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 封面人物】村上隆 從生之欲到死之華
我們與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約在他位於東京近郊埼玉的工作室見面，這是他親自創立、舉世聞名的藝術團隊Kaikai Kiki公司的其中一個據點，負責藝術品製作，像極了高度商業化、工業化的工廠。人類何以需要藝術？這位當代藝術巨擘認為，或許是人類大腦太過發達，從而需要藝術的療癒。照這邏輯看來，能創造出藝術的藝術家大腦又豈止發達，更甚者如村上隆，能用次文化解構大千世界之人，是否已臻超凡之境？
村上隆剛讀國中那年，動畫《宇宙戰艦大和號》開始在電視上播映，這部由漫畫家松本零士創作的經典作品，可謂開啟日本科幻題材動漫盛世，甚至為「聲優」一職立下發展基礎。
但當時整個班上除了村上隆，也只有另外兩位同學在討論這件事。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這兩位同學的名字——甘利與山下，他們課業成績都很好，自認學藝不精的村上隆心想，連這種資優生都在關注了，那這部動畫背後的文化內涵肯定很了不起。
國中畢業後，村上隆與這兩位同學各自考上不同學校，想不到又在《宇宙戰艦大和號》電影版上映首日的排隊人龍中巧遇甘利同學，即便升上高中，各分東西，但大家還是一樣喜歡大和號啊，那天，巧妙的緣分也令他受邀前往甘利家中作客。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所謂『御宅族』的房間。」村上隆回憶道。
甘利同學房間裡堆滿了動漫書籍，從松本零士的著作、到連載大友克洋作品的SF（Science Fiction）專門誌《奇想天外》。甘利對村上隆說：「這些作品接下來會引領潮流！」
這句話像是種某種言靈，深深地烙印在村上隆心底，他完全被甘利的「御宅精神」給擊中，開啟他接觸御宅族次文化「宅化」的契機。漫畫接下來會引領潮流，御宅族將能改變世界。
距離宅化起源的30多年後，48歲的村上隆，將他以御宅族為主題根基的藝術創作，於2010年帶進了法國巴黎凡爾賽宮展出，其作品在國際拍賣會上帶來價值數億日圓的驚人數字，至今仍是日本藝術家的最高紀錄。
村上隆真的改變了世界，或者說，對當代藝術與商業市場的關係帶來革命性的突破與啟發。
藝術為村上隆帶來豐厚財富，卻未曾蒙蔽他的初衷，他與創立的Kaikai Kiki一直致力於創造出價格親民的版畫與周邊，他希望自己的藝術，能夠做到跨越殿堂與常民之美，不僅要做到人人都看得懂，也都有機會擁有；同時，自2002年起舉行的「Geisai」藝術祭，讓更多同鄉藝術家擁有曝光舞台，使之成為近代最重要的日本藝術推廣者。
若說藝術能夠帶領人類進入超越現實的境界，早在元宇宙概念尚未流行實踐前，村上隆已率先打破現實與幻想的分野，將動漫文化的光怪陸離與奇想帶進學院派與拍賣會。人們稱他為「日本Andy Warhol」「平成時代最偉大的藝術家」，他的雕塑《Hiropon》與《My Lonesome Cowboy》曾令他飽受爭議，但絲毫不影響他在藝術市場的能見度與青睞，更將日本動漫次文化躍升至近代藝術史的一項重要分支。
他的影響力甚至能觸動精品品牌，2003年，時任Louis Vuitton創意總監Marc Jacobs找來村上隆（2003）進行跨界聯名，就此開啟精品時裝屋與藝術家聯名的濫觴。
常言道天才是孤獨的，這在村上隆身上卻得到反證——Ye（Kanye West）、Pharrell Williams、G-Dragon等OG人物都愛死他了，從精品潮牌到國民品牌，都能見著他的簽名式元素，新世代歌手Billie Eilish、韓團NewJeans也爭相與他合作。2025年元旦那一刻，Louis Vuitton也公布重啟「Louis Vuitton x Murakami」20周年紀念聯名的第一波預訂消息，這次預計將會推出超過200件商品，也再次印證這位藝術家的影響力歷久不衰。這一切彷彿沒有終止的一天。
「我覺得我只是偶然被大家所接受並喜愛了。」村上隆淡淡地說，「只是運氣好而已。」
從動漫看見深度，從自然發掘內省
但事實是，一個能夠持續影響人類文明社會30年以上的藝術成功案例，怎會是偶然。
出生於1962年的村上隆，成長於日本戰後經濟高度成長的年代，從小生長於貧民階層，也見證附近大學生參加日本學運等社會現象，他形容，那是個「成為大人真辛苦啊」的時代。
或許是生長背景使然，從小熱衷於動漫的村上隆，經常思索該如何跳脫社會階層，因為漫畫對他而言不僅是娛樂，其提供的虛構異想更為他找到某種人生的出口。
原本以漫畫家或動畫師為志向的村上隆，自認沒有天分追上宮崎駿、大友克洋等巨人的腳跟，因此決定透過進修藝術來精進技術。歷經二度落榜，考上東京藝術大學，習修東洋膠彩畫（Nihonga）。
24歲那年，原本以學院教職為目標的村上隆，意外接觸到當代藝術與新表現主義（Neo-expressionism），毅然決然轉換跑道，選擇投身當時日本毫無市場可言的當代藝術領域，只因他在這股藝術思潮中發現到絕對的自由。
如果說1990年代是個象徵反叛與次文化創造力的黃金年代，村上隆的崛起正好呼應著時代洪流，諸多歐美藝評形容他讓西方世界看見日本文化的某種深度，包含宅文化或動漫世界觀的多元面向。
多年來，他以自己發表的「超扁平」（Super Flat）、「幼稚力」（Kawaii）創作宣言為基礎，重新詮釋日式傳統「浮世繪」與「琳派」裝飾畫之美學，創造出無數有如模型玩偶、集可愛、性欲與暴力於一體的作品，著名的「DOB君」「Miss ko2」「笑臉花」等主題，其鮮明又活潑的色彩背後，充滿後現代的影射與暗喻，解釋著藝術家對於日本文化內涵的遙思與解讀。
世人常說天才與瘋子僅有一線之隔，事實是村上隆非常清楚自己站在何處？要往哪走？那些看似瘋癲的頑童性格背後，包裹著千絲萬縷的深思熟慮。
「藝術不是只有眼睛看得見的東西。」村上隆說，人們透過視覺所看到的，跟真正心底感受到的，可能是全然不同的事物。若要能分辨出此種體驗的基礎，必須與孕育出藝術家的地域先產生連結，「我自己是日本人，所以我的作品很自然會有令人體驗到日本的感覺。」
然而，當年村上隆是從歐美紅回日本的。
對他而言，日本是個四季變化非常激烈鮮明的國家，常有天災異象，因此相較於西方重視以「人」為主體的藝術思潮，日本美術史向來較崇尚以「自然」為主體的藝術形式。
「我覺得近代日本文化同時並存著『對抗西洋列強』與『吸納西方文化』兩種脈絡，這種矛盾的扭曲，是否代表日本自古以來的美學意識已經混亂？例如曾經的軍國主義失控。」
自省向來是他的作品深度之一，那些看似高度人工化、童趣繽紛的作品背後，經常隱含藝術家對自然與社會的批判省思。距離日本二戰敗戰80年後的此刻，村上隆仍相信日本應該要找到原本文化中能夠與自然共鳴的部分，並且更加重視。
年輕時，村上隆非常希望觀眾能夠看見這些作品裡的隱藏訊息，他也的確樂於透過這樣的方式去表現自己。
「但我最近卻不這麼想了，我現在比較在意的，是如何用作品重現我對某些事情的感動。老實說，跟十年前相比，現在的我，確實沒那麼在意觀眾的回饋或反應了。」
唯有不斷創作才能消除不安
比起觀眾與市場的回饋，村上隆現在正追求更深層的東西。
曾經不諱言將「找到欲望的方向」視為成功哲學的村上隆，在人生進入半百後，創作心境產生極大的改變。
若是在近年關注村上隆的創作，會發現他在作品上投入更多的宗教元素。2011年，震驚全球的日本311大地震事件使村上隆對於藝術創作有了嶄新的想法與體悟，那次巨大地震所引發的海嘯災害帶走數萬條人命，「很難想像，這世間在戰爭之外，竟然會發生如此巨大的天災奪去如此多生命，我深受衝擊。」
忽然間，村上隆似乎突然理解了日本神道教觀念所提及的「八百萬神」，意思是萬物皆有神靈，「但身為人類，為了要取回對自己本身的主導權，也不是說要皈依禪宗，但的確首先必須理解禪學中『空」的概念。」
相較他五顏六色、萬紫千紅的作品畫面，村上隆的內心反倒更接近透明，他很誠實，盡可能地讓自己保有寬裕從容的心態，村上隆說，他在最近看完真田廣之的金球獎影帝之作《幕府將軍》，這部描寫戰國時代日本武士的熱門劇集，令他重新思考許多武士道的精神與意義。一直以來，他都希望透過藝術去呈現形而上的世界，而那些劇中關於切腹儀式時所吟唱的詩句，與村上隆對藝術的想像如出一轍。
過去他不斷思索如何透過藝術去呈現沒有實體的概念世界，近年熱門的元宇宙與AI科技又讓他看見新的可能，那些攸關人類對未來的想像，又在此刻與老派武士道的生死觀獲得某種相近的共鳴。
生死或許有盡，但藝術卻能超然於物外，這位享譽盛名的藝術家與我們分享，他在近七、八年才發現自己原來深受廣泛性發展障礙之苦。
「為什麼我會每天感覺到不安？為什麼從早到晚都一直想要製作作品？我每天、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經歷無法消除的不安。」他說，唯有不斷地創作，才能使自我保持清醒。
在他眼中，所有的創作都只能從零開始，過程中可能不盡人意，也可能充滿意外、不如預期，「但其實只要最終能夠完成，都稱得上是奇蹟——而我很相信這個奇蹟。」
這或許是這位藝術天才最接近凡人的時刻，村上隆認為，對藝術家來說，「持續創作」才是最重要的，所謂藝術市場，是因為先有藝術家創作作品才會產生的事物，只要持續有新的作品，藝術市場本身就會存在。
「我們為什麼需要藝術的存在？可能是人類的大腦太過發達了吧。」在現今地球上已知的常識裡，只有人類這個物種有餘力去思考並創造出「概念上的現實」，彷彿為了療癒人體不斷失控、暴走的大腦，「我想，這也是為何，宗教和藝術是非常必要的東西。」
詩人T．S Eliot曾說，所有的探索終將回到起點，然後第一次了解這個地方。走出半生的村上隆，在此刻仍保持少年之心，他樂於創造潮流，也重視老派浪漫，從生之欲到死之華，步入耳順之年的村上隆，在自己家鄉土地上又看見了新東西。即便創作的靈光與旅程已然來到全新層次，卻未曾感到滿足，因為比起終點和未來，他更在意路途與當下所發生的故事。
日本有個詞彙叫「物哀」（物の哀れ），指的是人們透過感知外在事物，對事物產生移情，從而延伸出幽情、哀傷或感慨——就像看到美麗的花朵就能瞬間產生的情感。
村上隆說，這個情感很日本、很藝術，也很具人性，他由衷希望，人類能夠一直記得這個物哀之感。
Artist：村上隆 Takashi Murakami
Head of Editorial Conten：Kevin Wang
Photographer：Ton Zhang
Stylist：Cherry@cherry__
Interview & Text：Leon K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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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Amber Ch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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