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奧運柔道選手連珍羚：我會一直摔到不想摔為止
在多數運動項目的比賽裡，想要贏，就不能摔；但是柔道不同，想贏，就得摔。
一摔再摔。
「對於柔道，我會一直摔到不想摔為止」
2020 年 3 月 24 日，台灣旅日柔道選手連珍羚照例在道場上苦練。
一顆顆汗洙滑落額頭，她注意到場上的隊友忽然開始交頭接耳──從訓練中回神，才知東京奧運已宣佈延期，但她卻一點也不驚訝。
「因為我們一直在日本訓練，在日本看到蠻多（疫情）最新消息，已經有預感會延期。」連珍羚回憶，「那時候比較擔心的是取消，所以後來講說延期，其實反而鬆了一口氣。」
儘管奧運「只是」延後一年，並未取消，體育界仍哀鴻遍野，就連 4 年前在里約奧運賽場上奪下四金一銅、制霸女子體操界的美國體操名將西蒙・拜爾斯（Simone Biles）都忍不住感慨：「一年對精英運動員來說很長。」
但當《換日線》就延期一事採訪連珍羚時，她並未表達任何擔憂或焦慮，而是堅定回應：「在這艱難的時刻，更要貫徹初衷，全力拚完東京奧運。」
連珍羚淡定的態度背後，是一段由「意外」鋪成的奧運路──2008 年以留學生身份在日受訓的她，從沒想過要比奧運，卻在 2012 年因 4 分之差與倫敦奧運擦身而過，反激起她「拚一屆奧運」的決心，畢業後留日訓練。2016 年，連珍羚如願登上奧運賽台，雖以女子 57 公斤級第五名，創下臺灣柔壇在奧運史上的最佳成績，卻遺憾與獎牌失之交臂。
連珍羚最喜歡的一張照片，是 2016 年里約奧運上場時的背影。圖／承筠行銷 提供
「比完賽後沉澱了一下，聽說下一屆奧運在日本，覺得在日本比賽是個很特別的體驗，於是又燃起了『搞不好可以繼續摔』的念頭。」於是決定再戰 4 年，矢志為台灣贏得史上第一面奧運柔道獎牌。
「（奧運）不是說想參加就可以參加，在這之前還有很多積分賽要拿，那也不是那麼簡單，可以說你想要去就去的，所以要再拚下一個 4 年，其實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殊不知 4 年後遇上新冠疫情，奧運奪牌夢得再延時，對於隨時都在調整狀態的運動員而言絕不輕鬆。不過連珍羚並沒有氣餒，她告訴《換日線》：「對於柔道，我會一直摔到不想摔為止。」
108 年（2019）全運會比賽中。圖／承筠行銷 提供
台灣柔壇第一位旅日職業選手
連珍羚從國小三年級開始練柔道，起初只是參加學校社團，後來卻練出了興趣，高中開始對柔道「認真」，曾赴日本短期集訓、和日本選手一起比賽，當時便已發現日本柔道訓練的獨到之處：「他們（日本選手）比賽的動作，像是抓衣服、摔的動作，跟我平常學到的很不一樣，再更細膩一點。」
在國立體育大學就讀期間的一場比賽，讓她被日本山梨大學的教練相中，有意在日本培養她。「那時候已經很想去日本就訓，所以機會來了，我想都沒想就答應。教練問我不用回家想想或是跟家裡商量嗎，我覺得完全不用，反正他們反對我也會去。」
4 個月後，一句日語都不會說、初期甚至只能靠「寫漢字」勉強溝通的連珍羚隻身赴日，從讀語言學校開始她的旅日生涯。
語言不通的日常難免碰壁，但滿心都是柔道的她，總是很快就忘了，「大部分的挫折，都是柔道上的挫折。」連珍羚解釋，日本柔壇比想像中更競爭，因為「很多人學習柔道，人口基數大；再者，他們的基礎打得很好，練習時間比我們長。」
對照之下，連珍羚總是認為自己「沒有天份」、「像是井底之蛙」，甚至「同學都會笑我，怎麼會跑來練柔道。」意識到自己的不足，讓她面對每日的常規訓練格外刻苦，盡可能拉近與日本選手的差距。而正是這份穩扎穩打的訓練態度，讓她意外被教練選為山梨大學柔道隊的隊長，成為學校擔此大任的第一位外國人。
「（當時）我就在想『教練是不是瘋了啊』？！」
「我一開始很抗拒，不知道怎麼當隊長。因為一直都比較專注在自己的練習上，可是今天如果你是隊長的話，你可能還要去留意隊員的狀況啊，跟隊員溝通、協調，要注意身旁發生甚麼事，不能只顧自己，要關注整個團隊。我就覺得，這是你自己的事啊，你來了這邊就是應該做好自己，為什麼還要別人去跟你講？」
但當學期結束後，連珍羚才發現自己看柔道的視野變了──從以前的焦點單一到能綜觀全局，「現在回頭看，我真的是十分感謝教練給我個機會。不只是對柔道有幫助，對我整個人生都是。」
大學畢業前錯失倫敦奧運，是連珍羚畢業後留在日本的契機，「我知道只有加入（日本）職業隊才能延續奧運夢。」於是連珍羚主動請教練引介，加入小松製作所的柔道職業隊，成為台灣柔壇第一位旅日職業選手。
計劃趕不上變化，「做好自己就好」
經過 10 餘年的訓練，連珍羚逐漸蛻變為一位成熟的選手。然而再是經驗豐富的選手都沒料到：2020 年，全球會因新冠疫情，進入「無賽可比」甚至連日常訓練都停擺的窘境。
2020 年 4 月 7 日，奧運延期不久，東京地區首度發布緊急事態宣言，徹底打亂了連珍羚備戰奧運的訓練計畫。她坦言一開始有點擔心，但多年來面對多變賽場的經驗，讓她可以很快調適心態，順其自然──不能進道場，就多做重量訓練，相信教練的判斷；不方便外食，就在宿舍下廚，打電話和家人學習廚藝。居家避疫期間，甚至學起了英文，與國外選手互傳訊息交流打氣，「了解其他國家的疫情後，就知道大家其實都一樣，所以也不用特別擔心，把自己能做的做好就好。」
隔年疫情雖未平息，但國際賽事已逐漸恢復，連珍羚便在今（2021）年初體驗了兩場疫情下的比賽：1 月的卡達大師賽上，除了賽前賽後得做無數次的 PCR 檢測、檢錄階段必須消毒、工作人員檢查柔道衣時不會直接觸碰運動員外，直到比賽前都必須全程配戴口罩，比賽結束後與對手握手致意的動作也被取消了。
不過連珍羚說，這些防疫措施僅改變了賽事的部分形式，對比賽本身並無太大影響；若要說最大的影響，反而是因為超過一年沒參加比賽，「比賽中的感覺，第一場還找不太回來。」所幸有了經驗，連珍羚很快在 3 月份的塔什干大滿貫上恢復節奏，摘得銀牌，完成奧運前的最後一場比賽。
「我們最主要的目標不是要參加奧運而已，而是在奧運拿牌，所以既然狀態已經找回來了，然後也拿到奧運資格，那就直接在這 3 個月把自己的身體狀況調到最好，去迎戰奧運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雖然東京是連珍羚的「另類主場」，且替她省去了搭機的疲勞與途中染疫的風險，但仍不改疫情下，大型賽事所面臨的各式變數──主辦單位為了防疫不斷更新規定，包括運動員必須在賽前 6 小時的 PCR 檢測中驗出陰性才獲准參賽等。
不過任憑眼前的賽況如何改變，連珍羚都是老話一句：計劃趕不上變化，「做好自己就好。」
就好比柔道賽場上，一切均無定數──任何排名的選手都可能「隨時贏上來」，再加上自己的身體狀態也會不斷變化，因此每場比賽都只能專注當下，即時調整、回應這些內外變化。
「5 年前比較年輕，每一場比賽都想要贏，又因為年輕的時候體力都很好，很有衝勁，摔法就是一直衝，反正你也不會累。可是現在到一個年紀之後，你就會比較用經驗摔，你知道什麼時候要靜下來、什麼時候要攻擊，經驗越豐富，摔得越好。」
在柔道的世界，想贏，就得摔。
摔得漂亮，就贏了。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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