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傾聽天籟《聖草之愛》(Vision)愛如潮水，永不歇息
漫步林間的生涯風景，傾聽淒麗的鳥聲，那高亢響徹山谷的迴音，是這般地敲撥著沉睡中的心窗，孤獨地飛越重山翠嶺，赴約在萬里之外。
充滿著山靈之美，與靈魂追尋視野的「聖草之愛」(Vision)一片中，日本著名女導演河瀨直美，以其客觀及主觀意識藉由尋找「幻願」神草，將她所熟悉生長故鄉奈良山林之美，用多彩多姿的鏡頭細膩訴說，一顆易感的心，透露人類與大自然的關係，在其中人性無所遁形，自我觀照，終將歸宿於一片森林，或許是世間最真實的一部分。
被日本選為2020年東京奧運官方影片的導演河瀨直美，首度與法國大滿貫影后茱麗葉•畢諾許合作「聖草之愛」，以各種細微分鏡頭、大小特寫，將日月山川、蟲鳴鳥叫、山巒翠嶺、迤邐紅花、迷離森林、光影流轉，老樹蒼桑、歲月無涯…捕捉得淋灕盡致，而藉由女主角片中話語「愛，猶如潮水，永不止息。」正是她想傳遞的人類存活於大自然中，那份最真摯而深沉感受。
「聖草之愛」訴說一位法國旅遊作家珍娜(茱麗葉•畢諾許飾)，從巴黎遠至日本奈良縣深山，尋找傳說中的聖草「幻願」，據說能解除人類痛苦的藥草，每997年オ會出現一次。她在此山中也有難忘的過往回憶，一段秘密深藏心底。當得知山野居民秋姐能預知聖草即將降臨之事，她欲尋覓時，眼盲的秋姐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秋姐私交甚篤的森林守山員友男（永瀨正敏飾），對生活感到倦怠而嚮往山林裡的神奇カ量。人性的軟弱與恐懼和痛苦，在一片森林中オ能得到療癒，這對姊弟好友都認同「幸福，只存在我們的心理」。他們在神秘蓊鬱林間，尋到自我安身立命之所在。孤獨，對他們似乎已不存有。
當珍娜遇到他們，大地孕育了相同磁場時，東西文化交融於一片森林，她與友男的心靈相吸，山風習習，樹林瀰漫著神秘氛圍，勾起珍娜易感的心，回首過往不禁落淚，「此刻當下，我們真的存在嗎?」太過虛幻迷離森林中，「此刻可能是過去，也可能是未來?」只緣身在此山中，人在大自然無涯歲月裡，永遠只是個過客。
以森林守護員自居的友男，望眼所及山林是活的，傾聽自然，「微風之聲，落雨低音，在一片寂靜裡竟如此喧囂?」他恣意享受著孤獨，觀察山中氣氛漸次轉變。秋姐說「你不覺得最近這片山林變得很不安?」友男也感受到了。一片山林因突如其來的大風而晃動，風起雲湧，森林走入迷離，即將有所變動了。迷霧森林裡，友男在秋姐失蹤後，協助珍娜尋找聖草及秋姊的下落，在她的要求下，他們同居一屋。
飄忽的雲，前擁後抱整座山林，霧靄氤氳，清脆鳥叫蟲鳴，山澗水流輕唱，廣闊的原野披上了彩衣，這美麗奇妙大地，孕育著無限生機，孤男寡女在大自然中感受到自我歸宿的情懷。「從山裡得到視覺、觸覺，身心全部，這就是一切。」友男浸淫與山林之中，獲得極大滿足。珍娜也被這片神秘森林所傾倒，「我寧願和伴侶分享這份感動。」相遇於山林，這對男女形同心靈伴侶。於是，他們身體心靈合一，得到最大的歡愉，在迷霧森林裡，體會天人合一，展開了撲朔迷離的一段情愛。
片中常以隧道為意象，三番兩次從明亮入至幽暗，而從黑裡重返光點，正如運鏡山林從黝黑到翠綠，所有氛圍迷幻。「你們不覺得最近這片山林很不安?」當秋姐與他們相遇時，感受到整片森林蠢蠢欲動。「我的心，就是我的眼。」眼盲心不盲，她心靈澄澈，體驗著山中大地的天籟之音。
或許「幻願」藥草將重現人間?友男也察覺到大自然變幻莫測。「從方向來看，樹木摇晃之姿，雨水與光線的平衡態勢，和以往大有不同。」森林將面臨一陣騷動，「幻願」藥草真的存在嗎?真的會降臨大地嗎?會為人類療癒痛苦嗎?一陣狂風飛舞，金蟬脫殼，「幻願」聖草能為人間救贖嗎?真的它如此美麗嗎?
看著陽光或月光下的水波流動，珍娜不自覺感動，「水流，在於動態的永恆，是如此靜謐。」大自然旋律在動與靜中，令人泫然欲淚，「死亡，不過是消逝的睡眠。」在山林裡偶有大火，也終有平息的一天，正如生命如燃燒烈火般，釋放出火紅灰燼。熊熊火燄，不就是生命全然投入燃燒的過程?有多少火候，就有多少歷練，走出來的軌跡，也就色彩斑斕，忍不住叫人驀然回首。
「聖草之愛」雖然劇情描述廿多年前珍娜懷孕生子，山中突然出現的凜君(岩田剛典飾)，便是她早年留下的孩子。這段敘述如夢似幻，有突兀之感。往昔她在此山中與某男子相遇相愛，而在大自然中孕育生子，這意象似乎訴說大地之母孕育所有的一切，藉著珍娜生子，彰顯大地母親的無所不能，無所不包容。而「幻願」聖草真的存在嗎?997年重返人間的神話只是個傳說嗎?這些似乎已非重要，片中傳達了天光雲影，時間的流動與消逝，人類在大自然裡永遠只是滄海一粟，過往雲煙，如飄緲的氤氳山嵐。用影像說出人與這世界的關係，若即若離，在主客觀之間游移，正是河瀨直美慣用的電影語彙。
擅於細膩而精緻敘事的河瀨直美，以第一部電影「萌之朱雀」拿下坎城影展金攝影機獎後，再以「殯之森」、「光」連續入選坎城主競賽，多次入選坎城影展的女導演，長久以來將她最熟悉的生長之地奈良納入電影中，不管是紀錄片或劇情片。今年的「聖草之愛」，也以故鄉奈良為背景，首度與法國影后茱麗葉畢諾許打造魔幻愛情故事。目前中生代在坎城影展備受矚目的，除了是枝裕和外，河瀨直美也是其中一位。她對於大自然山林的細微運鏡，唯美而真實，捕捉了山靈律動、水流深情，鳥語清風，細膩而幽微，撼動了觀眾視野。「Vision」一片即是架構於虛幻迷離情愛故事，事實上藉鏡頭傳遞了對流光歲月永恆的愛戀。
看完此片，我突然聯想到法國詩人波特萊爾的現代詩國度中的「象徵的森林」意象，此美學意象感覺是河瀨直美在「Vision」一片中所要傳達的，只不過一個是從詩作展現現代語彙概念，一個從影像語言中傳遞美學理念。
日本文豪芥川龍之介特別推崇波特萊爾，曾說「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這位影響現代詩甚大的法國詩人從象徵主義中傳達了「美學會意 」，即將詩轉化成可以品味、可以吟唱、可以嗅之、視之、聽之綜藝體。我想河瀨直美在「Vision」的山林中，如詩如畫，也傳達了此意念。他們不同藝術形式的表現，對美感的追求，一樣都令人動容。
從「聖草之愛」(Vision)一片中，我看到了波特萊爾的詩作。「大自然是一座神殿，那兒有活的支柱， 不時發出含含糊糊的話語； 行人從那兒穿越象徵之森林， 森林凝視以熟稔之眼神。如悠長之回聲於遠處匯合， 溶入黝黑深邃的和諧中； 廣漠如黑夜，浩瀚似光明， 芳香、色彩、聲響相互應和著。 有芳香嫩如孩童肌膚， 柔和像雙簧管、翠綠好似草原； ──另外一些，腐朽、濃郁、輝煌燦爛。」
「聖草之愛」片中將森林自然全盤托出，五顏六色迤邐而行，多層次的蓊鬱、翠綠，紅花滿佈山巒，紅綠遍野，多次從上而下大塊文章，視覺饗宴，神領大自然之奧妙，天然畫布，如是純粹，如此真實，令人感動。而山林樹梢投射的天光雲影，時間游走，大片森林中的迷離雲霧，虛無飄渺。清淺水流，山澗呢喃，不舍晝夜，如情詩款款，珍娜深體大自然律動生命，在静謐之中，不自覺讚嘆動靜之於永恆。
大自然天籟是最好聽的樂曲，「聖草之愛」不需要多少配樂，只將森林中的清脆鳥叫，習習清風娓娓訴說，與山雨欲來的陣陣山風搖曳，小河淌水滑過細石潺潺而流，時光飛逝在光影水流之際。大自然的交響樂章渾然天成，美妙而純粹，自然的天籟，直入我心深處。片中尋找千年「幻願」神草已非重要，這一片奇幻森林所有的一切，オ是人類心靈療癒之所在。或可說珍娜所要追尋的是永恆的價值，是大地之母給予的豐實之愛。在大自然中，坐擁青山綠水，看時光之流逝，面對所有風景，欲辯已忘言。一片山林，安頓心靈，或將是人類所想尋覓的理想國度。
「聖草之愛」一片中有許多象徵意象，水流雲影的時光飛逝，花草遍野的心靈鄉愁，穿越隧道的內在精神出口，或者可說是通住時光隧道。而森林野火燃燒的生命灰燼，舞動山林的眼盲心不盲，在自然中孕育萬物的大地之母，雲霧不定，忽焉在前忽焉在後的飄泊靈魂。靄靄迷離的歲月記憶，所有深情詩意在波光粼粼優雅轉身，自然界生命在俯仰間全然投注中，真實而又虛幻。面對一切山水的凝視，既短暫而又恆常。當風雨欲來，山林騷動，水流是動態的永恆。靜與動間，不過是遺忘的拾掇。所有兼含了美麗與哀愁。「愛，猶如潮水，永不停息。」正是人與自然最虔誠的對話。
這部饒富心象視野的電影，拍出了奈良山林風情的豐美，色彩繽紛多姿，而被日本媒體稱為「奈良的森林之美是一場視覺盛宴」大自然視野與心窗，透過客觀與主觀的描述，是河瀨直美一向的影像語言。她人生中電影和生命關係，正如輪胎之於車輛，有カ支撐オ得以向前邁進。客觀主體視窗對照與主觀心窗的原創性，讓她馳騁於影像原野之間。
此片獲得 了2018 西班牙聖薩巴斯汀影展正式入選、2018比利時根特國際影展 最佳影片提名及2018 多倫多影展特別放映與2018 釜山國際影展等。臺灣由亮點發行，正登場上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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