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講堂】抗俄入侵近四年 西方該還烏克蘭一個未來了
過去十多年來，許多西方人反覆思量，如何因應烏克蘭終將不可避免地成為俄羅斯的副署。是的，我們說過，我們與烏克蘭同在。是的，我們說過會支持烏克蘭，直到一切結束為止。但我們卻始終未能給予烏克蘭贏得勝利所需的支持，甚至一再阻礙它盡可能有效地利用自身資源來保衛自己。
現在（編按：原文首次刊登在2025年12月15日）該改變這種三心兩意的行為模式了。我們需要認清，烏克蘭能獲勝，而且其勝利符合地緣政治意義上的西方的利益（倘若不相信這一點，就應該直說），然後為烏克蘭擬定勝利計畫。
我們的失敗主義行徑，始於俄羅斯2014年入侵克里米亞，當時西方要烏克蘭人退讓，默許俄方控制該半島。在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前夕，我們曾準備支持烏克蘭展開一場反對俄羅斯佔領的長期遊擊戰，並對向烏克蘭政府提供武器持謹慎態，因為我們覺得這些武器最終會落入俄羅斯手中。當克里姆林宮的坦克越過兩國邊境時，我們為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總統提供一條逃生路線，好讓他能領導一個流亡政府。
即使烏克蘭人民展現他們擁有不被征服的意志和力量，我們對提供他們獲勝所需的工具，仍然集體性地猶豫不決。更糟糕的是，我們甚至告誡他們，不要使用自己手中的武器來取得最大戰果。
現在該停止模棱兩可了，也是停止滿足於維持僵局、停止為「芬蘭化」作打算的時候了。烏克蘭完全有能力擊敗俄羅斯，而如果它做到了這一點，北約盟國以及我們的亞洲夥伴都會因此變得更加強大。因此，現在早該為成功擬定計畫了。
這要從烏克蘭的獲勝能力說起。自戰爭開始以來，烏克蘭的表現一直超出西方預期。基輔沒有淪陷。烏克蘭沒有自己的海軍，卻摧毀了俄羅斯黑海艦隊的大部分船艦，突破了俄羅斯的海上封鎖。烏克蘭剝奪了俄羅斯的制空權。烏克蘭還在地面戰鬥中與俄羅斯有效形成了僵持：事實上，烏克蘭目前控制的本國領土，比俄羅斯全面入侵沒多久後的那段時期還要多。
作為一個擁有4000萬人口，經濟規模相當於美國內布拉斯加州的國家，烏克蘭卻能與擁有1.44億人口、石油產量與沙烏地阿拉伯不相上下、軍事實力位居世界第二的俄羅斯相抗衡。而它之所以能實現這一點，與盟軍贏得二戰的原因如出一轍：烏克蘭是一個民主國家，其積極動員且受過良好教育的公民拒絕被擊敗。
而在具體操作上，這意味著戰爭的未來正在烏克蘭的前線誕生，正由在活力十足的城市中工作的技術人員的手中誕生。烏克蘭已成為全球領先的無人機發明、生產和使用國，並在不斷開發新機型和新技術。烏克蘭認清，通往勝利的道路必須包括發動飛彈襲擊，讓俄羅斯民眾感受到戰爭的殘酷，例如，摧毀煉油廠，同時打擊該國兵工廠和國防工業，因此正在開發和製造自己的飛彈。
烏克蘭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這是一場全民戰爭。民眾捐款是軍隊的重要支援來源，而各類自發組織的軍旅部隊為了吸引士兵和獲得資金而彼此競爭，它們不僅自行負責軍需採購，往往還自行生產武器。
西方始終無法看清烏克蘭的實力，是因為我們絕大部分仍受到某種冷戰東方主義思維的束縛。我們對這場戰爭的主要認知，主要來自那些研究俄羅斯和克里姆林宮而非烏克蘭的學者。我們的軍方領導層，他們的栽培時期都在學習如何對抗俄羅斯的威脅。即便蘇聯解體已30多年，我們依然難以真正接受一個現實：曾被認為是世界第二強軍的那支部隊，如今只是烏克蘭境內的第二強軍而已。
而唯一不持有這種偏狹視角的，則是那些曾為蘇聯或華沙條約組織成員的國家。它們對俄羅斯的實力及其弱點，有格外深刻且切身的理解，這些認識既來自它們曾身處其中的坎坷經歷，也來自作為週邊國家所承受的痛苦教訓。它們深知烏克蘭能取勝，也明白烏克蘭的勝利符合我們的利益。我們理應更專注、更謙卑地傾聽它們的聲音。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烏克蘭是否有能力獲勝，而在於這是否是我們想要的。我們應該爭取一場勝利。烏克蘭的勝利明確符合歐洲的利益。勝利的烏克蘭將成為歐洲的盾牌和軍火庫。烏克蘭創新的國防工業和軍事理論是重新武裝歐洲的關鍵。一個強大的烏克蘭守衛著歐洲的東翼，是歐洲的最佳保證，永遠不需要用正在製造的武器打一場自衛戰爭。
一個強大的烏克蘭也符合美國的利益。首先，美國對北約的承諾使其有義務保衛歐洲盟國，而實現這一點的最有效、最廉價方式，就是讓烏克蘭來接手這件事。另一方面，烏克蘭的成功是制約中國的最佳途徑。美國兩黨都認定中國是美國的主要地緣政治對手。而遏制中國的領土擴張主義，的最可靠方式就是展現出俄羅斯在烏克蘭戰敗的示範效應，而最能刺激這一行徑的莫過於俄羅斯的入侵成功。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性。或許我們其實並不希望烏克蘭打贏。現實是烏克蘭能獲勝。那些不這麼認為的、自詡為現實主義者的人其實在選擇一個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 ）獲勝的世界。他們應當開誠佈公地說出這個觀點，並解釋原因。
如果我們確實希望烏克蘭獲勝，我們也應該這樣做，烏克蘭的成功計畫就應該從武器開始。烏克蘭能堅持這麼久，是因為其自身的軍事創新和來自西方的武器。要結束這場戰爭，烏克蘭就需要飛彈將戰火引向俄羅斯；需要無人機、機器人和人工智慧來繼續在海上、陸地和空中作戰；需要飛彈防禦來保護烏克蘭的城市和能源網免受俄羅斯攻擊。
烏克蘭從未要求外國軍隊前來助戰，這一點與俄羅斯不同，後者從其北韓盟友得到大量士兵。但我們可以透過供應烏克蘭當前需要用來擊退俄羅斯的武器，來幫助它結束戰爭：美國的「戰斧」或德國的「金牛座」巡弋飛彈，以及為這些導彈鎖定目標的情報支持；提供給無人戰戰鬥員的情報和供應鏈支持；更多的「愛國者」和其他防空系統。
西方飛彈將幫助烏克蘭以最快的速度結束戰爭，澤倫斯基在今年（編按：2025年）10月訪問白宮時提出了這一理由但遭到了回絕。但金錢與武器同樣重要，而且在很多方面可以替代武器。
烏克蘭國內的武器生產目前受到了資金限制：我今年（編按：2025年）秋天訪問過的一家烏克蘭無人機工廠，只能實現其 60%的產能，只因為缺乏足夠資金購買原料，支付全線生產的工人工資。而西方國家對烏克蘭的軍事支援，更多限制來自於資金，而非政治意願。
川普總統的政府已經明確表示，美國為烏克蘭提供的武器，需要由歐洲來支付。歐洲人普遍認同一個強大的烏克蘭最能保證自身安全，但對他們而言，挑戰主要來自經濟層面。在歐洲經濟普遍面臨嚴峻預算壓力，對於法國等國，甚至已導致政治停擺，同時選民又要求政府採取更多行動來應對生活成本危機之際，為烏克蘭籌措資金，即便是在那些意願最強烈的歐洲首
都，也是一項極為嚴峻的政治挑戰。
正因如此，德國總理梅爾茲（Friedrich Merz）的提議才如此重要，也就是建議用被凍結的俄羅斯央行資產作為抵押，向烏克蘭提供1400億歐元（折合1620 億美元）貸款。這將使歐洲領導人能夠在支援烏克蘭努力作戰之際，不至於危及本國財政或迫使選民節衣縮食。得益於烏克蘭自身令人印象深刻且不斷增長的軍事生產能力，再加上美國願意對烏克蘭出售武器，金錢可以解決該國面臨的無數軍事挑戰。
這還有另一個好處，利用俄羅斯資產支持烏克蘭，還能實現一項有力而重要的原則：讓侵略者付出代價。對西方納稅人而言，這種做法是合情合理的，將有助於遏制未來那些潛在入侵者。
最後，烏克蘭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未來。這場戰爭不僅是（甚至主要不是）為了守住頓巴斯（Donbas）地區的戰線，也不是為了確保這個國家這個冬天有電有暖氣。烏克蘭人正在為擁有一個未來而戰，一個主權獨立、安全無虞的民主國家的未來，一個有望加入歐盟、並享有入盟所承諾的繁榮的未來。
這個未來正是烏克蘭人在1991年獨立公投中投票支持的，這是他們為何在2004年透過橙色革命推翻一場被操縱的選舉，也是他們為何在2014年，在通往歐洲的道路受阻時再次走上獨立廣場抗議，更是他們今天抵抗普丁的原因。烏克蘭人之所以戰鬥，是因為他們想要我們所擁有的東西，資本主義民主，以及決定自己家庭和國家命運的機會。
烏克蘭人還認清，國內的反腐之戰與前線的反俄戰鬥對未來同樣至關重要。正因如此，他們今年（編按：2025年）夏天再次走上街頭，堅持要求獨立、透明的反腐敗調查。他們的做法是正確的。
自1991年以來，每當烏克蘭朝著民主和主權的未來邁出一步，克里姆林宮就會對其進行破壞，先是竭力收買烏克蘭政府，然後是2014年和2022年的入侵。因此，儘管澤倫斯基與川普今年（編按：2025年）秋天在白宮討論的地圖邊界問題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認同烏克蘭的願景，以及為要能實現這個願景的歐盟成員資格和安全保障。
烏克蘭人瞭解自己的歷史。這就是為何他們知道，唯有擁有遏制俄羅斯進一步侵略所需的邊界、軍隊和聯盟，並為子孫後代們提供了一條通往繁榮的道路（正如他們在波蘭和波羅的海鄰邦身上親眼所見）之時，這場戰爭才算結束。
在許多人對西方民主和歐盟都失去信心時，烏克蘭人卻在為這兩者流血犧牲，這不免有些諷刺。但他們就是這樣做了。他們已經證明自己能獲勝。而幫助他們取得勝利，也將使我們變得更加強大。
方慧蘭（Chrystia Freeland），曾任加拿大副總理、外交部長和財政部長。
（本篇翻譯由PS官方提供，責任編輯：國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