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是「偽留學」，還是「真打工」─泰國現場見聞

2021年中州科大烏干達留學生背負債務來台留學，卻淪為血汗勞工的事實，當時被新聞媒體批露後，相關人士慢慢了解留學生來台灣留學背後的黑幕，比如校方過度誇大來台留學工讀所賺的錢，不僅可以抵學費，甚至能寄錢回家，結果卻變成超時勞工。民國112.06.17的國家人權委員會新聞稿，指出「假留學、真打工」亂象層出不窮，監察院通過糾正教育部、勞動部及內政部移民署等相關單位。

另外，2025年3月5日天下雜誌標題為「台灣，偽留學天堂」，雜誌中報導東南亞學生透過台灣僑委會管道所謂「3+4」產學攜手合作僑生專班管道（以下簡稱3+4僑生專班），進入台灣的真實現況，令人擔憂完美的計畫卻因不切實際的執行，可能使台灣背上利用廉價學生勞工的惡名。

2023隨著疫情解封，泰國再度開放入境，個人前往泰北清萊地區山中華校教學，剛好參加當地教師工會的開會，其中台灣負責宣導3+4僑生專班相關事宜的人提到，當地學生要到台灣就讀3+4僑生專班必須提出華語能力檢測證明。在現場，很多華校的負責人根本不知道說明台灣入學事宜的人在說什麼規定，原來以前進入3+4僑生專班的學生是不需要此項測驗成績證明，結果導致台灣的現場教學環境中，有些學生根本不知上課時老師在說什麼？也在山中碰到私立高職到山區華校進行宣導的行政人員，他們帶著相關資料，在山中華校進行巡迴招生事宜。

這裡有很複雜的教育和社會問題。台灣因為少子化，很多私立高中職面臨關門的命運。其次，學習技術的學生數變少，當然也造成台灣缺工的現象。再來，加上引進移工有層層法規的限制和現實管理的問題，比如，行政院核定的「移工留才久用方案」於111年4月30日正式實施，社福類申請者可提具華語文能力測驗口語能力或聽力能力之「基礎級」以上證明，雇主要支持移工學中文等。

在台灣整個教育和產業出狀況的問題下，特別是需要勞力工作的服務業人力不足，私校又一直存在倒閉壓力，僑委會推出3+4僑生專班的方式，打出來台灣一邊讀書又可學技術，前3年政府補助，不僅免學費甚至還能存錢寄回家，三年讀完可以選擇升科大，這是一個完美的教育計劃，為國儲備未來的人才，也讓私立高職鬆了一口氣，有了學生的來源，也把台灣的名聲打到東南亞，讓台灣優良的學習環境來製造台灣未來所需的人才。

但在這麼美好的理想下，存在很多不切實際的假設，我個人就僅指出在泰北山區華校招生可能存在的風險。

第一，因為僑委會的計畫稱作專班，外國學生來臺就學辦法的相關規定就要放寬。對學生在當地學校成績資格的認定、相關語言能力的證明，都在專班的概念下放寬。這顯然不是在吸引當地優秀有潛力的學生來台就讀，而是對當地弱勢家庭所做的招生廣告，來台灣讀書免錢，當地很多經濟弱勢家庭紛紛詢問到台灣的就學方式。

第二，僑委會找清萊當地有中學部的華校進行宣導，乍看非常合理，個人還親身在現場，華校當然是學習中文，僑委會推論當地華校學生去台灣的語文能力即可應付日常生活和課業。這是天真的想法，台灣是正體字的教學體系，泰北當地華校哪來那麼多具有專業又訓練有素的教師，清萊地區華校應該只是學習中文的補習場所，每個華校的教學現況差異非常大，華校中學部畢業生能到台灣接受高中職校等課程，純屬理想上的推論。

第三，僑委會對當地華校不僅不了解，對山區泰國學校的教學品質根本「無知」。泰國清萊山區的泰國學校是義務教育系統，理論上學齡學生都要就學，但教學品質和管理學生的方式很難落實，泰國教師不願意到偏遠的山區，加上山區學區廣大，我在村中看過學生逃學，校方根本無法也無能管理。這說明，當地學生在泰文學校的基礎學習存在很大問題，這也是當地家庭將學生送到華校給華校「管」的理由。即使來台就讀的學生會華語，在其他學科基礎能力不足狀況下，要如何在高職學習英語、數學等其他科目？

第四，參加3+4僑生專班的台灣私立高職，本身都存有招生上的風險，教學品質也讓人詬病，因為是後段班的學校。個人認為教學品質才是辦學的關鍵，和學校公私立無關。我也知道到山區進行招生的私校高職行政人員的壓力，這是生存的壓力，在僑委會需要來台就讀學生的績效下，台灣私校的招生人員無不鼓吹台灣的美好，不顧一切全力衝高學生來台人數，當地華校有收紅包的傳聞迅速傳播，這說明一件事，金錢萬歲，但背後卻可能是剝削貧窮。

根據上述的說明，僑委會3+4僑生專班存在很高的風險。當然，有非常多努力學習的學生來台灣求學成功，翻轉了在家鄉的社經地位；但也有很多學生台灣就學後，紛紛返回家鄉。後者的原因非常複雜和多樣。比如，根本沒有做性向分析，學生如何知道自己的學習潛能；沒有相對應的基礎學科知識，來台灣如何學習；在放寬語文能力檢測的情況下，台灣老師如何上課；建教合作的薪資是當地家庭收入兩倍以上，學生可能目的在賺錢而非學習。這些種種可能的風險和現實的因素，都不在僑委會的考量。

在這麼複雜的情況下，政府花了大錢，拯救了可能倒閉的高職，引進了「學工」拯救人力缺口，創造了東南亞留學的口號，攏絡了和當地華校的關係，但卻無法揮去台灣在當地剝削貧窮的惡名。當學生透過留學來打工，賺了一些錢回去之後，這教育政策真的為台灣儲備了未來的技術人才？（推薦閱讀：觀點投書：泰國清萊山區華校教育見聞─台灣可以為教育輸出做的事）

＊作者為新竹縣竹北市豐田國小退休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