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人選郝柏村點鴛鴦譜：《暗潮─二月風暴》選摘（4）
因而，這次非主流派起事，郝柏村不支持蔣緯國，改而希望陳履安出頭，當林洋港副手。不過，李煥卻不支持陳履安。李煥黨務系統出身，與陳誠軍政系統扞格不入。以至於，後來非主流派開會，只要提到陳履安，李煥就不參加。臨中全會之後，非主流派幾次密會，李煥都缺席，搞不定結局。
於是，郝柏村私下提醒李煥說︰「履安的事，必須做個決定嘍！你來開個會吧！」對此，李煥根本不理，也不給承諾。
其實，郝柏村久歷軍務戎行，深知陳履安根柢，但他實在厭惡蔣緯國，只好支持陳履安。關於陳履安根柢，有個陳誠老部下，叫吳錫澤，曾私下透露當年陳履安高中畢業後，隨即留學美國內幕。吳錫澤這說法，頗具消食化水功效，成了政壇高層茶餘飯後，私下密談話題。時間一久，自然廣為流傳。
吳錫澤打從大陸時期就追隨陳誠，一路跟到台灣。這人先後當過台灣省政府新聞處長、行政院二組組長、行政院參事、行政院機要室主任，上級長官都是陳誠。
民國四十年代，台灣一度開放高中畢業生出國。高中生欲出國，須獲得外國大學入學許可與全額獎學金。然後，才能參加教育部留學考試。留學考試不難，全額獎學金卻頗稀貴。陳履安當時沒有美國大學全額獎學金，連參加留學考試資格都沒有。
陳誠妻子譚祥交代吳錫澤，想方設法，要把事情辦成，把寶貝兒子陳履安送到美國去。吳錫澤發現，教育部規定有漏洞：若來不及取得美國大學全額獎學金正式文件，可以由校方先來封電報，這樣，可以先參加留學考試。之後，再補繳全額獎學金正式證明文件。
於是，吳錫澤就偽造了一封英文電報稿，寄給美國友人王鴻益，請對方照著這稿子，拍發到台北，送至陳誠官邸，指名由陳履安收件。這封偽造電報，以紐約市立大學名義，給予全額獎學金。就此，吳錫澤搞定了陳履安參加留學考試資格，也將來龍去脈詳盡稟報譚祥。
事後，美國友人王鴻益頗覺害怕。因為，他照著吳錫澤指示辦事，犯了偽造文書罪，要是事發，不但要吃美國官司，並且會被驅逐出境。為此，吳錫澤特別去信，深表謝意，並且安慰王鴻益，說是此事機密，無虞事發。
陳履安靠著假文件，考過留學考試，之後，服役半年。吳錫澤就利用這半年時間，替陳履安弄到真的全額獎學金證明文件。
吳錫澤聽說，當時美國南方有若干大學，可以用錢收買獎學金。正巧，吳錫澤過去曾當過《台灣新生報》常務董事，而此時《新生報》記者張毅正在美國南方某大學就讀。因而，吳錫澤寫信給張毅，請張毅暫時墊款，在所就讀大學，買一個獎學金。等陳履安到美國後，立刻匯錢，歸還墊款。
沒多久，張毅回信，說是願意幫忙，吳錫澤立刻回報譚祥。之後，那所美國南方大學果然來了入學許可、獎學金證明文件。於是，約好了簽證時間，吳錫澤陪著陳履安，去美國領事館辦赴美簽證。
早些年，吳錫澤曾去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深造，有個哥大美國同學叫Burnton Levin，與吳有交情。此時，這位洋人在台北美國領事館擔任二等領事，給自己取了個中文名字，叫「李文」。
在那之前，陳誠兩個女兒出國，也是吳錫澤牽線，透過Burnton Levin關係，獲得美國簽證。這次，陳履安去美國，還是輕車熟路，由吳錫澤保駕，陪著去美國領事館，還是找Burnton Levin，就此獲得美國簽證。
上述陳履安出國留學秘聞，在台北政壇高層不是秘密，郝柏村、李煥都聽說過。李煥長期主管黨務，為強人總統心腹，曾幾次聽強人總統說過，後悔提拔陳履安，派陳出任中央黨部組工會主任。強人總統說過︰「陳履安驕傲自大，對工作經驗不足，能力差，有才幹而無德，為人處事傲慢。我待之以善意，彼以惡相還，令我心寒。」
李煥當年就是中央黨部組工會主任，因為中壢事件而下台。李煥下去之後，隔了一年，陳履安出任組工會主任。因而，陳履安在組工會是怎麼回事，李煥心裡自有一筆明白帳。從出國留學秘聞，到組工會同仁反映，到強人總統評語，種種元素交相激盪，讓李煥對陳履安無絲毫好感。因而，每次郝柏村談副總統人選，只要提及陳履安，李煥就搖頭。
然而，醜媳婦總得見公婆，到底副手姓蔣還是姓陳，總得有個說法。因而，三月一日星期四上午，行政院開完院會後，國防部長郝柏村臨離開前，告訴院長李煥︰「時間緊迫，不能再拖了，今天晚上，老地方開會，你一定要來，把副總統人選定出來。」
這天稍晚，接近中午之際，蔣緯國去了總統辦公室，李登輝找他談話。兩人對話，還是高來高去，那扇天窗總是打不開。蔣緯國就是報告二月中旬美國之行種種，李登輝哼哼哈哈，也沒把話說開，要蔣緯國讓道，別擋著他選總統。蔣緯國覺得，不交代點場面話，也說不過去，就告訴李登輝：「報告總統，國民大會要那樣鬧，我也沒辦法阻止他們。現在的情況，我就是『候選而不競選』。」
蔣緯國一直拿這六字箴言當作護身符，天天說，處處說，哪兒都說，都已經說疲了。這說法挺管用，不但他說，還傳染了林洋港。這一陣子，林洋港到哪兒去，都有記者圍堵，他也是祭出這六字箴言。候選而不競選，此六字極為滑頭，擺明了就是心裡想，嘴巴卻不承認，進可攻，退可守。
蔣緯國等因奉此，和李登輝一陣敷衍，完事之後，離開總統辦公室，去國防部長郝柏村辦公室那兒轉轉，打聲招呼。郝柏村開完院會回來，人在辦公室裡。他對蔣緯國，也沒什麼真心話好說，就是信口扯扯，簡單寒暄。
蔣緯國看看不是路數，就訕訕講了句：「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走了。」說完，轉頭起身走人。才走到門邊，就聽見背後郝柏村道：「哎，那件事情，我們現在換為陳履安了喔！」
這意思很明白，郝柏村當了喬太守，點起了鴛鴦譜，一棒槌敲下去，蔣緯國出局，換成陳履安。
蔣緯國都要跨出國防部長辦公室了，背後聽郝柏村這樣一講，腦袋裡嗡地一聲，有如五雷轟頂。他覺得郝柏村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通知，就豬羊變色，自己彷彿是垃圾，就這樣被扔掉。蔣緯國心中不平，屈辱湧上心頭，自尊大受斲喪。
他慣於說漂亮話，這時，只好不顯雲，不顯霧，轉過身來，對郝柏村講了點門面話，遮遮面子：「那好極了，我們現在應該及早培植中生代。履安是個很聰明的人，這樣子，我們對他父親，也有個交代。」
蔣緯國說完場面話，繼續往外頭走。沒想到，前腳才踏出去，後頭郝柏村又說話了：「今天晚上，我們又有個小組討論。其實，你來聽聽也好。老時間，老地方！」
蔣緯國條件反射一般，又說了一串漂亮話：「柏村兄，只要你們要我，我總是在的，再見！」
這天晚上，老地方，還是在理律律師事務所主持人陳長文家裡；老時間，還是晚上九點，非主流派又開起了秘密會議。蔣緯國這回學乖，曉得自己已經出局，於是，改了座位，坐到後頭「末席」去。前頭兩個首席位子，還是由郝柏村、李煥坐，林洋港與蔣緯國則是敬陪末座。不過，時間都到點了，大夥兒都到齊了，卻獨缺郝柏村。好幾次開會，郝柏村都是最晚出現，儼然是非主流派四健將領袖。
等郝柏村到了，這才開會。會議一起頭，郝柏村開門見山宣布，由陳履安當副手，與林洋港搭檔競選。郝柏村宣布了正副搭檔人選，更霸氣對著林洋港、蔣緯國道：「你們兩個，把手上所掌握、支持你們的國代名單，整理一下，轉交給履安。」
陳履安還沒說話，林洋港先說了一篇大道理：「我與履安兄是多少年朋友，我們私交非常好，我也很願意，由他做我搭檔。問題是，我沒有選票，國民大會本來已經動員，支持蔣先生與我兩人。原來是蔣林配，是蔣先生說服他們，也說服我，改為林蔣配。
「我是跟著蔣先生，才有連署足夠票源。如果換成履安兄，不曉得，在國民大會還有沒有這樣多連署代表？如果你們幾位先生能夠解決票源問題，緯國先生也是個豁達之人，他並沒有競選意思，我相信他一定會樂意的。」
臨全會前，在陳長文家密會，郝柏村志得意滿，脫口而說「林院長，這次我們請你出來，如果能夠選成功，你要好好做，否則，我們對你也是有辦法的」之語，讓林洋港既驚且窘，更有受辱之感。如今，郝柏村又點鴛鴦譜，塞陳履安擠掉蔣緯國，林洋港不願被郝柏村這樣擺布，因而有了上述言語。
李煥壓根就反對陳履安，現在聽林洋港有異議，趕忙插話，對著蔣緯國道：「目前連署情況為何？」
蔣緯國滴滴答答，算起了數字帳：「我知道在錫俊兄手上，掌握了七十張票。軍職出身代表，都掌握在柏村兄手上。而履安方面，手中大概是三十票。最近，我和你們沒有來往，沒敢與你們見面，原因是怕被外界誤會，說我去拉票。因為，我對外頭都說，我是候選而不競選，所以，不方便拉票。
「但是，國大代表對我有熱烈感情，現在已經有一百五十多張票了，林先生也有一百三十幾張票。而民社黨、青年黨也有三十幾張票，但名單還沒送來。」
說到這兒，蔣緯國七分提醒，三分要脅，臉朝著郝柏村，對眾人道：「今天各位既然屬意履安，我覺得也挺好。只是，我要提醒各位，要考慮票源問題，因為，這些票不在我手中。是我也好，不是我也好，你們考慮看看，把結果告訴我。」
這一大套道理說完，終於，輪到陳履安說話：「各位長輩，我前幾天和記者談話時，已經把話說死了，說我無意競選副總統。我都公開說了，我是難捨能捨，來得去得。因此，各位前輩，我無意於此，請前輩們另選賢能。」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郝柏村也無法再按著陳履安腦袋，要陳履安就範。於是，非主流派人選維持原狀，還是林洋港與蔣緯國。
不過，臨散會前，郝柏村還是尋個題目，找蔣緯國碴：「今天大家都在這兒，你就說說，你印象裡，到底有哪些代表支持你？」
郝柏村咄咄逼人，蔣緯國情急回嘴：「我確實已經掌握了足夠票源，您要相信我！」
郝柏村不依不饒又道：「這裡，就我們幾個，都是自己人，你不必顧忌，就說說，到底有哪些國大代表支持你？講出來，我們大家心裡好有個底。」
蔣緯國被逼，臉上顏色都變了，急出一副要跳牆上房模樣，言語急促答道：「不能透露，就是不能透露，這份名單，我知道，但我絕對不能透露。」
這樣你來我往，兜了半天圈子，還是兩條平行線，說不到一起。這密會，最後鬧得不歡而散。（推薦閱讀：歷史新新聞》當馬市長已是馬總統、郝龍斌擦不起的屁股 大巨蛋30年滄桑史前15年紀實）
＊作者王駿，資深媒體人，曾獲行政院新聞局金鼎獎。本文選自作者新著《暗潮：二月風暴》（印刻文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