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偷工減料變成日常 問題已不只是工程問題

一座醫院，升降機槽尺寸有偏差；一批公屋，混凝土強度測試出現問題；再往前一年，簡約公屋又出現螺絲被擅自剪短、鐵板孔洞被擴大的情況。當這些新聞一宗接一宗出現，我們或許已經不能再將它們逐一視為「個別承建商的失誤」。

最令人擔心的，從來不是一顆螺絲被剪短，也不是一部升降機壞掉，而是當「本來不應該發生的事情」不斷發生，社會最後開始習慣，這才是「偷工減料變成日常」真正可怕的地方。

醫院都可以出事？

最新一宗，是作為香港大學醫學院的實習醫院的瑪麗醫院新臨床大樓。香港政府發展局承認，新大樓的升降機除了部分部件安裝工藝欠妥甚至可能破損外，部分升降機槽尺寸亦有偏差，令升降機運行空間不足。此前，28部升降機之中有24部曾出現較多運作不暢順或穩定性問題，甚至影響新大樓臨床服務全面啟用。政府其後要求建築署及機電工程署提交報告，重新檢視整個工程的驗收及監管制度。

這不是一項普通工程，醫院在所有國家都是重要的基礎設施，對其建築需要有比普通大樓更高的安全需求。醫院升降機不是商場扶手梯。病床、醫療器材、急症病人，都可能依賴它運作，在一幢耗資巨大的醫療大樓，問題竟然不是甚麼尖端醫療設備，而是最基本的井道尺寸、安裝工藝和工程監督。更令人不安的是，這並非第一次看到熟悉的名字。

瑪麗醫院第一期重建主要工程由「保華—安保聯營」承建，其中安保工程有限公司，正是此前簡約公屋施工問題中被政府懲處的承建商之一。2025年，建築署在安保—俊和聯營負責的三個簡約公屋地盤發現未經批准剪短螺絲及擴大鐵板孔洞；官方調查一度檢視約4,000粒螺絲，約6%被剪斷，另檢查約2,000個相關位置，約20%的鐵板孔洞被擴大。政府最終在2026年1月宣布，暫停安保所有相關公共工程類別投標資格一年。

一單又一單

然後到了今年9月，又輪到東涌第42區公共房屋地盤出事，香港房屋委員會證實，工地的第3、4及5座部分結構構件在恒常混凝土方塊強度測試中出現需要進一步審視和測試的情況，要求承建商抽取額外芯樣本進行抗壓測試，承建商亦更換了混凝土供應商。房委會強調，目前地盤整體結構安全。值得注意的是，該項目的總承建商同樣是安保工程。

東涌混凝土問題正是在恆常測試中被發現；簡約公屋的問題，政府亦強調是建築署巡查後揭發。從這個角度看，政府可以說監察制度仍然發揮作用。事實上，多名建制派議員也以此說明制度「成功把關」。但問題恰恰就在這裏，一個健全的公共治理制度，標準不應只是「最後有人發現問題」。真正應該問的是：為甚麼問題會發生？為甚麼一間已經多次出現工程質量問題的承建商，可以同時出現在多個大型公共工程？承建商、分判商、顧問、監工以至政府部門之間，究竟哪一道防線首先失效？有沒有利益衝突？有沒有人為趕工而降低標準？投標制度是否過度重視價格及工期？政府的駐地盤監督是否足夠？

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記者追查，沒有議員窮追猛打，沒有民間專業人士公開質疑，我們究竟會知道多少？這就不再只是工程問題，而是政治制度問題。

愛國者沒在治港

2020年《港區國安法》實施以來，香港的政治結構已經出現根本改變。2021年選舉制度改革後，90席立法會中，地方直選只佔20席，其餘40席由選舉委員會產生、30席來自功能界別；政府將這套制度形容為落實「愛國者治港」、改善治理。但同一個制度變化也帶來另一個必須正視的問題：當傳統反對派在議會中的角色大幅消失，行政機關面對的政治壓力也隨之改變。當一個社會逐步減少互相獨立的監督力量，犯錯的成本便可能下降，而揭露錯誤的成本卻可能上升。

當「制衡」逐漸被理解為「阻礙」，當「反對」被視為「不合作」，當社會追求的是所有人朝同一方向前進，制度最大的風險，往往不是甚麼都做不了，而是做得太快、太順，而且沒有人願意說「不」。這也正是香港與中國內地治理模式逐漸靠攏時，更值得留意的地方。(編輯：陳文蔚)

作者》關山月 香港青年。參與反送中運動，目前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