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雜記】小明香港生存記 – K歌之王
「小明,是香港人對身份不明或者尚未了解姓名的人使用最多的人名代號之一,熟識程度可媲美另一香港常見及有相同意義的名字陳大文,同時亦是網民用來惡搞最多的虛構人物之一。」– 香港網絡大典
小明人生第一次去卡拉OK唱歌,是中學跟朋友慶祝考完期末試的時候。
那時候班上有同學提議,考完試去K-Lunch,說性價比很高,五十幾塊包飯包飲料,還可以唱足兩三小時。那時候茶餐廳午餐的價錢約二十幾塊,等於多花點錢就可以享受包廂派對,一向精明的小明算了算,沒有理由不跟去。
下午十二點多,小明一行人踏進Neway卡拉OK,前台的職員看他們全部校服打扮,不等他們開口便問:「係咪嚟K-Lunch㗎?」也不待眾人點頭,便熟練地從櫃台旁抽出兩張菜單,順帶轉身引領他們走進包廂。對中學生來說,他們也不知道卡拉OK該有什麼品質的服務,只道店員如茶餐廳伙記般講求效率。
那是個昏暗而時尚格調的包廂,三張長沙發靠在四方形的房間牆邊,圍著兩張黑色雲石紋路的方桌,上面整齊地放著四支麥克風。房後牆身掛著一塊大鏡,令只有五坪的空間感擴大一倍,亦映照著對面正播放音樂宣傳短片的大電視。大家興奮地入座,幾個慣稱「咪霸」的率先搶到最近遙控板的位置點歌,其餘的則看菜單點餐。K-Lunch菜式不算多:黑椒牛柳絲炒意粉、蒜香豬扒飯之類,多加二十塊更有牛扒配薯菜。
食物出餐的速度很快,剛點完不到兩首歌就送來了。於是有些人一隻手叉著意粉,另一隻拿起麥克風高歌;也有人因為嘴裡還在咀嚼,但他點的歌到了,便邊嚼邊唱。也沒有誰在意誰唱得比較好,因為大家的歌喉和飢餓程度也相約(差不多),只管一面吃一面唱,盡情享受包廂派對的豪華感。不過K-Lunch只能算是卡拉OK的開胃菜,真正的重頭戲是貓頭鷹時段。
所謂貓頭鷹,就是從凌晨十二點或一點開始的通宵任唱,一直唱到清晨五六點。收費比黃昏時段便宜,一人只要一百多塊,附送飲品或小食,算是K場填補深夜空房的手段。小明第一次是在打工下班之後,被同事們半推半就去的。他們凌晨一點進場,每人手上拿著一杯剛買的啤酒,包廂裡還有骰盅,氣氛比下午的K-Lunch熱鬧幾倍。此時K房裡分幾個群體:一個是專心歌唱的,一個是玩骰盅喝酒的,餘下的各自聊天或猜拳。小明是個咪霸,不管是誰點的歌,只要他會唱他都加入。他鍾愛側田、容祖兒、謝安琪的歌,那些歌詞裡講城市、講失戀的,在凌晨三點唱起來特別入肉(刻骨銘心),把平日壓抑的情緒通通爆發出來。
到了凌晨三點,小明已經聲嘶力竭,卻堅持把每一個音頂上去,嗓子沙了也誓不罷手。此時房間開始出現陣亡的人,幸好沙發夠長,他們把外套蓋上,視包廂的音量轟炸如無物,側身便睡著了。仍在唱歌的,會湊近麥克風高喊,試圖把人吵醒,甚至拉他們起來繼續。小明很會躲酒,一來他不想發酒瘋,講出讓自己後悔的蠢話;二來看別人發瘋的樂趣更大,他通常負責用手機記錄別人的醜態。
唱到清晨六點多,時間到了,職員敲門清場。大家揉著眼睛站起來,拖著半睡半醒的身體走出K場。卡拉OK的黃金年代,大概就是2000年代到2010年代初。那時候Neway開得滿街都是,每個市區的大商場都有兩三家K場,下午時段永遠有人排隊。後來串流音樂普及,在家用「唱K神器」就能唱,加上派對房間的盛行,去卡拉OK這件事漸漸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小明偶爾路過K場,有時候也會想起某個清晨的車廂,幾個人各自靠著座椅,窗外的香港剛剛亮起來,誰都沒有說話,但大家都在。
作者》今晚打老虎 曾是香港上班族,目前來台重返校園讀書,對美食情有獨鍾,希望用文字記錄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