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夜路駛向國際：台北電影獎最佳動畫片《夜車》導演謝文明，伴隨咖啡談場與電影的奇詭戀愛
初見謝文明導演，像是月亮，靈動的眼眸、開朗的神情，笑容幾乎未曾停歇，但腦中時時醞釀的，卻是一部部詭譎之作。由他執導的《夜車》繼去年奪得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後，今年再度拿下台北電影獎最佳動畫片，橫掃本土之餘，陸續獲得法國克萊蒙費宏短片影展（Clermont-Ferrand International Short Film Festival）評審團特別提及獎、薩格勒布動畫影展（Animafest Zagreb）首獎、渥太華國際動畫影展（Ottawa International Animation Festival）觀眾票選獎，創下目前華人在「國際動畫四大影展」中奪下兩項大獎的唯一紀錄，更將前進國際角逐 2022 奧斯卡最佳動畫短片資格。這部車，還有很長的路要開，在漫漫長夜裡，正閃閃發光。
始於公路旅行，展開《夜車》的漫漫長路
「我覺得，每部作品都有它的命。」謝文明說。片裡，夜車開了 20 分鐘；片外，夜車開了 5 年。始於一個在公路閒晃的夜晚，這是謝文明長久以來的習慣，不僅有多次搭末班車的經驗，每當睡不著的時候，他便忍不住為每段旅程編造故事；那回獨自開著車駛進夜色，凝視台灣海岸線的美，感受海浪濺起的水花聲、月光下的倒影，以及那一個個巨大的石塊，「這樣寧靜的夜晚，是不是該發生點什麼？」謝文明將懸疑意念注入這片黑暗，於是《夜車》雛形就這麼生成。
獲得了「高雄拍」影像創作補助，這次謝文明的前進方向不再是東北角，轉而一路往南，也因此收穫更豐富的奇觀。「西子灣、柴山的珊瑚礁岩岸很不一樣，崎嶇的地形、石頭上密密麻麻的小洞，多適合作為動畫背景元素啊！」實地勘察後，謝文明腦海裡有了《夜車》的畫面，更靈機一動加入出沒在附近的常客獼猴作為要角，展開一段交織愛恨的懸疑動畫 — 載著一對夫妻、一名青年還有兩位剛下班的疲累礦工，加上因為自家車維修而不得不搭客運貴婦，深夜那輛開在濱海公路的末班車，隨著貴婦的珍珠項鍊失竊，牽扯出種種荒誕情節與隱藏秘密 ⋯⋯。
電影形式這麼多元，為什麼是動畫？對想像力無邊的謝文明來說，動畫才能完整呈現他構思的世界、讓他的自由奇想發揮極致，「你看，《夜車》裡的天空是紫色，現實拍片很難做到呀！」正因動畫能全然創作，才使他著迷不已，更符合他追求完美的個性；聊到這裡，他欠了欠身靦腆地說，不只是自己，連工作人員都快被他逼瘋，《夜車》裡的謝文明除了導演，更身兼編劇、場景美術和動態製作的角色，觀眾看得見的、看不見的，他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以美學底蘊為基石，追求完美細節
大學便讀美術系，研究所更是專攻動畫，科班出身的謝文明對工筆、水墨、水彩、素描等各式創作媒材都有底子，在製作動畫前，總會蒐集和測試各式各樣的美術風格，《夜車》就參考了當代藝術家肖像畫的表現方法，希望讓觀眾看到的是透由美學底蘊創作出來的畫面；曾學過解剖學、慣用剪紙動畫（Cut-out Animation）技術逐格打造活動影像的他，也將片中每個角色的臉部肌肉與肢體進行拆解，再組合並製作動態，拆解的部位越細，表演就越豐富。
「當然人和動物有許多差異，我在做《夜車》時看了很多動物節目，觀察表情、姿勢，像跑步時腿是如何前進的，這些都要記下來，動畫才會精準。」就連生活中的陌生人，也成為他觀察的對象，可能只是去麵店吃一頓餐，看到適合成為角色的面容，便反射性地畫下來，成為腦海中的一抹定格。
除了以現實觸發靈感，謝文明也醉心於早期年代的美，那個他沒有參與過的年份、現在被視為敝屣的古物，都化身成作品裡的細節設定。「像《夜車》裡面的客運，我特別去新竹客運參考以前的公車配置，包括整體配色、開車時哪些燈會亮等等，希望可以完整重現。」巧的是，這台公車的原型，也現身在另一部電影《無聲》，而該片導演正是對《夜車》也有諸多協助的導演柯貞年，沒有說好地，讓已然是過去式的客運，有了新的活水。
用懸疑包裝「人性」，以愛、勇敢為佐料增添作品厚度
「每部作品裡，我都藏了自己。」— 謝文明
許多人形容《夜車》是部驚悚恐怖片，但謝文明說，他只是用感官刺激的元素，來包裝人的情感以及動物的親情，片中看似弱者的角色，卻總會在某一刻因為「愛」而找到改變的力量。從小愛看恐怖片、受《沉默的羔羊》、《鬼娃恰吉》薰陶的他，並不追求血肉模糊、鬼哭狼嚎的篇章，主要想探討人性，其中又以母愛更甚，從過往之作《禮物》、《肉蛾天》到現在的《夜車》，他用詭譎為殼，層層撥開後，看見的其實是勇敢，還有愛。他也會將一部分的自己投射到角色上，結合彼時的心境和狀態，至於答案是誰、要發展出什麼樣的課題，則是埋在作品裡的秘密，只有謝文明自己知曉，是種記錄，也像是個出口。
《夜車》之於謝文明最大的突破，是他第一次運用多個角色進到作品中，該如何讓貴婦、礦工、夫妻、司機和猴子的互動發揮最大化學作用，謝文明絞盡腦汁，在畫每一幕、每個角色時，他都得親身演過一次，才能設計出最精確的動作和反應；而為達到最有張力的效果，《夜車》前前後後請演員錄了三次音，「這次貴婦邀來陳淑芳阿姨配音，她真的幫了我很多，不只是聲音到位，每種喊叫甚至都有不同層次的境界，她的表情和肢體動作，給了我很多靈感！」一邊是演員運用生命厚度詮釋，一邊是導演天馬行空的創意，一加一大於二，於是，角色被賦予更強大的生命力。
「這麼多角色其實都來自生活中的觀察，而我也要親身感受、想像，如果我是他們，會有什麼反應？細節要多，觀眾才能進得到劇情來。」 — 謝文明
畫面感有了，聲音當然馬虎不得，《夜車》音效指導請來大師杜篤之操刀，讓詭譎氛圍的醞釀，擁有更上一層樓的呈現：「比方其中一幕客運要撞上猴子時，杜哥建議我不要配猴子的尖叫聲，應該讓觀眾在心裡替牠叫，這樣更能營造緊張感，我聽了就覺得，哇！真的收穫良多。」除了音效調整外，剪接方式起初也不是現在的樣貌，「這五年我也是邊做邊學，如果問要如何融入，除了真的得要泡在這部片子裡，也要懂得抽離、用其他角度審視。」而中途去做了楊凡導演的《繼園臺七號》，這般長片動畫給了謝文明莫大啟發，這才改以順、倒敘交錯的方式，不昭然若揭，選擇將謎底留至最後，讓觀眾恍然大悟。
陪伴煎熬、浸潤榮耀，在放鬆中繼續啟程
如今《夜車》駛出黑暗也駛出台灣，迎來榮光走進國際，過程雖然顛簸到謝文明數度想放棄，卻又在最後一刻將自己拉回來，堅持做下去。謝文明一邊回想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似乎在每個如《夜車》背景般黑暗的漫漫長夜裡，伴著自己度過煎熬的，正是一杯又一杯的咖啡。
「印象中，我開始做動畫時就會喝咖啡了，現在早上都會來一杯，有時比較緊繃，會喝到兩杯。」為故事情節而燒腦的時候，為雕琢美術細節而眼睛昏花的時刻，啜飲一口咖啡，是謝文明的異夢；吞下一口他愛的美式，也一併飲進苦澀，全然放鬆後再全然衝刺，像撐竿跳般，一次次挑戰不同高度。
訪談時，他一邊品飲著瑞士頂級咖啡品牌 Nespresso，喜歡淺焙風味的他，笑說壓力很大時就會為自己準備一杯咖啡，「邊聽音樂、邊喝咖啡，好像就可以把一天的挑戰都解決。」而動畫給予謝文明的養分和衝擊已足夠豐富，他自言家裡擺設必須簡化再簡化，無論是家中擺設、生活用品或咖啡機，泡咖啡也講求簡單、快速而從容，外型則能和背景融為一體最好，留下一面白牆、一片空著的地板，好讓他安放那些滿溢的思路和情緒。
「把複雜思緒留給創作，我喜歡生活簡約、留白，空空蕩蕩的，要不然腦子會瘋。（笑）」 — 謝文明
今年《夜車》獲得台北電影獎最佳動畫片，是謝文明繼 2014 年以《禮物》 得獎後，再度站上舞台接受榮耀。「台北電影獎對動畫圈來說，是非常高的榮譽啊！以前拼了命創作、報名、入圍，失敗後徹底檢討修正，直到《禮物》終於圓了我的夢，真的很開心。現在又再度得到這麼多肯定，我絕對不能辜負自己和大家的期待！」第二次拿下獎項，謝文明已不像初次上台時那般緊張，這份肯定來得正是時候，多了一份支撐他的引擎，讓這輛車駛得更穩、走得更遠。
做過了恐怖、懸疑、血腥風格，他的新作《螳螂》也正如火如荼進行中，不跳脫詭譎，增添色情的議題，但其中談的，仍是基於愛與人性的故事發展，謝文明的動畫異想維度再擴張，希望帶來不同的視覺效果。
「電影是我的情人，咖啡是我的閨蜜。」— 謝文明
他帶點浪漫地如此形容電影和咖啡，始終笑著聊到尾聲，「很多人以為做恐怖片的本人也很可怕，但其實沒有這樣啦！」伴隨夜幕低垂，他依然不改溫和。灰暗裡有溫暖，幽谷也能長出鮮花，訪談結束後，謝文明獨身走入黑夜，走進他的動畫繆想裡，繼續和電影談戀愛，談一場神秘、奇詭而從未停止創造火花的戀愛。
《夜車 Night Bus》即日起已在 CATCHPLAY+ 平台上線。
Interview & Text / 洪采姍
Planning / 洪采姍、Irene Lin
Produce & Edit / Irene Lin
Photography / Manchi Cheng
Photography Assistant / 蔡秉孝
Makeup & Hair / 游嘉佳
Apparel / JOURNAL STANDARD
本文與 Nespresso Taiwan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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