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茶事/從福建土樓紅美人看台灣茶業之西進
因初醒的陽光照射而暈染開來的黃,在綿延的雲層之間閃耀著光輝,讓天空看來更加祥和清澄。清晨的南靖,儘管太陽尚有大半藏身在雲翼裡,山巒起伏的稜線依然纖細可見,金色的一抹光暈恰好從東側濃綠的茶叢尾端延伸,將厚重的黃色土牆化開為亮麗的炒茶湯色,茶香也適時瀰漫著圓樓與三堂屋構成的聚落。
有人說「逢山必有客,逢客必有茶」,客家人在不斷遷徙的過程中發展了可觀的茶產業,從土樓密佈的福建南靖、永定,到圍龍屋層層環抱的廣東大埔、梅縣等地,放眼所及盡是一畦畦綠油油的茶園,即便東渡台灣後的桃園、新竹、苗栗等縣,茶葉也一直是客家人重要的經濟命脈,稱「綠金」亦無不可。其實客語與閩南語都稱茶葉為「茶米」,顯然在先民的心目中,茶葉是等同稻米般珍貴,且滋養著所有大地的子民吧?
我曾先後為新北市政府撰寫出版《客鄉找茶》與《客家圍樓》兩本圖文大書,對兩岸客家茶鄕與土樓、圍龍屋等做了深入採訪與報導。話說遠從五胡亂華以降就不斷往南遷徙的客家先民,除了避禍或防禦外敵等因素,溫良恭儉讓的個性,更使得在棲息地謙卑抱以作客心態:平原阡陌多半為原有居民或更為強悍的其他族群移民所據,僅能在山坡地或紅礫土上生存,卻因緣際會創造了世界建築奇觀的土樓,更發展了豐富的茶產業吧?
從廈門經高速公路直下南靖,大大小小的客家圓樓與方樓密集地呈現眼前,形狀各異而氣勢磅礡,微微風中綠浪推湧的茶園則在周遭緩緩展開,不時還可見「品南靖丹桂、賞土樓奇景」的大型廣告招牌,顯然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遺産後,土樓與茶葉已成為南靖「拼經濟」的兩大支柱了。
在知名觀光景點雲水謠古鎮的一座土樓茶屋內,南靖茶友蘇君向我展示了一只精緻的紅色瓷瓶,一眼就可以認出,那是名滿天下的福建「德化窯」所燒造,取出的茶品應該相當珍貴了。果然撕開五公克的小包裝,紅琥珀般潤澤的眉鋒在茶則內笑得開懷,正是僅採芽尖所製作的紅茶。開湯後隨即有一股淡淡的蜜香釋出,輕啜一口入喉,風味與口感都接近台灣花蓮的蜜香紅茶,只是茶質原料與飽和度明顯不同罷了。
果然是從台灣取經所得,蘇君坦然告訴我,原料係南靖特有的「丹桂」品種,透過台商的轉授,以小綠葉蟬「著蜒」後的嫩芽,所製作介於東方美人茶與紅茶之間的「土樓紅美人」。
在蘇君的陪同下步入茶園,果然不時可見浮塵子披著青綠舞衣漫天飛舞的畫面。這種專門吸食茶樹嫩梗汁液的小綠葉蟬,曾是台灣茶農的心頭大恨,不過今天的身價已大大不同:儘管慘遭蟲吻(客語稱著涎)後的茶葉會枯萎變黃,但節儉的台灣客家先民卻不甘丟棄,在日據時代以重萎凋、重攪拌、重發酵加上獨有的「炒後悶」手法,成就了今天台灣所向披靡的「東方美人」茶品。
不過在台灣,除了桃竹苗三縣原有的東方美人茶外,近年還有紛紛仿效跟進的各種「美人」,包括新北市的「石碇美人茶」、南投縣的「凍頂貴妃茶」,以及花東縱谷近年紅透半邊天的蜜香紅茶等。
而隨著台商的大舉西進,經由小綠葉蟬著涎而來的各種美人茶也逐漸在對岸各地竄紅。不過美人的蜜香雖決定於著蜒程度的多寡,但熟果香則取決於製作工藝;尤其小綠葉蟬以刺吸式口器吸食新梗,葉面的蜜香則來自唾液的分泌,芽尖所能受惠相對降低。只是在號稱六、七萬個芽才能作出一斤紅茶的武夷山金駿眉,飆破二萬人民幣的天價後,嫩芽製作已成為今日中國紅茶的主流,非如此不足以開出高價,以南靖丹桂製作的土樓紅美人也不例外,成了辨識兩岸蜜香紅茶,最明顯的特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