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得獎分析｜毒箭滿天飛的小金人之戰　《艾諾拉》如何殺出重圍成最大贏家

【李子凡／特稿】影壇最高殿堂盛事——第97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甫落幕，本屆最大贏家是美國導演西恩貝克（Sean Baker）執導的《艾諾拉》（Anora），抱走最佳影片、導演、影后、原創劇本與最佳剪輯共5座大獎。回顧《艾諾拉》的奪獎之路，該片本來就被視為是前六強，但並非最被看好的第一種子。今年獎季因洛杉磯發生野火，許多造勢活動轉趨低調，但陸續有入圍者或作品爆出負面消息或爭議，很難令人不懷疑是各家造勢團隊放出的暗箭，就有危機處理公關專家直指，毒箭滿天飛的情況，成為今年奧斯卡獎最大的問題，而今年的得主除了靠本身實力讓業界認可、奧斯卡造勢策略的運用，以及能夠閃避爭議或是明哲保身，可能也成獲獎的原因之一。

本屆奧斯卡入圍名單於 1 月 23 日公布，Netflix 的《璀璨女人夢》以 13項領跑；A24的《粗獷派建築師》 和環球影業的《魔法壞女巫》 各獲 10 項；探照燈影業的 《巴布狄倫：搖滾詩人》和焦點影業的《秘密會議》各獲 8 項。當時，最佳影片普遍被認為是一場六強爭霸戰，其中《璀璨女人夢》略佔上風，幾乎沒有人看好獲6項提名的《艾諾拉》能獲勝。

然而，在提名公布不到一周後，卻爆出《璀璨女人夢》的跨性別女主角卡拉索菲亞賈斯康（Karla Sofía Gascón）被挖出過去在社群媒體發表的言論，充滿各種政治不正確的歧視與冒犯言論，包括她曾攻擊遭白人警察濫用暴力致死的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亞洲人、穆斯林女性，以及伊斯蘭教整體，更諷刺的是她也批評過奧斯卡獎。雖然她為過去的錯誤道歉並刪除社群媒體帳號，仍難以力挽狂瀾，該片的造勢至此全面崩盤。

《粗獷派建築師》在去年威尼斯影展獲最佳導演銀獅獎，今年初金球獎奪下最佳導演、影片與影帝大獎，本來是奧斯卡獎大熱門，卻爆出片中使用AI技術的爭議。

美國男星艾卓安布洛迪（Adrien Brody）在片中飾演一名匈牙利籍的納粹大屠殺倖存者與建築師，英國女星費莉希蒂瓊斯則演他的妻子。就在布洛迪以該片拿下金球獎影帝後，該片剪輯戴維楊喬（Dávid Jancsó）透露劇組用AI來優化布洛迪與費莉希蒂的匈牙利語發音，使其「聽起來更道地」，引發軒然大波。

楊喬解釋：「匈牙利語出了名的難發音，特別是對於來自盎格魯撒克遜背景的人來說，某些發音特別困難。我們最初嘗試讓演員重新錄音（ADR）這些部分，後來也試過讓其他演員來配音，但都沒有奏效。所以，我們轉向 AI 尋求幫助。」楊喬強調，團隊非常謹慎地保留了演員的表演，主要只是調整某些發音，並加快處理速度，「這部電影的匈牙利語台詞很多，我們需要加快這個過程，否則到現在還在剪輯」。

除此之外，生成式AI也被用於電影高潮場景，生成「符合主角托特風格的建築圖紙和建築物」。AI的使用在網路上引發強烈反彈，許多人認為這可能會影響該片在頒獎季的競爭機會。有網友說：「《粗獷派建築師》竟然用AI改變布洛迪的口音，還用來設計建築？這部長達3.5小時的電影，宣揚藝術誠信，結果竟然這樣？」果不其然，該片後來已不再被視為奪獎熱門，幸好布洛迪仍保住影帝，該片也獲攝影與配樂獎。

另一位同樣被暗箭所傷的，還有本來被視為是黛咪摩爾最大勁敵、以《我依然在此》入圍奧斯卡影后的巴西女演員費南妲托雷斯（Fernanda Torres）。她日前公開道歉，原因是她近「20年」前曾在一段影片中塗黑臉（blackface）扮黑人的畫面被人翻出。

59歲的費南妲曾演出巴西電視節目《Fantástico》的一段內容，飾演多個角色，其中一個是將臉塗黑扮成黑人，她在道歉聲明表示：「近 20 年前，我曾在巴西的一個喜劇段子中以黑臉造型亮相，我對此深感抱歉。我發表這份聲明，是因為我認為必須迅速回應此事，以避免帶來更多傷害與誤解。」

費南妲也是首位獲得金球獎影后榮銜的巴西演員，她說：「當時，儘管黑人運動與相關組織已在努力，但黑臉的種族歧視歷史與象徵意義尚未進入巴西大眾的主流認知。如今，隨著文化理解的進步，以及這個世紀以來的重要但仍未完成的成果，現在在我們的國家乃至全球，已經非常明確——黑臉是完全不可接受的。這是一場我們必須持續進行的對話，才能防止種族歧視行為過去與現在的正常化。」 但惹出黑臉風波踩到種族歧視大雷後，她的得獎可能性也幾乎被排除掉了。

公關處理專家認為：「我認為影藝學院可能擔心，奧斯卡頒獎典禮如今的形象已經從表彰藝術卓越性，變成了醜聞與爭議的中心，這一點比較可能讓觀眾卻步，而非吸引更多人觀看。」

隨著《璀璨女人夢》、《粗獷派建築師》兩部奪獎熱門片的優勢被削弱，《艾諾拉》的小金人之路變得更開闊。該片從去年5月的坎城影展開始，從《Barbie芭比》導演葛莉塔潔薇（Greta Gerwig）領導的評審團手中，獲頒最高榮譽金棕櫚獎。電影講述一名性工作者結識俄羅斯寡頭富豪的兒子，兩人被激情沖昏頭，私奔到賭城閃婚，男方父母得知後氣急敗壞派人處理，沒想到男方趁隙落跑，留下女主角一人被迫與男方父母手下展開尋人，過程滑稽荒誕卻也發人深省。

然而，金棕櫚獎肯定的電影作品，不能算是奧斯卡的「菜」。過去僅有1955年的《馬蒂》（Marty）與2019年由奉俊昊執導的《寄生上流》兩部片，在獲得金棕櫚獎9個月後，持續維持聲勢，達成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壯舉。

《寄生上流》背後的Neon發行公司，在奧斯卡締造大勝利後，似乎意識到《艾諾拉》與《寄生上流》一樣，都是品質與娛樂性俱佳、而且圍繞著社經地位不平等與生存掙扎核心主題的電影，因此幾乎完全複製了當年《寄》片的奧斯卡造勢策略。

他們先在秋季影展（特柳賴德、多倫多、紐約）重新推出該片，安排導演親自參與放映活動，讓電影界熟悉主演陣容。接著，進行一系列標準造勢活動，包括放映、Q&A與酒會，最終於 10 月中旬進行分區限量上映（《寄生上流》 於 10月11日在單一影院首映，《艾諾拉》 則於10月18日在六地放映）。隨後，他們再靠強勁的口碑行銷與亮眼的影評提升電影熱度（目前爛番茄新鮮度為 93%）。截至目前，該片全球票房接近 4100 萬美元（約13.5億元台幣），約為其製作成本的七倍。

在奧斯卡投票截止（2/18）前，《艾諾拉》先在2/7獲頒評論家選擇獎的最佳影片，接著2/9同日斬獲製片工會獎與導演工會大獎，製片工會獎與導演工會獎都是奧斯卡獎的重要指標。

不過，2/16「英國奧斯卡」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的最佳影片被《秘密會議》奪下，該片又在2/23拿下美國演員工會獎最佳整體演出獎，讓《艾諾拉》在奧斯卡的得獎結果投下不確定性。但事實上，奧斯卡獎的投票者——美國影藝學院的成員其實早已做出了選擇，勝負大局已定。

業界分析家也指出，近年來，媒體對於奧斯卡得獎結果的關注點，大多放在美國影藝學院成員的種族與性別上（學院近來將非白人及女性成員的數量翻倍），但事實證明，地理與年齡的變化對投票影響更為深遠。

影藝學院新增的海外會員，大幅提升了對非英語電影的接受度，這在《寄生上流》獲勝並寫下影史新頁時就可看到端倪。此外，年輕會員的大量湧入——其中大多數來自非美國主流電影製作體系——也重塑了長久以來對「奧斯卡電影」定義的刻板印象。

在 #OscarsSoWhite（奧斯卡好白）風波之後，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得主——該獎項是透過偏好投票制度（preferential ballot）選出的，理論上應該最能反映共識——開始變得截然不同。從近年《月光下的藍色男孩》、《水底情深》、《寄生上流》、《媽的多重宇宙》等得主到今年的 《艾諾拉》，這些獲勝的電影都帶有一種怪異、另類、難以歸類的藝術電影特質——這些作品在過去的影藝學院體系下幾乎不可能奪冠。

這些電影還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的導演都是「電影人的電影人」（filmmakers’ filmmakers）——10 年前西恩貝克甚至用 iPhone 拍攝了一整部長片《夜晚還年輕》。這些導演對電影藝術懷有極大的熱情，並且敢於為此發聲，而這種特質似乎比以往更受到奧斯卡投票者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