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吹核三延役 先看看Clinton電廠漲價與財務危機
2025年8月23日舉行的台灣核三延役公投中,正方支持者大力主張核電相較其他能源更為「便宜」,能提供穩定且低成本的電力,促進台灣經濟發展與能源安全。例如,立委翁曉玲在公投說明會上強調,核電是乾淨、穩定、經濟的能源,即便核三廠延役僅占台灣發電量6%,對穩定供電仍至關重要。清華大學教授葉宗洸也指出,台灣應優先採用成本較低的核能,而非受燃料價格波動影響較大的天然氣。
儘管公投因投票率不足25%(參與者逾70%支持延役,總投票率僅約23%)而未通過,但「核電比較便宜」的論點引發廣泛討論。事實上,核電的經濟性並非表面所示。以美國伊利諾州Clinton核電廠的漲價事件與財務危機為例,可深入剖析核電價格的真實面貌,從生命週期成本、政策補貼與社會代價等角度澄清爭議,提醒能源政策需全面考量,而非僅依賴短期數字。
美國Clinton核電廠案例
美國伊利諾州Clinton核電廠於1987年11月24日開始商業營運,總裝置容量約1GW,為伊利諾州六座運轉核電廠之一。商轉初期,就面臨電價的衝擊,電力公司將核電高昂的資本與運轉成本反映於售電價格,導致當地電價顯著調漲。
當時,筆者正在伊利諾大學攻讀博士學位,親眼目睹當地居民對電費調漲強烈不滿,發起抗爭活動、公開說明會與新聞抗議,並向州政府訴求監管電力公司收費。電力公司則強調,核能設備投資額龐大,電價需反映真實發電成本,尤其在1980年代三里島核事故後,安全規範提升導致造價大幅上漲,使電費未必較傳統火力發電便宜。
此事件突顯「核電發電成本未必低於傳統火力」的結構性問題,成為美國地方能源民主與核電成本爭議的經典案例,至今常被引用於能源政策討論。
2000年代,Clinton核電廠因高運營成本與技術問題面臨關廠壓力,至2016年情勢更趨嚴峻,因市場競爭不利及虧損,宣布將於2017年關廠,並取消興建第二機組計畫。然而,伊利諾州政府補貼政策的介入成功逆轉關廠的厄運。
2016年12月,伊利諾州通過《未來能源就業法案》(Senate Bill 2814),提供每度電1美分的「零排放補助」(Zero Emission Credits),為Clinton及Quad Cities核電廠每年帶來約2.35億美元補貼,獎勵其減碳發電量,補助為期至少10年。此舉使兩廠撤回關廠計畫,持續運作至今,保留約4,200個工作崗位,每年供應約220億度碳中性電力。此項補助政策不僅延長核電廠壽命,也穩定當地就業與稅收,提升低碳發電佔比,成為美國「以經濟激勵支持核電減碳」的典範。
2022年,Clinton核電廠申請將運營執照延長至2047年,顯示補助政策有效支持長期運營。2025年,Meta(Facebook母公司)與Constellation簽署20年合約,自2027年起購買Clinton核電廠全部電力,並擴大30MW容量。此舉緩解補貼到期後的關廠風險,但也凸顯Clinton核電廠必須依賴大型企業支持,而非純粹市場競爭力。
社會與政策補貼的影響
伊利諾州擁有全美密度最高的核電設施,六座運轉核電廠使核電佔州總發電量逾50%,遠高於其他州。然而,核電廠成本與政策補貼導致電費高漲,引發民眾抱怨,成為能源政策與民生的爭議焦點。而補助經費最終轉嫁至消費者與州政府,未反映真實市場成本,引發財務與社會爭議。Meta的私人合約雖減輕部分壓力,電價或成本轉移風險仍存。
值得強調的是,合理計算核電成本應涵蓋補助、虧損及外部環境影響(如核廢料處理與意外風險)。儘管核電提供穩定供電,但高資本、維護、延役及除役成本,使長期電價居高不下,凸顯「核電未必便宜」,尤其在新建核電廠初期或補貼退場後,電價壓力將加重消費者負擔。
核電價格的迷思
核電「便宜」的迷思充滿條件與結構性限制。單純比較發電成本或許低廉,但納入建廠、維護、延役、除役、核廢料處理及補助等全生命週期成本,核電並非最經濟選項。
依據2025年1-7月台電的統計,核電每度成本約新台幣2.01元,低於自發火力發電(2.81元)、民間電廠發電(3.33元)、外購太陽光電(4.82元)與離岸風電(6.60元)。然而,這低成本來自舊廠設備完全折舊,過去高昂投資與折舊費用不再計入,僅反映日常運維與短期燃料成本。
若考量重啟、延役或新建核電廠,需投入安全升級、設備更新、燃料與核廢料處理,成本將大幅提高。核三延役公投失敗後,台灣維持無核家園政策,台電計畫對核一、核二、核三進行安全評估,能源安全議題促使台灣亟需加速轉向再生能源,並強化電力韌性。
新建與延役成本驚人
Lazard(2025)國際能源成本分析(Version 18.0)顯示,新建核電每兆瓦時(MWh)成本達126美元,遠高於地面型太陽能(29-92美元/MWh)與陸上風電(37美元/MWh)。核電大型項目常因安全升級、工程延宕及政策變動超支,投資回收困難。
美國喬治亞州Vogtle核電廠第三及第四機組興建耗時15年,分別2023年與2024年陸續完工,興建成本從原預算140億美元爆增至368億美元,放大至原預算約2.63倍,導致當地電價飆升,消費者承擔高額電費。以此類推,台灣核四電廠當年預算約3,000億新台幣,若按類似超支比例,現今興建費用可能達8,000億元,凸顯核電新建的財務風險與社會負擔。
台灣核三延役的成本爭議同樣嚴峻。以美國魔鬼峽谷(Diablo Canyon)核電廠為例,其延役成本官方估計約82億美元(約新台幣2,500億元),環保團體估計高達118億美元(約新台幣3,500億元)。反觀台電宣稱核三延役僅需300至600億元,顯然低估。
國內某擁核媒體報導,核三重啟後商轉20年可發電8,000億度,嚴重誇大。事實上,核三廠裝置容量1.9GW,以90%容量因數計算,每年發電約150億度,20年合計約3,000億度。同時低估延役費用與高低發電量,導致核三延役成本估算誤差達七至八倍。
值得提醒的是,核電廠需定期提撥「後端營運基金」支付核廢料貯存、處置及廠房除役費用,動輒百億元以上,進一步推高全生命週期成本。延役還需考慮老舊設備更新與安全檢測支出,成本就會高於新建的再生能源。
結論
核電在既有舊廠折舊完畢與政策支持下,短期成本較低,但新建與全生命週期成本高昂,兼具安全、環境與財政風險,堪稱「便宜的最貴」,或者說「便宜的核能僅存在於生命週期未完整考量的階段」。核電短期發電成本或許低廉,但從生命週期視角,資本、維護、延役、除役、核廢料、補貼與環境風險等隱性成本,使其難稱「便宜能源」。
隨著太陽能與風電技術進步與普及化,全球再生能源平準化成本快速下降,核電作為基載能源的經濟競爭力將逐漸失色。2025年全球趨勢顯示,再生能源佔比持續成長,而核電成本競爭力依然落後。未來,核電可能僅作為小規模補充,而非「最便宜主力」。
核電「低碳但高社會成本」的矛盾,為能源政策提供重要啟示。能源決策應以全生命週期成本檢驗核電是否真正「便宜」,而非僅比較短期運維價格。核能政策規劃者應平衡經濟、環境與社會成本,做出最符合公共利益的選擇。
※作者為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台灣產業科技推動協會副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