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機器人項莊舞劍，志在？

今年北京春晚舞台上，宇樹科技研發的人形機器人以武術姿態登場，與真人武術家並肩演出，托馬斯全旋、騰空翻轉、多機編隊齊步，動作行雲流水，毫無過去那種生硬頓挫的機械感。社群平台迅速被這段影片淹沒，有人驚呼「這畫面太瘋狂」，也有人帶著幾分自嘲地說：「西方還停在中世紀？」這句話或許有些誇張，卻精準說明了當前全球機器人競賽的焦慮核心。

僅僅一年前，同樣是這批機器人，在蛇年春晚舞台上扭著秧歌，動作雖整齊卻略顯笨拙，隊形轉換之間仍可感受到技術的侷限。如今再登台，已是完全不同的面貌。這種進化速度，不是以年計，幾乎是以月計。支撐這種速度的，是人工智慧訓練模型的快速疊代、光達定位技術的精進、多機協同系統的成熟，以及從馬達到關節設計的全面升級。工程師們從前一年的表演結束後，幾乎隔天就開始為下一年備戰，用幾個月的密集訓練資料，推進人形機器人在運動控制領域的進步。

這場表演背後，是中國機器人產業令人屏息的崛起速度。以出貨量來看，全球人形機器人在短短一年內，從幾千台暴增至超過一萬四千台，其中幾乎清一色來自中國廠商。相較之下，被外界視為代表美國科技實力的特斯拉人形機器人，同期出貨數量不過百餘台。中國不只在整機生產上領先，更在供應鏈層面建立起完整的本土化能力，從高扭力馬達、鋰電池到各類感測器，多數零組件可在長三角地區就近取得。這種垂直整合的產業結構，讓中國廠商在成本與量產節奏上具備顯著優勢。

但數字的亮眼，不代表產業已然成熟。觀察者若只看到春晚舞台上的流暢身段，很容易忽略另一面的現實。目前真正進入工廠、執行實際任務的人形機器人仍是鳳毛麟角。即便是最基本的搬運作業，這些機器人的效率也只有人類的三成到四成左右。更根本的問題在於，人形機器人若要脫離展示舞台走入真實場景，就必須在與人類共存的工作環境中收集大量資料，才能進一步訓練與調整。這個循環目前尚未有效啟動，使得商業化的前景仍停留在想像多於現實的階段。

市場結構也透露出隱憂，目前撐起中國機器人產業出貨量的，並不是來自工廠或零售業的實際需求，而是各地方政府的採購。政府既是機器人技術的推廣者，也是當前最主要的買主。這種由政策驅動而非市場需求驅動的成長模式，短期內能維持產業熱度，卻也潛藏著泡沫風險。若真實應用場景遲遲未能建立，當政府補貼退潮，整個產業鏈的脆弱性就會暴露出來。在穩定的商業模式尚未成形之前就大舉擴產，可能讓市場熱情比預期更早冷卻。

西方世界的反應也值得玩味，美國情報與產業界確實在緊盯中國機器人的每一次進展，春晚表演播出後，外媒的報導速度之快，顯示這已不只是娛樂節目，而是被視為科技競爭的指標。部分西方評論者試圖以「政府補貼」、「市場扭曲」來稀釋中國成就的說服力，這種解讀並非全無道理，卻也容易淪為一種心理安慰，讓人忽略技術本身確實在快速進步的事實。

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是人形機器人大規模普及之後，人類社會準備好了嗎？當機器人的外形與動作愈來愈接近人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感與社交舒適度可能受到微妙的侵蝕。我們在餐廳遇到機器人服務生時，心裡那一絲說不清楚的不自在，或許正是未來更大規模社會適應問題的預演。技術的推進從來不會等待社會準備好，這一點在人形機器人身上，似乎尤為明顯。

春晚舞台每年都是中國向世界說故事的窗口，從2021年的機器牛群舞，到去年的秧歌，再到今年的武術，每一次登台都不只是表演，而是一種宣示。宣示技術的躍進，也宣示一種文化自信。這種自信是否能轉化為真實的產業競爭力，最終還是要在工廠的生產線上、在醫院的走廊裡、在倉儲的貨架間，用每一個真實執行的任務來驗證。

機器人學會了舞劍，接下來，它們得學會真正上場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