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對「進擊的巨人」──日本 打開天窗說亮話？
《進擊的巨人》與日本的 21 世紀
賴清德在臉書發文回顧「東日本大地震」15 周年，大多是談台日之間互助之情，而文中談到「患難見真情，身為第一島鏈的好朋友……」有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感覺，台日是在「第一島鏈」這個格局下越走越近。而日本近年的急速變化也是有目共睹。日本人早前高票授權高市早苗（作為安倍晉三「國家正常化路線」的「傳人」）大權在握，支持她推動更為強硬或自衛的新政，這是大的政治和民意方向。
政策方面，日本據報打算重新解禁福島核災以來的核電事業、他們對「國家正常化」的願望是公開的，外國人權益似乎也將修訂。例如外國人入境政策，預計 2028 年開始實施新政，獲免簽證待遇的旅客，仍要先通過名為 JESTA（Japan ESTA）的電子渡航認證制度。具體是出發前，旅客先預約，得到允許才能上機。政府表示，希望新政可以防止更多非法滯留及防範恐怖主義。
高市本人、選舉結果、這些政策思維，被一些海內外評論視為排外、極右政策，乃至軍國主義復興。特別是在二戰中深受其害的一些亞洲國家。日本選民以極高票數推舉出高市，有人亦視為獨裁者出現的徵兆，但其實這些都是「用舊框架去分析新現況」。
舊的框架新的現況
「……舊立民也被這些講述沒有血肉的樂觀預測的知識分子包圍，誤判了吧。應該直視的是國民底流動的東西。去年參政黨躍進，是因為找到了對外國人不安的『源頭』。在國力下降的同時，外國人購買不動產和觀光客增加，人們的不安加劇了。不是參政黨製造的，而是從社會底流找到的……」
他分析在野黨的失敗原因，是因為他們「被知識份子包圍」，無法正視「國民底流動的東西」，即一般日本人對日本國力下降，但對於外國的資金、旅客、種種動勢所帶來的實質問題及不安。因在野派「持續迴避國民的不安」，所以被「似乎會傾聽」的高市全面擊敗。筆者想起一部近來的國民級漫畫，是非常符合日本社會自 2010 年代至今的「時代精神」，那就是 2009 至 2021 連載的《進擊的巨人》。
故事是關於一班被迫生活在圍牆之內躲避「巨人」的人類，最後排除萬難走出圍牆，得以發現世界和歷史真相的故事。翻查資料，2013 年諫山創曾接受當年《蘋果日報》訪問，談到初期有不少海內外讀者，會以「日本軍國主義」的角度去強行解讀故事，例如「超大型巨人」像習近平、「盔甲巨人」是金正恩……他們認為這個故事是在鼓勵日本人對抗「外患」。作者當年笑笑表示，不會指點讀者應如何詮釋故事，只是說「現實世界不會那麼簡單」。
當然沒那麼簡單，但《巨人》在多年後完結，在看到整個故事的骨肉之後，雖然巨人和生存磨難可以代表任何人類面對的苦，但這故事確實仍然在討論「日本人戰後的道德和現實困境」。這部看似「少年漫畫」的作品，其實是在討論一個族群沒有力量時的痛苦，以及他們擁有力量時的兩難。
這正是日本未來要面對的東西，當他們擁有「正常國家」的力量、受到承認時，他們會面臨道德的困境。人要為得到自由之後的自己全面負責，沒得以受害者的身份去抵賴、去無力。
祖先之罪
作品充滿殘酷犧牲和戰鬥，卻不是昭和平成年代「極右份子」那一股神國熱血，而是更為複雜、兩面和「現代」。因為故事最後會告訴你，拿起力量看來是必須的，但之後其實也不是那麼爽。拿到力量的主角艾連，一路上也是犧牲最大。
牆內人類最後發現了真實歷史。他們發現自己的世界，只是一個叫「帕拉迪島」的島國。海的另一面還有大陸、文明和世界。「牆外文明已經盡滅」是當權者的謊言。牆內人發現了自己這一族人叫做「艾爾迪亞人」。2000 年前艾爾迪亞民族中一些人因緣際會，得到化身為巨人的力量，征服了全世界，將所有異族踩在腳下。
後來艾爾迪亞人始終盛極而衰。因為大陸的「馬萊帝國」分化了艾爾迪亞的巨人，而艾爾迪亞那邊也出現一位「厭倦征服」、「自願贖罪」的王，帶領子民隱居到「帕拉迪島」，建立隔離圍牆，建立虛假歷史，向人民謊稱巨人已將人類文明全滅，只剩下圍牆中的人類。王的目標是令這些「戰鬥民族」永遠不會跟世界接觸，不會再有戰爭。王也使用「始祖巨人」的精神力量，對族人進行洗腦和精神操控，令代代王族精神上都不會產生尚武和侵略念頭。
大陸上也有艾爾迪亞人在流浪，他們像猶太人一樣被歧視，被關入集中營，被視為惡魔民族。最後艾爾迪亞裡面有人要完成一個終極計劃：動用始祖巨人的精神力量，將所有艾爾迪亞族人強制絕育，終結巨人戰爭，終結他們一族世代在大陸上受到的歧視。連反出生主義都來了。
艾爾迪亞人同時像古猶太人，以及二戰後的日本人。他們都有一個時期非常尚武，曾為周邊民族乃至世界帶來無盡黑暗。而艾爾迪亞的黑歷史，也導致開始有人相信他們確實繼承祖先的戰爭罪，是活該「集體安樂死」。這些都非常類似日本人戰後曾幾何時對戰爭的討論。亦即「日本人一旦擁有武力就會戰爭，所以不能擁有武力」，戰後世界的看法就是，其他國家可以擁有，日本人擁有就不同，是另一回事。
獲得力量會很爽嗎？
作者諫山創是 80 後，他的主角艾連可能代表了年輕世代。他們會問祖先的罪，要下一代擔戴多久。是否祖先犯了罪，後人就沒有資格自衛、正名乃至求生？帕拉迪島人理解歷史、走出圍牆之後，他們想要重新融入世界，重獲世界承認。於是內部出現兩條路線，第一是向世界傳達親善友好的訊息，希望獲得承認並融入世界。第二是以大殺傷的「巨人」之力威脅全世界，強行建國和得到承認，去保護同族。
主角們到達大陸之後，發現艾爾迪亞人的名聲實在太臭，祖先確實是征服者，各地對他們一族偏見極大，根深柢固。最後主角艾倫「為了大家」走上「武力復權」的道路，以巨人軍隊向全世界開戰……
作品中的「地鳴」可以是核彈，可以是突破自衛隊限制的軍隊，也可以是第一島鏈，或正常國家的主權。過度解讀的話，《巨人》其實是講述日本人逐漸從戰後的空白廢墟中，理解較完整的歷史，再理解外部世界局勢的過程。他們從無知到認清危機，再看到國際形勢。「沒有力量就會被弱肉強食」，是作品中經常提及的命題，但作品也不是一味歌頌力量，最後還是寫出無上力量是一把雙刃劍。力量總是要求使用者犧牲自己。而加害者與被迫害者的身份，在故事中是一體兩面，推動著暴力的大循環。
例如設定中能使用巨人力量的人，一律只有 13 年生命。這就是犧牲……《巨人》原著在 2021 年完結，結局可說是為劇變中的日本，留下了時代精神的注腳。
奇怪的2021年
雖然內容很多不是直接地比喻現實，但你就是能在當中讀到很多日本最現代的思想。包括他們想要擺脫歷史包袱。他們深感不安，他們想要自衛。他們想要全面的「正常化」。
2021 是特別的一年。巧合地，《巨人》於 2021 年 4 月連載完成。時任首相菅義偉、副相麻生太郎也在同月開始發言開始談到「台灣有事的話」。然後 21 年底，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就正式提出「台灣有事，日本有事」說。那一年，內閣官房長官加藤勝信也談到完結的《巨人》，「以《進擊的巨人》爲代表的日本動漫是我國值得驕傲的文化」、「政府今後也會繼續在知財等方面對動漫產業加強支援」。
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本作銷量極佳，是十年一遇的霸權之作，但筆者也總是覺得，這些日本官員其實也跟作品那種「走出民族陰霾」、「想要掌握自己命運」的精神暗暗共鳴。畢竟連高市和她的閣員，不少都是把漫畫讀入心中的那種狂熱愛好者。
※作者為香港評論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