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味「刈包、鹹酥雞」征服巴西胃 聖保羅台裔餐廳 米其林連年推薦
1980年代大批台灣人,遠赴2萬公里外的南美洲,在巴西從事進出口貿易、或開創製造業王國。40多年來隨著經濟型態轉變,不少人早就轉行,甚至返回台灣,仍屹立不搖的人,靠著台灣軟實力雄霸一方。台裔第二代「林秉宏」,在聖保羅開了兩間台菜餐廳,賣刈包、鹹酥雞、滷肉飯等台味小吃,成功征服巴西人的胃,還獲得米其林推薦。TVBS特派記者許岱軒、朱光弘來自巴西的深入報導。
聖保羅最像亞洲的地方「自由區」
聖保羅是巴西經濟的心臟,也是台灣人在南美最重要的經商據點之一。在聖保羅市中心,有這麼一條「東方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街道兩側的「和風街燈」以及矗立的鳥居牌樓。隨處可見亞裔面孔與漢字招牌,彷彿穿越任意門回到亞洲。它的官方名稱是自由區(Bairro da Liberdade)。這裡不僅是全拉丁美洲最大的亞裔社區之一,更是無數日裔、台裔、韓裔和華裔移民在異鄉尋求慰藉與希望的庇護所。雖然早期多為日本移民定居,但隨著時間推移,這裡融合了多種東方文化。對於身在南美洲的亞洲人來說,這裡提供了強烈的歸屬感。
在巴西46年的台商 葉莉煒 Viviane:「在1970年代,許多剛到巴西的台灣移民對當地習慣不熟,又急需一份臨時工作,大家第一站往往都是到萬里餐廳,去找老闆問能不能僱用。老闆本身是台灣人,非常願意接納新移民,許多人在巴西的第一步、第一份工作都是從那裡開始的。」
對離鄉的人來說,那裡也像一個小小的家鄉,大家彼此聊天、互相安慰打氣,在異地找到了一份溫暖的依靠。
早期的台灣移民多以開禮品店為生。從1975年到1980年代開始,台灣移民會將東方禮品帶到巴西。在進口封閉的年代,他們發揮了堅韌的拓荒精神,早期甚至有人實行提包作戰:提著裝滿中國扇子、飾品的包包,挨家挨戶敲門推銷,那時候的人情味比較重。這些辛苦提包的移民存了錢後,便轉身在自由街一帶開起禮品店或批發店。
在巴西46年的台商 葉莉煒 Viviane:「早當年大家剛來時手上沒多少本錢,就靠提包維生,帶著一個包包裝滿從台灣帶來的小商品,一戶戶敲門販售。因為當時巴西仍未開放進口、市場相當封閉,這些台灣貨反而成了現金來源。很多早期移民就是靠這樣四處跑、靠自己的雙腳與苦力,一點一滴存到第一桶金,最後才有能力開起店面。」
時至今日,自由街仍然是亞洲飲食的集中地,從壽司、拉麵到台式滷肉飯,應有盡有,許多台灣人開超市或雜貨店,販售東方食品、醬油、泡麵等商品,滿足了當地人對亞洲口味的喜愛。每逢週末,自由街小攤販林立,販售著章魚燒、刈包、春捲、炒麵等街頭小吃,不僅受到觀光客歡迎,那熟悉的味道,讓異鄉人很自然錨定了歸屬感。
時常台灣與巴西兩邊跑的葉莉煒說,這種熱鬧景象,猶如身處我們西門町的那個味道一樣。
台灣味征服巴西胃 Mapu & Aiô 餐廳
台人在巴西開台菜餐廳,賣刈包、鹽酥雞、炸茄子,從餐車到現在兩間店,獲米其林推薦。第二代重現母親記憶的味道,替母親解思鄉之情,還曾帶巴西廚師訪台尋台味。聖保羅市區兩間名字獨特、充滿生命力的餐廳「媽圃」(Mapu)與「哎呦」(Aiô)正改變著巴西老饕們對亞洲美食的想像。
他們的招牌菜包括刈包、滷肉飯、蔥油餅、炸茄子、鹹酥雞,這些台灣人熟悉的街頭小吃,在2萬公里外的南美大陸上原汁原味重現,征服吃慣起司與烤肉的巴西人胃口,更成為聖保羅華裔解思鄉之情的安慰劑。
Mapu 是家常台灣小吃的嘗鮮櫥窗,並曾獲得最實惠的餐廳獎項;Aio 餐酒館主打創意精緻台菜,獲得米其林指南推薦。這兩間相鄰的餐廳,都是由台裔第二代林秉宏(Duilio Lin)創立,憑藉其獨特的風味組合與創新的菜餚,打開知名度,每到用餐時間一位難求。
味覺爆炸的獨特體驗
饕客形容為帶來味覺爆炸的感受。其中,雞肉刈包是許多人的第一選擇。顧客稱讚刈包的雞肉醬汁結合了胡椒與甜味,混合得非常完美,加上黃瓜提供的酥脆感,以及非常鬆軟的麵包體,造就了這道經典美味。
另一道深受喜愛的炸茄子,因其醬汁與口感非常不同於顧客以往嘗過的所有食物,被形容為當我們咬下去時,它會在嘴裡爆炸。此外,番茄沙拉因使用了台灣醋、並將豆子以兩種不同質地呈現,口感令人驚艷。年輕顧客則對炸雞的酥脆又辣、以及多汁且酥脆的蔥油餅讚不絕口。
多位顧客指出,在享用過這裡的美食後,他們真的想去台灣,親自品嚐當地的所有風味。他們認為,儘管台灣與巴西距離遙遠,但透過這間餐廳,他們得以體驗到一點點台灣文化。
巴西饕客:「台灣食物的美味在於一種完美的平衡:鬆軟的蒸麵包、鹹甜交織的豬肉,加上黃瓜帶來的酥脆感。炸茄子感覺就像味道在嘴裡整個爆開。第一口就驚艷得不得了,香氣很柔和,咬下去的瞬間層次一下子釋放出來,真的非常、非常好吃。」「(番茄沙拉)吃下去會有種頭都要爆炸的感覺。也因為這樣,我更想親自到台灣去品嚐。」
從啤酒屋發跡的台菜巴西化之旅
媽圃的起點,要從2017年的餐車冒險說起。他們最初在啤酒屋前,用小爐子賣炸雞和刈包。台灣的鹹酥雞在這裡意外受歡迎,因為巴西本身也有炸雞文化,這個比較容易賣。但傳統刈包卻是挑戰。巴西人習慣吃烤麵包,對那種蒸出來、又白又軟的麵皮感到陌生。為了讓當地人接受,他們只能將刈包比喻為台灣漢堡。
要馴服異國味蕾,免不了調整或妥協。林秉宏發現,巴西人喜歡更鹹、更重口味的料理,而且比較不甜,與現今台灣人講究清淡養生、甘甜提味的習性不同。最大的調整在於招牌刈包的內餡。台灣人鍾愛五花肉帶皮帶肥肉的口感。然而他們發現,很多巴西人不喜歡吃肥肉,他們覺得有一點噁心。
於是他們推出了純肉絲的刈包,其實就是把五花肉細切、保留豬油的香醇。另有雞肉版刈包,避免完整肥肉出現餐桌上的視覺不適。果然台灣漢堡從此一炮而紅。
2019年開業的媽圃,很快打響名號,甚至被媒體評為最實惠的亞洲餐廳。接著在2023年,林秉宏團隊推出了第二間餐廳「哎呦」(Aiô)。「哎呦」在葡萄牙文中意為驚喜,這也是母親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料理走更為精緻的路線,融入更多大膽創新嘗試,又保留熟悉台灣味底蘊。正如他們所說,哎呦的菜色有台灣的靈魂,但也有我們的故事。
餐廳取名是給母親的情書
這兩間餐廳更是一封由台裔第二代寫給母親、寫給故鄉的深情舌尖情書。媽圃這個名字背後的故事,充滿了台灣家庭特有的溫暖和幽默。創辦人林秉宏解釋,這個名字源於小時候他與姐姐對媽媽和爸爸的私下暱稱。如今,它被賦予了新的意義:媽圃意指母親的菜譜或母親的花園,象徵著對第一代移民母親林媽媽的味道的承襲與思念。
林秉宏提到,東方文化中,愛情的表達往往藏在細節裡。我覺得到臺灣的那個方式怎麼去表達那個愛,就是用「你已經吃飯了嗎」。他認為,比起直接說「我愛你」,為家人準備的一桌好菜,才是母親最真切的愛。「那個食物就是代表媽媽的愛。」正是這份對媽媽味道的執著,促使他決心將這份溫暖推向巴西大眾。
林秉宏之母 Jasmine:「我們東方人不像巴西人那樣動不動就說『我愛你』。在我們的文化裡,母親的愛更多是透過食物表現。孩子喜歡吃什麼,媽媽就煮什麼。對我們來說,食物本身就是愛的象徵。」
林媽媽回憶起早年剛來巴西的艱辛。當年她追隨先生前來,先生受邀養蝦,後來又與朋友種植洋菇。那段日子十分辛苦,早上四五點就要起來,用藥水洗切洋菇時,她的手常常裂開。後來菇房遭遇祝融之災,生計遭逢巨變。他們轉而進入一間中國鞋廠工作,經濟狀況才漸漸穩定下來。林爸爸在林秉宏年幼時便離世,林媽媽獨自扛起姊弟兩人的養育重擔,經歷了人生的起伏,林媽媽家中始終飄著台灣菜的香氣,她常煮許多台灣菜宴請朋友,炒菜、炒飯樣樣不缺。
聖保羅台菜餐廳創辦人 林秉宏:「之所以取這個名字,其實也是一種表達愛的方式。對我來說,媽媽真的非常偉大。因為爸爸在1997年過世,那時我才九歲、姐姐十五歲,之後全家都是媽媽一個人把我們三個孩子帶大。」
林秉宏並非一開始就打算進入餐飲業,當他決定放棄工程師身份,轉而開創小吃事業時,林媽媽不免有疑問:「你早要做,你幹嘛要讀大學,浪費多少四年、五年的時間。」但在林秉宏堅持下,林媽媽最終選擇了支持與鼓勵,讓他放手去做。其實一開始,他們都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當時我們母子做好最壞打算,想著若失敗,還有哪些退路。」
林秉宏之母 Jasmine:「我們老一輩的,有些觀念和口味跟年輕人真的不一樣,有些料理我第一次吃會覺得:『這怎麼搭配?』但我也只會提醒他們,要不要再研究一下?」林媽媽始終是這家餐廳的靈魂人物,負責監督與試菜,是菜單的最終把關者。
當被問及是否會因為口味傳統與兒子的創新產生衝突時,林媽媽已經能妥協:「我在巴西生活四十年了,很清楚這裡的口味和台灣有差異。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賣給巴西人,所以不能一味堅持自己的味道。」她更認為,老一輩不應太干涉年輕人的創業,應該多尊重,讓他們放手去做。對於這一切成就,林媽媽有著最溫暖的期許。
她對林秉宏最大的心願,不是金錢或成就,而是希望他能過得快樂:「我對他的期待,就是他要生活得很快樂。不要為了想做什麼事情,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帶兩位合夥主廚 遠赴台灣尋台味
林秉宏的夢想並非獨自完成。他的合作夥伴,主廚 Caio Yokota 和 Victor Valadão,都是在廚藝學校相識,並曾在米其林星級餐廳歷練過的頂尖味覺藝術家。他們被這份充滿情感的台菜深深吸引。
Caio 回憶第一次吃到刈包時,完全被征服:「天哪,這太不可思議了。如果這是在餐廳裡,一定會非常有名。」Victor 則認為,台灣菜的味道充滿驚喜,「那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取得了完美的平衡。」
對這兩位巴西主廚來說,台灣味是一段漫長的學習旅程。一開始,他們只能透過書本研究,做出來的菜餚,林媽媽試吃後說:「味道不錯,但嘗起來不像台灣。」
光是想像當然不夠,林秉宏為了讓兩位土生土長的巴西人懂台味,非得要到台灣嘗遍街頭小吃、家常料理,要先能夠轉譯,才能創造自己的獨特演繹。踏上台灣土地之後,果然有了頓悟。他們發現了台灣美食中獨特的 Q(嚼勁)口感,這是在巴西料理中少見的。
聖保羅台菜餐廳合夥人 Caio Yokota(日裔)與 Victor Valadão:「我們當初在巴西做菜色測試,像牛肉麵、蔥油餅。其實腦中沒有真正的味道。直到第一次抵達台灣,看到 Jasmine 和 Duido 之前給我們看的照片場景,全都在眼前出現。當我們吃到第一碗滷肉飯時真的被震撼到了:那種香料層次、清爽卻又強烈的味道,蒜頭、蔥花的香氣,全都一下子撲面而來。那種味道、香氣、口感真的很難用一句話形容。」「那種 Q 彈、有嚼勁的口感,在巴西其實並不常見,可在台灣卻隨處可見。那正是屬於台灣的味道。」
回到巴西,他們要做的不只是重現台灣味,而是在台味底蘊上,以自己的創新視角昇華演繹。「哎呦」餐廳受歡迎的招牌菜,就是這樣誕生。酥香鮮嫩的魚排刈包、口感如天婦羅與豆腐合體的魚漿吐司、五花肉薄片與鮮脆黑木耳配米血糕一同入口、九份芋圓在鹹菜餚中一抹畫龍點睛的甘甜。他們創造了熟悉卻又新鮮的味覺體驗,打通了「台灣味 remix」的新世界。
打開台灣文化走向世界之路
這趟旅程,從一塊平凡的鹹酥雞、一個熱騰騰的刈包開始。而台灣味不只是舌尖上的刺激,林秉宏創造多層次立體展演。「哎呦」餐廳醒目的玻璃落地窗、白色與暖色調裝潢。耳邊不時傳來台灣流行歌曲、膳檯上擺放台北101的裝飾小物、酒單上「日月潭」、「龍山」、「新社古堡」熟悉的地名,讓人有種置身台北中山站巷弄餐館的錯覺。
聖保羅台菜餐廳創辦人 林秉宏:「Mapu 本來就很吸引人,但在餐飲這個領域,品牌同時也應具有某種權威性。讓客人會自然產生好奇,覺得這裡有值得注意的事:這是一間標準的台灣餐廳。有概念、有創新,也以兩種不同的方式,讓更多人看見台灣。」
林秉宏計畫在明年開設台灣風格的麵包店。長期規劃則包括台式麵食館(專注牛肉麵、雞蛋麵等)、台式飲料店(如珍珠奶茶),預計每兩到三年推出一個新的餐飲概念或分店。林秉宏的核心信仰是,若顧客吃完有「想去台灣」的念頭,就是達成非常重要的目標。「我們很想讓大家分清楚,台灣和泰國的差別在哪裡。」
林秉宏懷揣更遠大的夢,要讓「台灣」這有溫度的文化概念,不僅令人難忘,更要再三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