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母器召喚的倫理性——評《殘酷母器——蔡佳宏個展 》
過去藝術家蔡佳宏常以「土」作為創作媒介,透過果肉翻褶的意象與肉身疼痛的身體經驗揉合成一條自我與觀眾共感的創作脈絡。此次與策展人呂瑋倫合作,以「殘酷母器」為命題,以酷兒、傷殘、母性的角度作為切入點,看似提供作品另一種文化多元性的觀看視角。但就在展覽論述的最後,仍有一句話在場內低聲響起mdashmdash她終將面對另一種欲望與慈悲。這句話像是懸在半空的疑問,也像是一道沒有明言的期許。其中「慈悲」的命題似乎反而延伸成令筆者困惑的思考脈絡。
生產「母器」
當觀眾進入到絕對空間,在第一個展間中,空間的邊角置著四口血肉斑斕的甕器,這些利用紅土為底的甕器以流動、腫脹的表面增生成器皿的軀殼,而器皿的甕口被腫脹的血肉以雙生的姿態托起,撐出開放的口瓣,如花綻開在頂部,這種在盛放的邊緣顫抖mdashmdash美得過度、幾乎要溢潰的狀態令觀者彷彿陷入自身的「花魘」mdashmdash一種像花亦像傷口,如陷入夢魘的極度綻放,同時帶來不安。相比於佇立於台上綻放的血色器皿,躺在地上白色器皿則是如同失去生機乾涸的骸骨,碎裂在空間中央,在器皿的碎塊之間互為山河骨架,讓人得以窺見那無力容納但仍用力支撐內理表面的隆起軀殼。
《殘酷母器mdash蔡佳宏個展 》展場一景。圖 / 絕對空間提供。
母神系譜的反覆召喚
牆上泛黃的書頁中,被倒置的文字上記載著歷史脈絡中有名的母性形體mdashmdash從史前文明的蛇紋陶壺、維倫多夫的維納斯到果實與花的現代剖面描繪、再到生產、哺乳的女體姿態記述,這種標本式的圖像描繪似乎極力地想從過去的圖像中梳理出一段生育功能的意義探討mdashmdash以「母神mdash母體mdash母器」的歷史譜系為核心 反覆召喚「母性原型」。
位於後方展間的牆面上則是利用黑色蠟筆橫向地記錄不同女性的器官經驗mdashmdash從初經到停經、從卵巢囊腫到子宮摘除、從第一胎生產到安裝子宮避孕器mdashmdash在由上而下的時間軸敘事下,這些女性獨有的內診經驗似乎最終都無一指向女性器官的功能喪失。令筆者心想:當所謂「母性」系譜中,母神既已失去神性,貶為女性,還強迫面見一種眾生的「慈悲」,這是何等的殘忍與無力?
錯落於地上的器皿大幅減少釉料的使用,使得紅土表面映照著更為粗糙的原始氣息;藝術家透過從包覆於手臂上的陶土抽出,形成扭捏、腫脹的器皿﹐使得器皿不再有「承載」的功能性。那些原本功能氣息厚重的頸口,正逐漸逃離原本的語境,藉由藝術家艱難的置胚製作,器皿「生產」的方式似乎形成另一種恣意「生育」的姿態。而空間的深處懸吊著一團臃腫、殘破的棉被,其乾癟的繩索勾勒的形象似乎與書頁中的維納斯母神姿態重合,呼應著「母器」某種更為複雜的呼喚。
母性神話的疲憊語言
策展論述為「母器」鋪設了一個龐大的文化場景:母神、子宮、酷兒時間、生殖主義與慈悲的倫理光暈。於是,那些器皿、紀錄、圖像、棉被似乎不再只是物件,而成了一整座失落文明的語言碎屑。
但其實,筆者想停下來問一個更小的問題:這些殘破的「母器」,真的能承載那麼多嗎?
以「慈悲」作結,這樣的召喚反而令筆者遲疑mdashmdash誰的慈悲?為誰而慈悲?當慈悲再度被視為「女性性」或「酷兒傷體」的自然光芒,它可能重生為另一種溫柔的暴力:一種教人即使破碎也要仁慈的規訓。試問:當「母器」召喚出那些血肉模糊的景象、隱隱作痛的經驗時,又有誰來回應「母性」作為歷史制度的本質問題?當在我們重新談論母性到母器之間的疊變之前,也許應該先問問:我們是否有勇氣徹底放棄對它的幻想?
《殘酷母器mdashmdash蔡佳宏個展 》展場一景。圖 / 絕對空間提供。
生產的母器、逃逸的身體
當「母器」被命名為一種對母性的「回應」時,這份回應是否真能脫離隱喻?抑或只是再次將身體轉化為詩化的痛苦,將拒絕升華為美學的姿態?
這些器皿的物質表現mdashmdash去釉的粗糙紅土、血紅與白骨的釉面、扭捏的口瓣、殘破的棉被mdashmdash不是欲呈現功能的殘影,而是刻意保留的無能為力與不合作mdashmdash一種允許延遲、模糊與沈默的觀看狀態;在此,痛苦不被要求理解,殘破不被立刻填補,存在也將不必被償付或正當化。那些器皿在此處完成它的倫理動作:它拒絕成為他者期待的容器,並在殘缺、空白中釋放出一種不產出的潛能,讓觀看者在無意義的堆積與殘缺面前學會保持敬畏與不介入。
也許,正是這些隱隱作痛的身體經驗與失能的容器,正在進行一場更深層的逃逸mdashmdash它們不再需要被解釋為「什麼」,甚至不再需要抵抗什麼。或許作品並不願成為母體的象徵,而只是更單純地、甚至不完全有意識地,摸索一種破碎與放棄的節奏。那節奏不必指涉母職、子宮或神話,而可能只是拒絕成為任何象徵的勞動感mdashmdash一種不願再被拼裝起來的身體感。在那些皸裂、腫脹、粉碎的表面之中,我們不見功能的殘影,也不見信仰的遺緒,只剩無意義的堆積;但正是在這樣的堆積裡,某種抵抗開始滋生。
若我們允許作品的語言仍是脆弱、未成形、甚至不完整的,那麼我們也應讓它免於成為過度意義的容器。畢竟,我們討論的不是「母體」,而是「母器」mdashmdash器可以是任何東西:空的、碎的、無用的、殘破的,尚未準備好承裝任何事物。它只是空著,而空本身即是一種選擇。蔡佳宏的作品或許正以這樣的姿態存在:不說、不主張、不合作。它拒絕成為歷史脈絡下的附屬品,也不再供養文化的器皿幻想。它不是母神的遺骸,也不是政治隱喻的殘片,而是一種留白、缺口的行動mdashmdash讓觀看進入不確定、不完整、拒絕詮釋的器皿。蔡佳宏的作品之所以動人,不在於它們「象徵什麼」,而在於它們持續生成的「還不是什麼」。
《殘酷母器mdashmdash蔡佳宏個展 》展場一景。圖 / 絕對空間提供。
那些皸裂、乾癟、的表面,像是一種拒絕被語言馴化的身體。它們既非完整的器皿,也非純然的碎片,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生成體mdashmdash不服從再現的身體、持續逃逸的母體。因此,《殘酷母器》真正的殘酷,或許不在於展覽論述所說的「傷殘的譜系」,而在於這種生成的無止境。它不提供救贖,也不呼喚慈悲;它只是靜靜地在一旁呼喚著一次又一次的殘缺的生命經驗。那是一種不安卻誠實的存在方式mdashmdash逃逸不是拒絕,而是一種不斷召喚與共伴的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