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韓國造型師雙人組Ibaekilho：從IVE到aespa，走進K-pop舞台造型的幕後故事
Text by Wendy Chou
Photos by Lee Jung Mu
你曾經因為K-pop偶像的某個造型，而開始留意「同款」嗎？
當社群上熱烈討論K-pop偶像在舞台上穿了什麼、機場時尚又帶紅了哪個品牌，這些流行的起點，也許就隱身在首爾某間掛滿衣桿的工作室裡。
K-pop產業競爭殘酷、更迭速度快，特別是我們身處由視覺主宰的數位時代，如果整體風格無法在第一時間抓住大眾眼球，又或者造型沒能接住表演者的靈魂，很容易就會被排除在演算法之外。因此，「視覺」可說是當代音樂被世界聽見之前的第一道關卡。
而在這道關卡前把關的，正是造型師。
造型師的角色不只是確保藝人「把衣服穿好」而已，他們更像是時尚的「視覺譯者」，負責調度美感、將想像落地為現實。如果說時裝設計師（創意總監）是引領趨勢的造夢者，造型師便是將這些夢境拆解、重組，轉譯為可被大眾理解並複製的風格。至於偶像，則是讓流行得以被世界看見、進而瘋傳的關鍵角色。
每一套看似簡單的造型，背後其實是一場理性的文化決策。造型師必須在服裝材質結構、品牌策略、以及最重要的藝人形象與特質之間的夾縫中，精選出適配度最高的搭配，好讓風格在表演者身上成立，並讓它有機會被記住、甚至被轉化為流行。尤其是K-pop這樣高度分工與協作的系統裡，音樂、舞台、影像與風格，必須在同一個概念下同時成立，也讓造型師需要顧及的條件變得更多。
這次專訪的主角是Ibaekilho，由Kim Jieun（김지은）與Lee Yoonho（이윤호）組成的造型師雙人組。他們既是夫妻也是工作搭檔，通常各自帶領團隊獨立作業，偶爾在大型企劃中共同協作。兩人的職涯起步於雜誌編輯與品牌銷售，曾操刀過IVE、aespa、Babymonster以及XG等團體的造型。
在他們的造型作品中，你會看到高端奢侈品牌與韓國獨立設計師品牌的混搭，也會發現那些看似大膽的選擇，其實建立在極度理性的計算之上。舞台不是伸展台，機場也不是雜誌拍攝現場，造型絕不只是「做給鏡頭看」，而是一項沒有固定公式，必須依照動線、時間與現場變數做出判斷的實務挑戰。而所謂「好看」，是經過無數個妥協之後，仍然成立的結果。
比起替某一種「K-pop風格」下定義，Ibaekilho更在意的是「分寸」：如何在偶像產業既有的框架中稍微突破一些，讓熟悉的風格與輪廓長出一點陌生感。這樣的拿捏，其實也是所有造型師不斷面對的課題。
這篇訪談，將從他們各自的出身談起，延伸至對K-Fashion生態的觀察、舞台造型的幕後細節，以及身為造型師，如何在創作與產業之間反覆協商。寫給所有對時尚產業與K-pop世界感到好奇的讀者，也獻給那些不總是被看見的幕後工作人員。
Vogue：可以請兩位和我們分享，當初是怎麼進入造型師這個行業的嗎？在開始做造型之前，各自都做過哪些工作？
Kim Jieun：
一開始是在一家網路音樂雜誌當編輯，當時只是抱著「好好把專題寫好」的心情進去的。因為公司人手比較少，有些拍攝不一定會請外部造型師，有一次總編對我說：「你是最年輕、也最喜歡時尚的那個人，不然你自己試著做做看吧。」於是我就這樣開始在現場觀摩流程，也半推半就接下了Styling，沒想到反應還不錯。
後來換到另一家網路媒體工作，久而久之，大家開始把我當成負責時尚內容的人來看，也以時尚編輯的身份參與更多相關工作，同時接到越來越多Styling的委託。做了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認真思考：「也許我可以把這件事當成真正的工作。」剛好在那個時間點遇見了Yoonho，於是我們決定一起組成團隊，正式以全職造型師的身份工作。
Lee Yoonho：
我念的是服裝相關科系，不過其實只在學校待了大概一年，就決定先到業界工作。我去了Select Shop做銷售，每天在店裡直接面對客人，看不同品牌的衣服，也觀察人們喜歡的風格。後來認識了Jieun，有機會進入同一間媒體，並短暫參與編輯工作。那段時間，我一邊累積拍攝現場的經驗，也一邊接觸到Styling的實務，慢慢確定了自己想走的方向。
Vogue：那麼，在成為造型師之後，有沒有哪一次合作最讓你們印象深刻？
Kim Jieun：
我們團隊的第一位客戶，是編舞家、1Million Dance Studio代表的Lia Kim。那次合作其實既實驗性，也非常有趣，讓我第一次真正去思考，怎麼把「編舞的動作」轉化成造型語言。之後我們也曾經長期負責Sogumm和Devita（現在以BalmingTiger活動）的造型。她們的音樂本身就非常具有實驗性，所以在聽音樂、再把它轉譯成視覺和造型的過程裡，我得到很多樂趣。那些經驗直到現在都還很重要，也讓我在和女性藝人合作時更有信心。
Vogue：如果要向讀者形容Ibaekilho的Styling風格，你們會怎麼形容？和其他K-pop造型相比，Ibaekilho的特色是什麼？
Kim Jieun：
每次被問到「你們的風格是什麼」時，我都覺得有點難回答。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一個案主來找我們，是希望我們做出「很韓國風」的東西。比較像是：隨著合作對象不同，自由度也會有所差異。像XG這樣的團隊，本身就是海外出發、希望站在K-pop邊界之外一點的存在，所以在那樣的合作裡，我可以用很強烈的色彩、誇張的線條，整體自由度非常高；相對地，有些藝人的形象較為鮮明，需要延續過往作品的調性，同時也要顧及粉絲心中的「漂亮」與「偶像感」，並在公司視覺團隊與成員意見之間取得平衡，讓整體風格在既有框架中，維持一致性與完成度。
在這樣的條件裡，我覺得我們真正擅長的是：在不破壞K-pop基本規則（美感、偶像感、可看性）的前提下，往外多跨出那一步——不會太「傳統K-pop」，也不會讓人覺得完全脫線，這個平衡感就是我們的風格。
Lee Yoonho：
對，我常聽到別人形容我們的造型是：「一看就知道是K-pop，但又有一點怪怪的、異國感。」我覺得那個「怪」是好意的啦（笑）。
案主找我們時，心裡大概會希望：畫面出來還是要符合K-pop舞台、MV的期待，但同時能多一點國際感、世界觀比較完整的那種氛圍。所以我認為他們期待我們做到的，是在K-pop的邏輯裡玩，但不只待在安全區，而是往外多推一點點。
Vogue：K-pop與韓流文化在全球爆紅，也連帶影響了韓國時尚產業。你們怎麼看這股風潮，對韓國設計師品牌或整個時尚生態帶來了哪些改變？
Lee Yoonho：
隨著K-pop和韓流文化持續走紅，我感覺到韓國時裝品牌也跟著一起被推上來。現在只要把品牌經營好，不僅韓國本地會關注，海外市場也會產生需求。就算不完全符合韓國消費者的喜好，只要能在海外吸引到一定的客群，品牌就有辦法繼續走下去。對我來說，這點很關鍵，因為這代表品牌不被單一市場的流行牽著走，而是有條件的、可以保留自己的風格與脈絡，累積出真正屬於自己的Heritage。如果說以前被大家覺得「很酷的品牌」屈指可數，現在真的已經多到數不完了。
Kim Jieun：
Styling的時候，我一方面會希望透過韓國藝人的造型，把海外品牌介紹給韓國大眾；另一方面，其實也很想把韓國品牌獨有的原創性與年輕能量展現出來。現在有一些韓國品牌，一開始就是以海外客群為主要目標在經營，所以我們在工作中用到某些單品，後來才發現：「咦？原來這是韓國品牌啊？」這種事其實蠻常發生。也因為這樣，對我來說，在Styling裡面用什麼比例、在什麼情境下去混搭海外品牌與韓國品牌，變得非常重要，也是這份工作裡很有趣的一塊。我自己會覺得，因為K-pop的關係，韓國品牌不再只是「國內穿戴的品牌」，而是慢慢成為在全球舞台上可以被理解的一種時尚語言。
Vogue：在做K-pop Styling時，你們會特別多選用韓國設計師品牌嗎？
Lee Yoonho：
對我來說，第一順位永遠是企劃與舞台本身的概念。只要跟這次的主題、歌曲、藝人形象合得來，究竟是韓國品牌還是海外品牌，其實都可以。但如果我決定要用韓國品牌，我就會特別在意不要只是沿用大家日常已經很熟悉的穿法。因為這些品牌本來就常出現在韓國人的日常生活裡，如果在舞台上還是那樣穿，我會覺得有點可惜。所以我會想辦法用不同的組合與情境，讓大家看到：「原來這個牌子還可以這樣穿啊。」這樣對品牌本身也比較有新的意義。
Kim Jieun：
老實說，我覺得兩種狀況都有。在幫韓國藝人做造型時，我會希望能夠藉由舞台或畫面，把海外品牌介紹給韓國觀眾，而且身為造型師，多少會有一點「想當第一個用到這個品牌的人」的心情，所以我們花很多時間在「挖掘品牌」。但同時，只要我發現一個原創性很強、或是充滿年輕能量的韓國品牌，我又會很想把它們跟高級品牌、海外設計師品牌混在一起，看能不能產生有趣的化學反應。最後整體看起來，對我來說重要的是：怎麼在海外品牌與韓國品牌之間找到一個好的平衡點，而不是單方面只用哪一種。
Vogue：在合作過的偶像團體或藝人當中，有沒有哪一次企劃讓你們特別印象深刻？
Lee Yoonho：
我最印象深刻的是 XG〈TGIF〉。那支影片本身的能量非常強、帶有很強的攻擊性，因此造型不能被壓過去，也不能只是單純地華麗，而是需要有力量、有稜角，同時具備衝擊感。當時我大量混搭高端品牌與實驗性的獨立設計師作品，選用誇張的材質與銳利的剪裁，希望讓服裝本身也能隨著表演一起「往前衝」。
另一個印象深刻的是aespa的舞台造型。因為她們的表演強度非常高，只要服裝稍微影響動作，就會立刻出現問題，因此我們會先從編舞動線、走位與身體的運動方式出發，再以此為基準去設計服裝細節。上次巡演也有Quick Change（快速換衣）的設計，那是一項非常困難的任務——必須在幾秒內完成換裝，又不能因為設計簡化而影響舞台的完成度，所以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與品牌反覆溝通、調整細節。最後在舞台上順利呈現時，會覺得一切都很值得。
（補充：在aespa的合作中，兩人各自分工——官方形象照與大部分舞台造型由Jieun負責，音樂節目與巡演造型則主要由Yoonho操刀。）
Kim Jieun：
至於 IVE〈HEYA〉，方向則完全不同。那是一個非常「韓國」、同時又帶有神祕感與優雅氣質的概念。我們希望將韓國元素融入現代輪廓之中，而不是做成過於明確的傳統服飾，或是帶有強烈標籤感的東方形象，重點在於呈現一種「自然、但具有辨識度」的風格。
Vogue：既然聊到了演唱會「快換」，那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挑戰。除了歌曲與概念之外，還要顧及曲目數量、走位與換裝Timing。能與我們聊聊更多準備幕後過程嗎？
Lee Yoonho
演唱會通常是由演出企劃團隊先畫出大方向，例如每一段的舞台氛圍、燈光、影像與表演張力大概會落在哪裡，我們則是在那個基礎上去思考：「這個段落需要什麼樣的衣服？」
演唱會造型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從一開始設計衣服時，就要把所有換裝Timing都算進去。理想上當然會想做得更誇張、多換幾套，但現實上「能不能在那幾秒鐘內完成、會不會出問題」是必須面對的限制。 所以連飾品都要想「能不能一秒扯掉」、拉鏈跟扣子的位置，是否方便在後台快速解開，舞者或工作人員能不能幫忙處理，這些都要一併考慮。
Vogue：你們既是夫妻，也是一起工作的夥伴。通常案子進來時，會怎麼決定是一起做還是分開負責？如果在造型方向上出現分歧，通常會怎麼解決？
Lee Yoonho：
老實說，夫妻一起工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彼此之間會有不同意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不過，我認為我們之所以能一路走到現在，是因為對彼此風格的尊重。
Jieun比我有更豐富的社會經驗，也是業界的前輩，因此我一直以來都非常信任並尊重她的感覺。我們不太會去爭論「誰對誰錯」，而是更在意「我們兩個是否都覺得這是好的、是成立的」。也因為有這樣的共識，大多數的衝突都能自然地被化解。
Kim Jieun：
現在案子大部分是「分開做」的，只有像aespa這種規模很大、變因很多的專案，我們才會真正「一起上」。以前還會有一套造型兩個人一起拼的狀況，但現在比較傾向：同一個企劃如果有兩套主造型，我們就各自負責一套。
原因是造型本身其實很吃個人平衡感，如果我接手一套已經被他設計到一半的Look，或者反過來，常常會有一種「啊⋯⋯這不是我想像中的比例」的感覺，做起來心裡會卡卡的。
不過我們一定會在各自完成後，拿出來請對方幫忙看：「這個蠻帥的」「但客觀來看，這裡會不會有點風險？」像這樣互相提醒、幫對方把作品「拉遠一點看」，我覺得是我們合作裡很重要的一環。
Vogue：很好奇，在專業造型師的眼裡，一般韓國人的日常穿搭是什麼樣子？也就是大家常說的「韓風」，你們會怎麼形容它的特徵？
Kim Jieun：
我覺得韓國人的日常穿搭，有一個很核心的特質就是：對輪廓與比例非常敏感。
就算是一件最普通的T-shirt，大家也會仔細看看肩線是不是漂亮、長度是不是剛好、整體比例是不是修飾。這種對細節的敏感度，會讓整體看起來乾淨、順眼。
另外，韓國人吸收流行的速度很快，也很懂得把流行融入日常生活，所以穿起來不會顯得刻意，同時保有一種自然的「時髦感」。
Lee Yoonho：
現在的流行趨勢，其實都是從大眾文化開始擴散，特別是K-pop。舞台造型透過SNS、YouTube、TikTok傳播之後，很快就會影響大家的日常穿搭。
韓國的穿搭通常不會太誇張，很多元素其實都可以直接放進日常生活裡，因此看起來既有流行感，也不會讓人覺得難以駕馭。
Vogue：最後，如果要給未來想走造型師這條路的後輩一句建議？
Kim Jieun：
現在年輕世代真的「很會」，但同時，我覺得現在的後輩因為社群媒體的影響力強、很快就能收到反饋，所以很容易被數字牽著走。有時候你明明做得很好，社群上幾個留言，或某個數字沒有想像的高，就會開始懷疑自己、變得焦慮、想急著證明什麼。
所以我想給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太急。
造型是要靠現場累積、靠磨練，慢慢建立自己的美感與標準。如果你只看SNS的反應，那些標準很容易被動搖。 我會鼓勵大家可以更相信自己的感覺，給自己一點時間，用自己的速度去找到真正喜歡的平衡與風格。
Lee Yoonho：
我想說的是：把視野放寬。
靈感不是只有從流行或K-pop來，更多時候是來自電影、美術、建築、音樂⋯⋯造型師不是「只是選衣服」的人，而是負責打造整個形象的人。你看到的東西越多、越廣，最後作品也會更有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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