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立主義與川普路線
陳家煜／美國財務學教授。文章經授權刊出，轉載自作者X平台
華盛頓的告別演說裡勸告後世子孫，不要淌歐洲的渾水，歐洲大國之間有他們的主要利益考量，經常有各式各樣的衝突，「我們與其不相連且遙遠的位置，讓我們可以走不一樣的路」，「所以我們真正的政策，要避免和外面世界的任何部份有永遠的聯盟。」美國的孤立主義，在華盛頓時代，就很清楚其來有自，有著大洋和世界強權相隔離，美國可以好好的在自己的世界發展，最多就是像「門羅宣言」所立下的宗旨，西半球是美國管的，或者說，美國只管西半球就好，其它世界與我無關。這個孤立主義的心態，始終是美國外交政策的重要一環。
孤立主義始終是美國外交政策重要一環
威爾遜競選第二任的時候，歐戰打得火熱但陷入僵局，威爾遜的競選政見之一就是不讓美國介入戰爭。但德國一直把美國拉下水，潛艦的無差別攻擊，加上挑動墨西哥在美國後院作亂，終於逼得美國首次軍事捲入全球事務。但一戰的結果，讓美國人對全球事務更失望了。歐戰勝者無氣度，非把輸家逼得狗急跳牆，敗者一肚子氣，不甘不願，看著犧牲美國子弟性命換來的是這樣的和平，參議院否決了威爾遜提議的國聯，拒簽凡爾賽條約，美國灰心地回到孤立主義。這個孤立主義勢頭很強，一直強到二戰，都很難平服。羅斯福如果不是因為珍珠港，他可能永遠不會對日本和德國宣戰，只會像今天支持烏克蘭一樣，我給你錢，我給你武器，但你自己保衛你自己，美國不費一兵一卒。
但因為日本人打到自己家裡，所以美國從孤立主義醒來，這個世界，已經不是可以偏安西半球的世道。你不犯他，他還來犯你。所以美國二戰後的新秩序，是建立一個全球可以投射軍力的世界第一軍力，並且在歐洲建立北約組織，東亞建立美日安保及第一島鏈防衛線，一方面看管日本和德國，一方面圍堵共產勢力。George Kennan憑著在史達林時代駐在莫斯科的外交官職位，就近觀察蘇聯社會和經濟，得出冷戰圍堵的戰略結論，以不交戰、不撕破臉，但建立起圍堵勢力的方式，把世界分成兩半，期望共產主義傾倒於自身的內部矛盾。Kennan的戰略主張，得到華府兩黨的共識，成為美國的國策，一直到1989年的蘇東波，共產政權在歐洲滅亡為止。
但在冷戰的和平架構裡，美國並沒有完全擺脫孤立主義。圍堵的策略，還是需要在雙方勢力交界處，較勁使力，法國的無能，把美國拉進中南半島的泥淖，兩任民主黨總統的投鼠忌器，反而讓美國在越南越陷越深，反戰和民權運動的合流，加上打越共打仗打到美國客廳的電視機裡，美國人終於受不了這種世界警察的角色，於是把南越奉送給了北越，也把一整個世代的美國人，變成孤立主義，或者說退回美國建立的民主自由第一世界，第二或是第三世界怎麼了，都不關美國的事。
蘇聯垮台、中國改革開放的相繼發展，證明Kennan的遠見，讓美國變為世界唯一的超級強國，一時之間孤立主義不見了，把世界扛在肩上得到好報，放眼望去一片美好。但九一一又打了美國一個巴掌。伊拉克的獨裁者沒事打了科威特，美國為了石油，保衛了科威特，但饒了海珊一命。美國就像警察一樣，管一下秩序就抽身。但美國的捲入中東衝突，讓賓拉登這種穆斯林狂熱份子，找到敵人，把美國變成惡魔的化身，寧死也要為宗教獻身，自此美國離不開恐怖主義的威脅，想要孤立主義也不成。
歐巴馬反殖民反到自己家
九一一後的美國政策，分為兩種，首先是新保守主義Neocon，要把世界打造成對美國安全的環境，因此要全面投射美國武力，推翻並佔領可能對美國有威脅的國家，以日本和德國為藍本，把敵手打造成沒有威脅的盟友。但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美國始終達不到原來的目標，還把美國捲入了「打不完的戰爭endless wars」，一個又一個的美國大兵，一次又一次的派往伊拉克、阿富汗，竟然像越戰一樣，又把戰爭帶回了美國。Neocon不但失敗了，還把孤立主義的幽靈又帶了回來。
右派的新保守主義失敗後，輪到左派的多邊主義出場。歐巴馬是民權運動尾巴的時候入社會，腦子裡都還是在反抗資本主義、殖民主義的不公不義，他不想要管國際事務，他要把美國人的注意力拉回國內，他要實行左派政策，打造人間天堂。反殖民主義本身沒什麼問題，但問題在於，他們經常把不對外殖民的美國，當成萬惡之首。當反殖運動者，掌握了這個萬惡之首的權力機器，他不想當世界警察，他面對美國需要挑起的責任，他用多邊主義取代，寧願和歐洲左派菁英無止境的聊天、扯蛋，也不要讓美國帶頭幹些不討好的警察工作，美還其名為「從後面領導lead from behind」。歐巴馬不是孤立主義，他是把美國從神壇下拉下來，反殖反到自己家裡。但他也失敗了。
Neocon失敗的原因是日本、德國，甚至是南韓和台灣，成功轉型為親美的民主自由國家，那是例外，不是通則。沒有安全的條件，獨裁國家要轉型為民主自由，非常困難。多邊主義失敗的原因，則在於壞人不是用講道理就可以變乖的，你沒拿棍子打他，他不會乖。歐巴馬在敘利亞畫了紅線，被越了線還不打，那就是警察失職。警察一不管事，黑幫就囂張。克里米亞就這樣沒了，美國也被人看扁了。然後，拜登居然在阿富汗撤軍，搞得像西貢淪陷一樣，習近平看得很清楚，普丁也看得很清楚，美國現在不但是多邊主義，還是孤立主義，甚至可以說是失敗主義。普丁動作快，拉了軍隊準備吃下烏克蘭。但澤連斯基的軍隊英勇，不但救了自己，也救了台灣，更救了拜登的美國。
川普不是孤立主義
川普初登政治舞台，一直打的一個重點，就是「打不完的戰爭」對美國的傷害。他始終反對侵略伊拉克，他罵Neocon，也罵希拉蕊。但川普不是孤立主義，JD Vance這個鄉下人才是。成長、發跡於曼哈頓的川普，世界一直走來他的跟前，無數的人來川普大樓朝拜，他看盡全世界的金銀財寶、榮華富貴，他怎麼會是孤立主義呢？但川普的確是乘著反傳統共和黨起家，把老派的共和黨，嘲笑過一遍才登基，MAGA從很多角度來看，都是孤立主義，只要美國好就好，管世界去死。但川普二進宮，先炸了伊朗核設施，又抓了馬杜羅，現在說是把哈米尼也炸死了，說好的孤立主義呢？
簡單地來說，自由民主國家的走向，很少像是李光耀規劃新加坡這樣，遠遠地想好一切，直直地走過去就好。龐大的美國，三億五千萬人，就有三億五千萬個想法，國家的策略通常不是哪個人定出來，而是這三億多人用各種方式互相角力，吵吵鬧鬧地推擠出來，有時候很醜，有時候走得很歪，但當所有的聲音，通通發出來後，居然會有這些意想不到的好結果。我們怎麼能料到，孤立主義的幽靈，怎麼就這麼厲害，在美國人的腦海裡一直盤旋，而這孤立主義就在關鍵的時刻，生出川普路線，一條不同於新保守主義，也不同於從後面領導的路線：美國最大，如果你不聽美國的話，就斬首你的政權。美國不要你的錢，不要你的地，不派兵攻佔你，但會要了你的命。有此能力，何需孤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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