝國主義敘事。第二，欣賞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威權政策的人們，其中一些人特別喜愛普京，因為在他第一個10年治下，俄羅斯經濟實現了飛速成長。這些人渴望有強而有力的領袖，並認為與莫斯科建立政治和經濟聯盟將對烏克蘭帶來好處。

然而，在這些「親俄人士」中，一些人越過了紅線，積極支持俄羅斯試圖摧毀烏克蘭的行動，甚至收取克里姆林宮的報酬，擔任間諜、高級情報人員、情報線人或代理人。這些越過紅線的人可以進一步細分為以下四大類：

首先，在俄軍占領區內的通敵者（collaborators），包含烏克蘭親俄政黨的前政治人物，或與普京盟友梅德韋丘克（Viktor Medvedchuk）有聯繫的烏克蘭人。

親俄政黨在2014年俄國入侵克里米亞後失去大部分支持，且在去年2月被基輔當局禁止，這些政黨的成員可能因政治立場或個人信仰而支持俄羅斯的行動。梅德韋丘克是前烏克蘭國會議員，自2000年代初以來一直是克里姆林宮在烏克蘭的主要代理人。他2021年遭到基輔當局指控犯下叛國罪，隔年4月在試圖逃出國境時被抓獲，直到9月因俄烏換囚才被釋放，轉至莫斯科居住。

其次，為俄羅斯媒體和政治宣傳工作者。一些烏克蘭人在親俄媒體找到高薪工作，這些媒體通常由俄國政府或與俄當局有聯繫的寡頭提供資金。這些媒體人在俄羅斯擔任重要的政治宣傳職務，甚至針對自己的同胞發表仇恨言論。

第三是俄軍占領區內的官員，指的是烏克蘭地方官員轉向占領當局、支持俄羅斯政權。最後，參加俄羅斯軍事部隊的烏克蘭人，他們在被佔領地區參軍以對抗自己的同胞，但可能多數是被迫的。

親俄與叛國之間的界線

卡拉特尼基指出，必須謹慎定義叛國行為，因為「叛徒」這個詞經常被用來抨擊政治對手或任何被認為「不愛國」的人。然而，在為了生存而進行全面戰爭的烏克蘭境內，這個概念應該是顯而易見的：它指的是，有意在戰時危害自己國家安全的行為，尤其是通過幫助敵人或與其合作。

俄烏戰爭爆發後，烏克蘭修法擴大了「叛國罪」的定義──「公民故意採取行動……損害烏克蘭的主權、領土完整、不可侵犯性、國防能力以及國家、經濟或信息安全」，以及「在武裝衝突期間加入敵對勢力」，包括參與「間諜」、「顛覆」活動。叛國行為最低可處12年刑期，並且在戰爭期間可能刑期更長。

叛國者的數量難以確定。根據2022年7月烏克蘭總統哲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的聲明，有超過650名烏克蘭安全官員接受涉嫌叛國的調查，其中包括60名在被佔領區為俄羅斯工作的通敵者。而根據該國非政府組織Chesno與反腐當局合作編制的一份「叛國者名單」，有超過1200名烏克蘭人被列入，但值得注意的是，該組織的判斷並不總是與法律標準相符。

政治立場與可懲罰的叛國行為之間界線何在？許多烏克蘭叛國者逐漸而悄悄地跨越了那條界線。他們當中有一些人實際上是烏克蘭建國初期政權的產物，當時掌權的前共產黨官僚和舊蘇聯體制菁英，未能創建一個引人注目的國家敘事，更別說像中歐或波羅的海國家那樣良好治理的國家。

還有一些人受到在烏克蘭盛行的俄帝國主義宣傳影響，開始走向叛國之路。這種宣傳主要透過有影響力的電視節目、新聞報導、大量散佈的俄羅斯報紙和書籍，以及到訪的俄羅斯音樂家和藝術家來傳播，他們的影響力在烏克蘭得以無限制地滲透。還有一些人受蘇聯懷舊情感的吸引，克里姆林宮與其在烏克蘭的盟友利用了這種懷舊情感，試圖阻礙烏克蘭國家的統一和鞏固。

細談為俄宣傳的烏克蘭記者

卡拉特尼基指出，由於記者的工作非常公開，因此他們的轉變成為顯著例子。例如，潘琴科（Diana Panchenko）曾在烏克蘭民族主義媒體《烏克蘭報》（Gazeta po Ukrainske）和電視頻道「TRK基輔」（TRK Kyiv）工作。然而2015年，她加入了NewsOne，該頻道後來為梅德韋丘克所有。此後，她逐漸傾向為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辯護，並放大烏克蘭東部親俄分離主義者的所謂「不滿」。

哲連斯基2021年關閉與俄羅斯相關的廣播公司，包括NewsOne時，潘琴科發起了激烈的抗議，指責政府實施審查。俄烏戰爭全面爆發後，潘琴科作為YouTube意見領袖，定期製作具有操縱性的影片，試圖將俄方侵略行為合理化，稱是為了保護烏東「受困」居民。現在，她定居在莫斯科，聲稱不是俄羅斯摧毀了馬里烏波爾（Mariupol），而是烏克蘭政府和當地的反抗侵略者。

潘琴科在影片中談論：仇恨俄羅斯人甚麼時候變得流行？

另一個例子是維捷娃（Yulia Vityazeva），她曾警告烏克蘭同胞，整個國家都可能面臨像馬里烏波爾一樣的悲慘命運。2015年俄羅斯首次入侵後不久，維捷娃便離開她的家鄉敖德薩（Odesa），當時她還是一位沒沒無聞的當地記者。她很快被俄羅斯國家電視台主持人索洛維約夫（Vladimir Solovyov）納入克里姆林宮的宣傳團隊。抨擊烏克蘭成為她的主要業務，最近她還將注意力轉向哈薩克，譴責該國未支持莫斯科的侵略戰爭。

一些烏克蘭記者甚至為俄軍殺害他們的同胞喝彩。科爾尼洛夫（Vladimir Kornilov）長期擔任俄羅斯代理人，幾乎每天都在俄羅斯的黃金時段談話節目上露面，也經常呼籲莫斯科當局對烏克蘭發起更具威力的進攻。在7月20日的一次訪談中，他談到烏克蘭時說：「只要這個毒蛇窩還在，直到我們摧毀它之前，它將不斷產生有關恐怖主義和破壞行為的瘋狂想法。」

國安單位的叛徒

卡拉特尼基指出，相當多叛徒來自前烏克蘭總統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的圈子。亞努科維奇因10年前的反親俄政府示威下台，逃往俄羅斯。與他同黨派的一些前議員經常登上俄羅斯熱門節目，例如主張武力統一烏克蘭的查理奧夫（Oleh Tsaryov）和時常奉承普京的馬爾科夫（Ihor Markov），後者稱普京下令軍事行動「在恢復俄羅斯帝國歷史領土」方面有著重大意義。

但最大的叛徒群體來自於被俄佔領區的通敵者，包含2014年被佔領的克里米亞和烏東地區官員。2022年後的通敵者中，很少人是先前就公開支持克里姆林宮的，因此難以確定他們真正的叛國動機，然而，很可能多數這些通敵者在入侵開始不久後便接受了新的統治者。

俄烏戰爭爆發以來，最知名的通敵者可能是薩爾多（Volodymyr Saldo）。他曾是赫爾松（Kherson）市長，但當俄羅斯軍隊佔領該城市，他很快地宣布支持入侵者，並成為由俄羅斯扶植的赫爾松占領區行政首長。最近，他更呼籲烏克蘭士兵投降。

戰爭期間，對烏克蘭國家安全滲透產生最大影響的叛徒是那些間諜和高級情報人員。迄今為止，曝光的叛國者中，最知名的包括亞努科維奇時代的總統府秘書長柯留耶夫（Andriy Klyuyev）和國家安全委員會副秘書長席夫科維奇（Vladimir Sivkovich），他們於2014年逃往俄羅斯。

據稱，他們的網絡使俄羅斯特工成功滲透烏國安機構內部，在俄羅斯2022年入侵的早期階段，他們還協助破壞了烏克蘭的防禦。哲連斯基當局已經逮捕了其中幾名特工，指控他們向基輔提供關於俄羅斯行動的假資訊，並分享內部情報給莫斯科，使俄羅斯能夠快速佔領烏克蘭南部大片地區。

卡拉特尼基指出，這些叛徒在滲透國家機構、協助俄羅斯管理被佔領地區，以及在俄羅斯及其控制的軍事單位中服役方面發揮了重大作用。另一個重要影響在於讓俄羅斯人和易受騙西方人產生一種印象，以為烏克蘭人渴望與俄羅斯同胞實現「統一」。（推薦閱讀：中國悍稱「台灣無權參與聯合國」，吳釗燮與毛寧為入聯隔空交火）

當然，事實正好相反：自2014年特別是2022年以來，已經見證了烏克蘭對主權獨立國家身份及擺脫俄國統治的幾乎全面支持。如今，叛徒和親俄宣傳者因成為敵人的工具而在該國受到輕視和厭惡。這種厭惡也驅使著烏克蘭政府和民間社會持續努力記錄叛國行為，他們期待最終能予以制裁，即使是對已逃到國外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