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國小學歷的他,如何拿下國際攝影大獎?
幾個月前,社群上有關「特權」的討論相當熱烈,大家還賦予「Privilege」這詞一個台式翻譯──霹靂力矩。
台越混血、12 歲就被迫中斷學業的攝影家蔡定邦,點開網友瘋傳的「特權量表」,發現自己不僅一項都沒有,成長背景甚至和所有選項敘述「背道而馳」。
本集節目專訪蔡定邦,談談他如何在資源有限、標籤環伺的情況下,一步步探索人生,近年還榮獲巴黎光圈第一本攝影書獎,成為台灣首位獲此殊榮的創作者。
蔡定邦的成長經歷
我是定邦,一名台越混血,媽媽是越南人,爸爸是台灣人。目前只有國小學歷,後來一直都是透過自學,學習電影、哲學、藝術相關領域。
我現在主要以攝影書作為創作媒介,作品包含有關哥哥的《本是同根生》、關於媽媽的《絨邦》,以及今(2026)年 6 月要出版的《水噹噹的金雲阿姨》,都是圍繞著家庭、一些身邊比較親近的人去拍攝。
我 1999 年出生於台灣桃園,在這裡只住到了 6 歲。6 歲之後,因為父母離婚,我搬到了嘉義給奶奶照顧;到了 12 歲時,爸爸因為肝癌過世,所以我又被接回到媽媽那邊。
上圖/蔡定邦 提供
12 歲那年被迫中斷學業
12 歲那年,有一天半夜,我媽把我、哥哥、弟弟和妹妹搖醒,告訴我們:「我們今天要去澎湖玩。」我們很開心,結果一到機場,打開機票才看到其實要去胡志明市,要回越南了。不喜歡讀書、討厭學業體制的我當下心想:哇我可以不用讀書了,而且回越南是一個非常棒的事情。可是我哥哥是哭的,因為他覺得要離開朋友。
當時我媽會做出這個決定,其實是因為經濟方面的狀況,再加上她當時的男友有家暴傾向,滿恐怖的。我有時晚上會聽到隔壁房間有巨大震動聲,但我完全不敢出去看,然後隔天早上可能就會看到我媽後腦杓腫得像豆腐一樣大塊。所以現在的我回過頭來看,可以理解她為何做出這個決定。
不過因為我媽也只有國小學歷,甚至沒有畢業,所以她不知道體制是怎麼運作,沒有辦理任何休學手續。我們回越南後,老師一直打電話給我們的朋友、甚至是鄉下的親戚,都找不到人。直到我後來用臉書開始跟朋友有聯絡之後,老師才趕快打國際電話幫我辦休學。所以我這個其實不是一個正當的程序,如果大家要休學或自學等途徑,還是要比較正規的路徑。
經濟拮据,依然不放棄找資源自學
在 12 歲回越南後,15 歲的我又回台灣,這段時間我其實每天都很無聊,但在這個「耍廢」的過程中,我有時間去思考自己想要的東西,也開始打工、做早餐店,工作完我就開始看電影。
後來看到了《悲情城市》,我覺得侯孝賢導演處理空間與暴力的方式,讓我想到小時候的經驗,就像我聽到家裡面出現家暴,但我不敢出去,只能透過房間去想像那個畫面。我因此想要拍電影,於是去找各種資源。我非常感謝當時的 Facebook 拯救了我的學習生涯,我會看每個禮拜有什麼活動,也會搜尋「電影」相關的關鍵字,就會跑出非常多免費的講座、課程,許多國藝會補助的活動都不用付費。
「免費」這件事,對當時的我來講很重要,就算只是一百塊,但對很窮的我來說,可能都付不起。我還會去參加大學的電影社,也開始查詢學校的課綱、找到老師的 Email,寄信或私訊詢問能否旁聽,如果老師太忙沒有回覆,我會直接在開學那一天去教室門口問老師,可不可以讓我旁聽,通常理論課的教授都會答應。
當時我旁聽的領域滿廣的,也包括哲學系、文學系的課,因為我想理解電影文本。後來又去到了各所大學,輔大、台大、政大、世新、北藝、台藝我都有旁聽過。除此之外,YouTube 上也有一堆公開課,就這樣透過一己之力和學長姐的推薦,線上、線下的資源都很廣泛去接觸。
上圖:蔡定邦是第一位獲得巴黎光圈「第一本攝影書獎」的台灣創作者。圖/蔡定邦 提供
與自身經驗迥然不同的「特權量表」
其實我一開始對「中輟生」這個詞,沒有想太多,直到我在聽一場哲學講座時,大家要輪流自我介紹,我說:「我是蔡定邦,是一名中輟生。」沒想到台上教授非常生氣,他認為中輟生是體制刻意去區隔下的一個負面詞彙,「你自己是誰,要給你自己去定義。」
前陣子我看到社群上的那份「台灣特權量表」,18 歲以前有過相關經歷,每一項得一分。但我發覺,那些東西跟我的生命經驗,是完完全全背道而馳的,我也有拍攝短影片跟大家分享過。
在台北市有住宅,基本上我們家不可能;接受過一對一家教,不可能;家裡有兩輛車、家長有為我配置股票,完全沒有。唯一有的是「出國」,結果我出國是因為當時媽媽的經濟狀況不好,所以要回到越南,不是為了「旅遊」或「留學」,只是為了生存。
嘗試過各種工作,探索真正想做的事
我做過的工作,如果是為了追求生計的話,主要都是餐飲業,例如早餐店、速食餐廳、臭臭鍋、咖啡廳等。我同時也有在找喜歡的工作,因為我還是希望可以找到既喜歡、又可以賺錢的方式。我學過皮革、3D 雕刻,甚至是拳擊,就是為了去找哪一個東西是在我放下之後,還會一直想著它的。
最後就發現其實還是「敘事」,我喜歡講故事。
在做皮革時,我覺得自己滿開心的,我可以連續縫一個包包縫 5 天、每天 8 個小時,就算沒有任何錢。可是我發現,皮革沒有辦法讓我去說故事,因為我有好多故事想要跟大家說。
至於做 3D 雕刻,其實是為了想要做潮流玩具,但潮流玩具又更加商業化、追求快速,我覺得沒有很適合自己。然後拳擊,我發現我很容易喘、容易累,也很怕被打,所以也被我篩選掉了。
其實剛開始做攝影,完全是為了電影,因為我最一開始的興趣方向就是電影。19 歲時我拍了一個短片,拍完之後才發現,我好像沒有那麼強的導演天賦。
另外,團隊統籌能力也是我最大的問題,因為只有國小學歷,我的團隊合作能力很差,但電影又非常需要團隊合作。所以當時的我先放下了電影,想要從事比較個人創作、同時又可以繼續講故事的媒介,因此就轉向了攝影。
那 20 歲後回越南,其實也經歷過走投無路的感覺。我當時借了 8 萬塊來拍片,一開始就拍街拍、拍光影和構圖的東西,後來才開始轉向拍攝母親、哥哥及身邊的人,比較有主題性。
上圖:《絨邦》書籍照片。圖/蔡定邦 提供
「我是倖存者偏差嗎?」
有一些年紀比較小一點的朋友們,他們會問我:「我可以學你嗎?我可以跟你一樣,就不要讀書了嗎?」但我其實都不建議。因為能不能自主學習,其實需要很強的動力,我很幸運當時聽了許多講座,有建立一些學習習慣。如果缺乏追求方向和學習慾望,會很難成長。
再加上,我覺得我的環境剛好是搞藝術居多,周遭人們的思維會比較開放,所以通常也比較接受我這樣的狀態。我身邊也有一些朋友不是在藝術領域,當身邊環境不是這麼開放思維時,他們會因為學歷和背景而有自卑感。
不過,我其實也曾迷茫過一段時間:我到底要不要上大學?
我當時問了《日常對話》的黃惠偵導演,還記得是在一場光點華山的放映 Q&A 結束後,我鼓起勇氣私下去打招呼和請教:「如果不讀大學,可以在這一行發展嗎?」導演給我的回覆是,她認為電影、藝術這一行,確實比較靠才華和人脈,但如果你是做科技業、坐辦公室的,光是在第一關,學歷就過不了。而我自己在大學旁聽的那幾年,確實最棒的也是建立了人脈。
攝影書在國際舞臺斬獲大獎
我的攝影書《本是同根生》,2024 年獲得巴黎光圈的「第一本攝影書獎(First PhotoBook Award)」。這個獎項很特別,它是由兩個單位主辦的,一個叫光圈基金會(Aperture Foundation),另一個是巴黎攝影博覽會(Paris Photo)。前者有歷史最悠久、也是最具學術影響力的攝影雜誌,後者則是全世界最大的攝影博覽會,每年會在巴黎大皇宮舉辦。
上圖:《本是同根生》書籍照片。圖/蔡定邦 提供
目前還沒有出版的《水噹噹的金雲阿姨》,則獲得哈蘇基金會的「國際攝影書出版贊助獎金(The Hasselblad Foundation International Photo Book Grant)」。哈蘇基金會最為人所知的是,它有一個很大的獎叫「哈蘇獎」,經常被稱為「攝影界的諾貝爾獎」,獲獎的大多數都是能夠奠定歷史的人物。我自己得的是小小的贊助獎,希望哪一天可以拿到哈蘇獎!
上圖:《水噹噹的金雲阿姨》書籍照片。圖/蔡定邦 提供
透過青年百億圓夢基金,帶大家重新認識越南女性
我也有參加教育部青年發展署的「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我的組別是「築夢工場組」,我的計畫叫《張姐》。這個計畫會維持半年,最後順利的話,會在越南有一檔展覽、台灣有四檔展覽,然後外加一本書,此外我每個禮拜都會製作短影片。
「張姐」是我媽在生意場合上,大家對她的稱呼。我前面有提到,她在早期離婚後經濟上出了狀況,也受到前男友家暴,後來他認識我們現在的爸爸,兩個人一起在越南闖蕩,然後我媽透過投資房地產東山再起,開始進入比較小康的生活。
現在在我們家,我媽是握有經濟權力的人,同時也就握有家庭權力,所以變成了一個女主外、男主內的家庭格局,與大家刻板印象中所想像的「越南新娘」,那種被歧視、被壓迫的狀態不同。
如今我媽重心已不在家庭,跟我記憶裡把自己完全奉獻在家庭的她很不一樣,我想要透過攝影去重新理解我的母親。長遠來說,也想要讓台灣人重新去理解越南女性。
上圖:母親如今是家裡經濟掌權者。圖/蔡定邦 提供
給年輕讀者們的一句話
我覺得迷茫和焦慮,其實是很好的動力,有時候要正視這種迷茫,才能不斷往前去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我自己甚至會「擁抱」迷茫,因為這個東西可能會跟著我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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