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安門》到民間檔案：一段由民間書寫的歷史

（德國之聲中文網）鬢角、鼻孔、嘴唇—— 熒幕上，一只健碩的手緊握油畫刷，在一張巨幅人像上來回涂抹。

低沉的鐘聲從遠處推來。鏡頭逐漸拉遠，灰色的天在屏幕盡頭鋪開，一張金色的毛澤東頭像緩緩升起，定格在天安門城樓中央。

放映廳裡，年輕華人與銀發的德國老人交錯而坐。

一行白色楷體字躍上畫面：“我們尊重歷史，正如我們尊重生命”。

沒人說話，也沒有人提前離開。

三月中旬，柏林一家影院舉辦了一場由中國民間檔案館組織的紀錄片影展，放映了四部攝制於北京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的影像作品。

曾獲普利策國際報道獎（Pulitzer Prize）的美籍加拿大作家與記者張彥（Ian Johnson）是該檔案館的創始人。據他介紹，這次影展是他們的工作首次以放映的方式對外展示。

“為中國的獨立思想者們建造一個永久的家園”——民間檔案館

中國民間檔案館（以下簡稱“檔案館”）是一家成立於2023年12月的非營利組織；館藏文獻及影像均保存線上，供讀者免費查閱。

“民間檔案館更像一座圖書館”，張彥說。

除了一批來自中國內外的記者、寫作者和長期研究中國問題的學者外，檔案館也向公眾開放投稿。

從有關當代行動者張展、許志永、彭立發以及新冠疫情的文獻與記錄，到《走線：15位中國人的赴美生死路》與《王怡牧師文集：背負十架——中國家庭教會史》；從《雨傘革命實錄》《烏魯木齊中路》，到《上訪》《礦工》等底層紀實影像……檔案館收錄的資料橫跨1940年代至2020年代，僅館藏影像一類便達200部，其中不少在中國幾近絕跡。

潤美失敗後 他們的人生何去何從

在中國，國家歷史敘述長期由官方主導，並服務於政治合法性的建構。不同於官方版本的歷史記錄往往被禁止傳播，來自民間的材料也更難公開保存與流通。

相較於中共主導的單一歷史敘事，檔案館認為，民間記錄者所書寫、拍攝的，是更貼近普通人的歷史，也因此顯得更多元、更細致。

因此，張彥說，他們的收藏，不只是為了記錄某個政治事件本身，更是為了保存那些長期受中國官方話語壓制的民間歷史記錄，並“把它們帶到外面的世界”。

歷史與個人的連接

此次柏林影展上最受關注的影片，是一部全長近七小時的系列紀錄片《天安門》。

主辦方表示，盡管前期網上購票一度出現問題，該片的首場放映仍座無虛席，令他們頗感欣慰。

但有意思的是，在映後，觀眾的反饋卻顯現出人們對歷史迥然不同的理解與期待。

從皇城根兒下的胡同百姓與農民工，到人體油畫展前的長龍；從80年代的出國潮、涉外婚姻，再到彼時傳統與現代藝術並立的新北京……許多觀眾意外地發現，這部電影記錄的並不是部分人一提起“天安門”就聯想到的“六四”，而是“六四”前夕人們的日常生活和時代氛圍。

幾位專程前來探詢“八九”的中國年輕觀眾表示，影片並未直接觸及他們預期的主題，令他們略感失落。另一位來自北京的69歲觀眾說：“就是奔著’天安門’這個名字來的，以為會有一些‘六四’的內容。”

也有觀眾從影片中看到了別的東西。

32歲的德國華裔小D告訴記者，父親是改革開放初期赴德留學的中國學生，1989年正處在人生的轉折點。影片中飛速變革、充滿希望的時代氛圍正如父親講述的那樣，令他尤為觸動。

現年68歲的德國歷史教授 Axel Harneit-Sievers 曾在香港工作和生活過；他坦言，雖讀過大量中國文獻，但片中如此密集、貼近日常並跨越社會階層的影像，是他幾乎“從未見過的”。

記憶走進當下

歷史並不總按預設的方式出現；有時，它也會帶來原本未曾預料的理解。

一位常居德國的中國觀眾對記者說，《天安門》裡的影像讓她第一次較為具體地感受到了那個常被提起、卻始終陌生的時代。

四月，民間檔案館還將把這批舊影像帶往美國華盛頓。據介紹，檔案館網站目前日均訪問量約為1,600次，月均約22,000次；團隊不僅常收到讀者來信，其中也有不少來自中國內地。這讓他們相信，這些記錄在今天仍能引發關注。

“理解歷史，對理解當下是必不可缺的”，張彥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希望讀者能借由民間檔案館了解前幾代獨立思想者的作品與人生，並據此思考當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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