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龍滲透組」事件看到台灣「灰色感測網」的國安盲點
周宇平／前飛彈指揮部計畫處長、台灣智庫諮詢委員
近期，中國攻擊組織「古龍滲透組」宣稱取得台灣約900支監控攝影機的存取權，引發社會關注。警政署及地方警方隨後澄清，顯示的畫面並非警方路口監視系統。這項澄清對於釐清事實固然重要，但若從國家安全與資安戰略的高度觀察，真正值得台灣警惕的，不是「這是不是警方系統」，而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不是警方系統，那這些攝影機究竟是誰的？又有多少分散在台灣各地的民用、公共與產業感測設備，正暴露在敵對勢力可隨時觸及的網路空間？這已不再是單純的「監視器遭駭」事件，而是台灣正在面對的一種新型態安全威脅—「灰色感測網（Grey Sensor Network）」。
一、敵人未必攻擊內網，只需收割城市的「眼睛」
過去談國家資安防護，習慣把政府機關、軍事系統與關鍵基礎設施（CII）視為最核心的防禦堡壘。因此，一旦確認「非警政系統」，社會往往容易產生「核心政府運作未受影響」的安心感。
然而，這種防衛思維已難以應對數位時代的複合式威脅。今天的現代城市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感測器組合體：道路有交通監控、社區有安全防禦、工廠有影像串流、物流中心有門禁追蹤、校園有智慧管理，甚至大量商業與私人場所也部署了聯網攝影機。
單一攝影機遭到入侵，可能僅是個人隱私洩漏；但若數百、數千甚至數萬個分散的邊緣感測器被同一個攻擊者長期掌握，其意義便完全不同。攻擊者取得的不僅是「畫面」，更是時間、地理位置、車流、人員活動與重要設施運作模式的動態資料。灰色感測網未必由敵人直接建造，而是攻擊者透過滲透、接管或整合既有民用邊緣設備，逐步「收割」而成的情報來源。
二、真正的威脅在於「資訊疊加與情報聚合」
單一鏡頭只能紀錄某一瞬間的車輛通過；但若同一套系統能夠長期、跨區域取得影像，便能透過演算法分析出特定目標的移動路徑、交通節點流量與動員規律。若再與公開地理資訊（GIS）、社群媒體、衛星影像或其他網路open-source資料交叉比對，其情報價值將產生遠高於單一資料源的「資訊疊加效應」。這正是現代情資戰（ISR）的最重要轉變：敵對勢力未必需要部署高價衛星或偵察人員，大量低成本、分散的民用感測器，本身就能被聚合為一套城市級的情報與監視網路。
因此，資安思維不能再停留在「這支攝影機有沒有被駭？」，而必須進一步追問：「當這些被駭設備的資料串聯在一起時，敵人能從中拼湊出什麼樣的國家或區域動態圖像？」
三、台灣防衛盲點：設備數量龐大，卻缺乏「國家感測地圖」
這起事件暴露了台灣長期存在的治理分歧。中央、地方政府、交通單位、學校、工業園區、社區乃至企業，各自建置並維運龐大的影像與IoT系統。
然而，我們能否清楚回答：台灣究竟有多少連網攝影機與影像管理平台（VMS）直接暴露於Internet？其韌體來源為何？OTA更新由誰控制？雲端伺服器位於何處？第三方維護廠商是否擁有過度或缺乏稽核的遠端存取權限？
若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代表國家對於本身的「感測曝險面」缺乏完整掌控。政府應立即推動「國家感測資產盤點（National Sensor Asset Census）」，這並非要監控民間隱私，而是建立國家層級的資產風險地圖，針對涉及公共安全、交通樞紐、能源通訊與產業重鎮的邊緣設備建立動態清冊。
四、從「買單機設備」轉向「可信監控架構」
傳統採購攝影機，多聚焦於解析度、夜視功能與價格。但在物聯網時代，攝影機並非單純硬體，而是一套從攝影機Camera、網路影像錄影機NVR、影像管理系統VMS、網路傳輸Network、雲端服務Cloud到人工智慧分析AI所構成的完整技術鏈。
採購思維必須根本轉變，建議建立「攝影機資安分級制度」：
針對Level 3與Level 4設備，應優先採用「主動推送（Push Model）」架構，原則上關閉不必要的外部反向連線埠，並將韌體維護與遠端管理權限納入嚴格稽核。政府採購的對象不應再是一支鏡頭，而是一套「可信監控架構（Trusted Surveillance Architecture）」。
五、供應鏈安全：重點在於「全生命週期可信」
談及設備安全，社會焦點常停留在「是否為中國製造」，這當然是重要指標，但非唯一關鍵。真正需要追查的，不只是設備「在哪裡製造」，而是誰撰寫核心韌體（Core Firmware）？誰提供軟體開發工具組（Software Development Kit, SDK）？誰掌握雲端伺服器（Cloud Server）？誰控制無線/遠端韌體更新機制（Over-the-Air Update, OTA）？誰擁有遠端維護權限（Remote Maintenance Access）？
設備即使在第三地組裝，若其核心軟體物料清單（SBOM）或雲端服務仍受控於高風險供應鏈，資安漏洞依然存在。因此，供應鏈安全的終點不是「採購驗收時安全」，而是「全生命週期可信」。從採購、部署、韌體更新、遠端維護到資安漏洞通報乃至汰除前，都必須完整納入資安治理規範中。
六、結語：資安戰略應從「保護系統」走向「保護感知空間」
傳統資安事件調查習慣問：「系統有沒有遭到入侵？」，現代國家安全思維則必須加問三個問題：
- 攻擊者看到了什麼？
- 攻擊者控制了什麼？
- 攻擊者能不能將不同來源的資料進行跨域融合（Data Fusion）？
未來灰色地帶作戰的特徵是：低成本、低門檻、高度隱蔽，卻能持續採集高價值戰略情報。「不是警方系統」或許能為單一機關解套，但無法解除國家安全的隱患。
當敵人不需要攻破國防或政府核心內網，只需透過分散於城鄉的民用感測器就能逐步掌握台灣的運作脈動時，我們真正需要防守的，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政府網路」，而是整個台灣正在形成的國家級數位感知空間。台灣下一階段的資安戰略，必須從「保護系統」進一步走向「保護感知空間」，這才是「古龍滲透組」事件給台灣最該思考的警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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