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論壇》沈怡昕/橫衝直闖:紐約直直撞
[NOWnews今日新聞] 《橫衝直闖》(Marty Supreme)由美國導演賈許沙夫戴(Josh Safdie)執導,本片由好萊塢當紅小生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 )、葛妮絲派特洛(Gwyneth Paltrow)、奧斯卡影后Odessa A'zion主演,美國知名獨立廠牌「A24」全額出資七千萬美金成本,上映後收穫全球好評,更入選諸多的年度十大電影榜單。目前全球票房已逾一億美金票房,仍尚未達到回本規模。第九十八屆奧斯卡獎獲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在內,共計九項大獎提名。提摩西夏勒梅已憑藉本片於金球獎獲得最佳男主角,更有望在三月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
導演賈許沙夫戴出生於美國紐約,父親為義大利裔法國猶太人,父親家族猶太血統可追溯自敘利雅猶太人。母親是出生美國的「俄羅斯猶太人」。由於自幼父母離異,賈許沙夫戴與弟弟班尼沙夫戴,分別成長於父母位於紐約曼哈頓、皇后區兩端的家庭;成年後,先獨自創作長片與短片,其後與弟弟兩人合作拍攝電影長片,合作執導長片包括《天堂超快感》(Heaven Knows What,2014)、《失速夜狂奔》(ood Time,2017)、《原鑽》(Uncut Gems,2019)。《原鑽》上映時獲各界好評,創下「A24」品牌上映票房紀錄。弟弟班尼沙夫戴今年亦執導「拳擊」運動電影《重擊人生》(Smashing Machine),憑本片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
*我也喜歡聽你轉述
《橫衝直闖》是一部半虛構的乒乓球運動喜劇,改編自桌球選手Marty Reisman,於1974年出版的回憶錄,《The Money Player》,電影以1952年的美國為背景,描繪虛構的主角馬蒂毛瑟(Marty Mauser)在桌球運動發展初期,為參加全球桌球錦標色,經歷的一段荒唐的「反英雄主義」奧德賽。細心的觀眾應該會注意到,原著回憶錄書名「小標題」已經明白道出:「一段美國最偉大桌球冠軍和騙子的告白(The Confessions of America's Greatest Table Tennis Champion and Hustler)」。「轉述」是本片的核心。他描繪的其實是一則「家族故事」,電影以嬰兒的出生收尾,掐指一算,正是導演導演父母親出生的時代。
作為時代劇、「類型」電影,賈許沙夫戴意識清晰的革新了《原鑽》的「後類型」(Post-Hollywood)策略。美國電影理論大師大衛鮑德威爾(David Bordwell)「後類型」的核心意義是古典好萊塢傳統的「延續」與「變異」。《橫衝直闖》確實建立在對已經「變異」過的美國「新好萊塢」(New Hollywood)大師,如馬丁史柯西斯《金錢本色》、威廉佛雷金(William Friedkin),再進行一次對七零年代電影「萬花筒式」(kaleidoscopic)、「延遲」(belatedness)的變奏。
電影的核心視角「並非單純」的代際懷舊,而是一種後設的歷史意識:從一個兒子的觀點回頭看五O年代紐約客對美國夢的追尋,向年事已高的祖父致敬。主角 Marty 所追逐的從來不是未知的未來,而是一套早已被前人反覆講述、內化、轉述的成功神話。極大可能,所有電影中對二戰、戰後五O年代美國經濟蓬勃的想像,來自祖父母的轉述,同時也來自出生在那個年代的父母親的回憶。然而,解構、多元、碎片化的「新形式」,與電影針對古典進行的「變奏敘事」,都不能忘記「情感」能與兩者並進。來自七O年代電影的養分,配合八O年年代風格的迪士可選樂,我們目睹的是一種對「美國夢」的虛無主義式懷疑。電影開場與結尾關鍵時刻的選曲「Tears for Fears」的《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說明了《橫衝直闖》飽含後青春期仍舊賀爾蒙過剩少年的姿態,都僅僅只是指向歷史意識曖昧的「復古」。
本片第一版前導電影海報上明確以「小寫」的字體寫上宣傳語:「Dream Big」,其後這個標語印上各種周邊產品,由時尚寵兒夏勒梅到處曝光於各種時尚場合,可以說是2020年代電影後設(metatextual)、自我指涉(self-reflexive)技巧的極致展現。
本片作為「A24」至今最大成本電影,全額由該公司自資,他們甚至希望夏勒梅不要花太多宣傳預算在本片,應是對已評估回本高風險的本片,風險控管的策略。夏勒梅在電影上映前,自資、拉贊助,自行做了許多「浮誇」、「過分」的媒體宣傳,更把電影主角毛瑟的過動、躁動性格,帶進媒體訪問中,彷彿主角走出戲外,十分後設。更諷刺的是,電影公司拿到導演劇本,強制導演更動了本來的「奇幻」結局,原本毛瑟情人Kay Stone(派特洛 飾)的丈夫Milton Rockwell其實是「吸血鬼」。不管是票房考量,還是純粹創作摩擦,看來「A24」真的走出那個「敢承擔風險」的「獨立」片商。畢竟沒有人規定「跳痛」的結局不會賣座啊!
但這種「並非單純」的「復古」,藉由由當今最好的製作公司、最亮眼的明星夏勒梅,我們看見了「這個世代」的什麼?誰是這個世代?導演出生「Y世代」、「千禧世代」還是「Z世代」。時代繼續往下走,好像時代精神已經不再流動,只有微微相似,互相模仿,努力回到根源。這就像,一個偉大的猶太人離散敘事:回不去巴勒斯坦。
*還是決定各走各路
對我而言,若將《橫衝直闖》與《狂野時代》做對比,會得到很有趣的文化對照。兩部電影各自長自東西方不同的逃逸主義(escapism)文學傳統,儘管畢贛《狂野時代》也有大量西方電影經典的變奏,但導演已高成本描繪被產業與時代精神排斥在外的「中國史」,可說與北宋蘇東坡等文學名家的「貶官文學」相似。直到北宋之前,中國文學一直都只有「應用文」的文學,文官唯一的目的就是服務「天朝」皇帝,直到這些文人不受待見,文學與藝術才真的從卜占、禮樂制度、歷史紀錄的功能中解脫。
對比《橫衝直闖》拼湊一段段被不斷轉述的猶太人「流亡」記憶,其中毛瑟於「哈林籃球隊」的表演夥伴,波蘭裔退役桌球冠軍的Bela Kletzki,由《索爾之子》男星Géza Röhrig飾演大屠殺集中營中拆炸彈的回憶片段,令人印象深刻。這個「插敘」就是《橫衝直闖》最有趣的一個橋段,與正片篇幅、情感剝離,卻仍舊直指本片核心——來自親人、家族友人、來自城市、來自上一代紐約客對「美國夢」的耳語。
沙夫戴兄弟一向擅長這種幾近病態的節奏控制,以及對「成功敘事」的執念式追問。從《天堂超快感》幾乎逼近感官極限的毒癮體驗、《原鑽》的「Neo-noir」回應賭癮、與時下華爾街金融危機焦慮,到,他們拍的從來不是「議題」,而是被捲入一個「更大的事件」的時代精神。但哥哥賈許的單飛首作《橫衝直闖》延續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這條線,美國偉大文學對「虛無」、「逃逸」兩者間細微差距的橫衝直闖。畢竟,當後現代主義來襲,西方傳統人文主義(humanism)不再是堂皇的價值體系,而是被壓縮成一種「相信自己還能再來一次」的衝動。Marty 不斷往前衝,但他衝的不是未來,而是一個早已被轉述過無數次的成功敘事。他活在別人的故事裡,別人幫他規劃了路線,卻誤以為那是自我登頂的實現。
西方談論成癮電影時,常用「good trip / bad trip」來區分體驗的質地。但《橫衝直闖》狡猾之處在於:它讓觀眾始終無法判斷,Marty 究竟身處哪一種旅程。這趟旅程本身,也許就是一個被文化預設為「值得」的幻覺。呼麻、抽菸、酗酒、性與賭博;快感的來源,往往不只是直接經驗,而是更是來自於身旁友人在爽的狀態時,轉述自己另一次「那真的更屌」的體驗。這些轉述是「那應該是快樂的」的預期投射,卻也是對更大的意識形態、文化敘事的再現,是逼近存在的方法。
針對這種「good trip / bad trip」二分法,Safdie 並不給答案。就像他也拒絕讓我們看到 Marty 最終登上錦標賽冠軍的瞬間。我們看到的是他打贏了一場表演賽,他卻終究被拒絕在正式比賽之外。電影結尾,也沒有傳統傳記片宣揚主角後日豐功偉業的「字卡」。另外,電影中那位來自遙遠東方、剛經歷戰敗日本社會重建混亂的「聽障」桌球選手,是一個幾乎殘酷的對照。毛瑟一直執著認為,日本選手的勝利是因為他的強勁,究竟來自苦練、來自意志,還是只是因為那支「作弊的球拍」?桌球拍「作弊」真相為何,導演故意不說。這個省略非常關鍵。影像在此不是缺席,而是一種倫理選擇——墮落不會沒有止境。
毛瑟的旅程既非純然看不見底的墮落,也非真正的救贖,而是剛掉下去就見底了,然後「難道就這樣了嗎?」。而,這種「我還沒爽夠」,是一場被文化預設為「值得經歷」的長期迷幻狀態。成癮在此不再只是病理,而是一種被浪漫化的自我修養神話迷信。問題也因此浮現:這種「自我修養」的旅程,是否已成為當代藝術電影用來浪漫化新自由主義焦慮的?當一切痛苦都被包裝成「成長的必要過程」,我們還剩下多少拒絕的空間?
喬許沙夫戴拒絕了與弟弟的綁定,但他究竟拒絕了什麼?在筆者觀賞《重擊人生》前,只能根據本片簡單假設,這關乎了電影的「道德」問題。
*那我們能幹嘛?
沙夫戴通過對確定答案的拒絕,成功動搖了西方人文主義中「努力必然導向成功」的道德假設,展示了這種這種「修養的虛構」。但是,只要一跟當代新自由主義「修養」風氣根源的遙遠東方文化一座比較,你會發現,《橫衝直闖》必須是猶太人沙夫戴兄弟的家族歷史,這層以色列文化的「根」既存在,又沒被展現。其潛能,若被歸咎到批判、革新西方人文主義,那這正是當代美國民主黨自由主義面對的政治困局。局中局,面對一個現時世紀的政治經濟困局,我們只有一種「撐滿矛盾」道德兩難困局。
這不是一部道德焦慮電影,《橫衝直闖》電影中所有的敘事繞路、營造焦躁感的場面調度,這些「延遲」,都不真的指向領悟。因為電影中,沒有直指問題核心的道德兩難,也甚至沒有釐清問題意識的過程,只有不段延遲闡明問題的手段。
電影理論上,鮑德威爾從面對「九七回歸」東方式商業資本主義「方興卻艾」的香港電影得到的啟示,他曾為「香港類型電影」的革命性創舉著書,重點不在使用快速剪輯、多角度、特寫、插敘、倒敘,這些都只是古典技巧。而重點在於,順應普羅大眾的需求,不是商業高層的決策會議桌,不是AI寫出來的賣座公式;而重點在於不提早定義遊戲的終點。無論是,延展、滲透、跳躍、跨界,香港電影把「成功」本身變成一個永遠抵達不了的幻象。《橫衝直闖》也應該是。
在這部時代劇,沙夫戴確實拒絕完成一個早已被「當下」資本主義高度模板化的勝利樣板。這當然是一種對「線性進步」的根本否定。旅程不再指向完成,而是揭露完成本身的虛構性。
若將此置於東亞思想脈絡,東方哲學在乎從心為源頭,讓「氣」的延續。當代新自由主義善於收編「修養」、「成長」、「自我鍛鍊」等語彙,將結構性壓力轉化為個體責任。在這樣的語境下,東方的新儒家所強調的內在修為、倫理實踐與主體節制,是否仍具備(面相混沌西方理論思潮)足夠的對抗性戰鬥力?抑或早已被重新編碼為另一種自我優化的工具?繼續要求我們無止盡自我負責的語言?
然而,《橫衝直闖》並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光從一個關鍵線索就能得知:於是 沙夫戴的紐約奧德賽,拒絕英雄史詩,旅程最後卻也只能以回到起點作收。這種「下一代」出世浪漫,與「猶太離散」歷史脫節,與休養無關,更與道德提升保持距離。
不要只是一昧接受/拒絕「拒絕的傳統」,那我們能幹嘛?
面對破碎化的全球影視市場,還有多少人真正願意不放棄跟觀眾跳探戈?沙夫戴或許做到了,但只有一半,他一半乘著八O「disco」復古光影,徘徊「Tears for Fears」〈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歌詞的情緒迴圈中,歌詞這樣寫道:「So glad we've almost made it / So sad they had to fade it」那些失敗的淚水我們都太熟悉,繼續努力、繼續加油。 同時他也順應了這個當代人文主義奧德賽,讓他旅程成為品牌標籤。
恐怕,能成為真正體驗的眼淚,是恐懼。你恐懼無論怎麼努力,都不會成功。你甚至沒有察覺:詩意並不是詩,而懷舊亦不是。因為你不曾自問:為什麼這個時代人人都說喜歡做自己的瘋狂傻子,可是至今我這個做自己的瘋子總還是得不到愛?而這些絮語,可能才是真正的成癮。
●作者:沈怡昕/影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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