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機器人幼稚園
北京石景山裡多了一間奇特的教室,牆上掛著「機器人幼兒園」的招牌,地上鋪著彩色球池,幾台體型不一的機器人在裡面走走停停,撞牆、跌倒、再站起來。這座設施由中國觸覺感測業者他山科技,與2024年圖靈獎得主薩頓(Richard Sutton)的研究團隊共同建立。薩頓在開幕場合表示,他想給機器人一個安全的地方,讓它們先認識自己的身體,再透過與實體世界的互動累積經驗。現場一台蜘蛛造型的小機器人,在沒有任何先備知識的狀態下,花了大約四十分鐘學會往前移動。
過去兩年,全球機器人訓練幾乎共用同一套配方,找人穿戴動作捕捉裝置示範,或用遙控操作反覆錄下資料,再讓模型照著模仿。石景山這間教室走的是另一條路,它不示範,只提供環境與感測,讓機器人自己撞出經驗。
失敗也是資料
薩頓與前DeepMind強化學習負責人席爾瓦(David Silver)提出的主張,是人工智慧正在從「人類資料時代」跨進「經驗時代」。大型語言模型的能力上限被人類既有知識綁住,數學、程式與科學領域裡真正有價值的高品質語料已經接近見底,靠模仿再往上推,效益遞減得很快。自然界裡沒有任何動物是看著標註學會走路的,牠們靠的是嘗試、後果與修正。把這套邏輯搬到機器人身上,撞牆就不再是意外,而是必要的學習過程。
這條路走得比模仿慢得多,短期成效也不漂亮。更早浮現的門檻在硬體,機器人必須耐得住摔、耐得住撞、耐得住上千次無效動作,才有資格談自主學習。一台不能出錯的機器,也就沒有機會學會任何事。這對台灣的機構零件、減速器與結構材料廠商而言,是個實實在在的訊號,耐用度從成本項變成能力項。
觸覺補上的課
過去十年的機器智慧幾乎長在視覺與語言上,觸覺是長期缺席的一堂課。三維空間、摩擦力、材質形變這些訊息,人類嬰兒靠抓、握、咬在兩年內摸熟,機器卻幾乎一片空白。沒有觸覺回饋,機器人分不出雞蛋與鐵球該用多少力氣,也無從判斷一次接觸算成功還是失敗。石景山把觸覺放在整套設計的第一順位,方向是對的。中國業者在這一塊押注甚深,台灣的力覺元件與感測模組廠商如果只把它當成配件生意,恐怕會低估它在整條學習迴路裡的位置。
台灣該站哪裡
八月南港的機器人與智慧自動化展上,NVIDIA與十六家台廠同台,減速器、行星滾柱螺桿、AI模組的供應名單已經很多,顯示台灣在零組件與系統整合上不缺實力,缺的是一塊讓機器人長時間自主試錯、資料能沉澱下來的場域。零件賣得再好,學習迴路不在自己手上,話語權也就不在自己手上。
還有一層責任問題必須提早思考,當機器人的行為不再定型於出廠那一刻,而是部署之後持續改變,事故發生時的責任認定、稽核紀錄與保險設計全都要跟著改寫。幼兒園這個比喻其實藏著提醒,幼兒園之所以安全,是因為有圍籬、有老師、有大家同意的規則,而不是因為孩子天生不會闖禍。給機器人試錯的自由,就得同時給出邊界與監督。台灣要建這樣的場域,法規與倫理框架應該和水泥地板一起施工,而不是等到出事再補。
那台蜘蛛機器人花四十分鐘學會走路,距離人形機器人能在廚房收拾碗盤還很遠。它真正提醒我們的是,能力未必只能來自更大的資料集,也可能來自一次又一次跌倒之後留下的經驗。台灣若想在機器人爆發前站到有利位置,除了做出摔不壞的零件,也該實驗讓機器人像小孩一樣學習,並且想清楚小孩闖禍後該由誰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